他的脸，可疑地红了。然而，下一秒，忽然又变得恶狠狠一般。相信我若再问一句：“你爬进来做什么的话。”他一定会将我撕碎了吞下肚去。
于是，我“嘿嘿”地笑笑，一把抓起他准备的东西，往嘴里塞。再然后，才用含糊不清的语调说了句：“谢谢你……”
那一晚，我们教室里的蜡烛，一直都是亮着的，而那一晚，我才开始了解这个看似高不可攀的同桌。也是那一晚开始，我发现我们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星期八酒吧，不论是舒缓的音乐，还是迷离的灯光都没有迷惑我的视线，一进门口，我就看到了那一抹孤独的影子。散发着寂寞，还有寒气。所有的光线，都开始模糊，所有的悲伤和惊喜都在心头交集，我望着那个熟悉得有些陌生的背影，眼眶里有什么落下……
我想，一定是空调开得太大了，所以感觉有些冷，我缩了缩脖子，终于慢慢地走了过去。五年了，我们是应该见上一面了，不论当初谁是谁非，到了今日，我们都应该放下，然后静静地喝一会茶，聊一会天。
雪，飘过了，雨，落过了，风，吹过了，心，也碎过了，一切都了无痕迹……
“你来了？”涵的声音，由少年的清朗，变得低沉且有磁性，淡淡的，微微的凉，带着令人心醉的沉，仿佛一个小小的漩涡，令人沉湎其中，不能自拔……
那样的熟悉而又陌生的声线，那样的沉重得几乎击碎我所有伪装的语调，我感觉到，有什么在心里坍塌。比如狂风拂过花枝，比如飞乌落入沼泽，比如阳光驱散彩虹，比如冰雪压断梅枝，比如昙花在黎明前凋象……
不是因为你，真的不是因为你……可是，这样的美丽的误会，又究竟是谁的错？
不是你，当然，也不是我的……
“五年了，你还是一点都没有变！”坐在靠椅上的男子，脸有些模糊，透地氤氢的灯光，变幻着各种色彩。他就这样静静地倚在舒服的椅背上，就这样静静地望着我，好像要从我的脸上找到什么类似答案的东西。
可我知道，那答案，我的脸上没有，即便有，也在心里。而我的心又太深，深得足足将他藏匿了五年，深得，令他足以看不到底……
他帮我叫的，不是茶，而是矿泉水。
那是我曾经的最爱，做个水一般纯净的人，然后只喝清水……
我突然发现，不是因为时钟的转动，不是因为时光的流逝，不是因为春秋的交替。也不是因为冬的雪和春的雨。我们至所以错过，是因为我们少年的心，还承载不了那么不应该承载的东西……
“我想，你应该给我一个解释……”他还是笑，却有些伤感。依旧如玉的脸庞上，浅浅地浮着一层类似沧桑的东西：“我想，我需要一个完整的解释。”
他的神色固执且倔强，依稀的使我看到了少年时的他，虽说失望，虽说绝望，却依旧固执地想要我给他一个完美的答案。答案，通常是有的，可惜，他永远都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
也是在那一剁，我明白了。时光境迁，时不待人，永恒的并不属于我们，而是属于所有的须臾瞬间。所以，仿佛是跌落昨天雨里的残花，仿佛是凋零在冰雪里的红梅，仿佛看不到阳光的昙花，仿佛跌入沼泽的飞乌……既然，远了，散了，又何必一念成执？
我望望他面前杯子里的威士忌，忽然扯了扯唇，然后抬手，招过了年轻的侍应：“麻烦你，帮我换一杯茶，茉莉花的，然后，帮我收起这240杯水……”
我看到，他的脸色，蓦地变了。我想，他终于明白了，这就是我给他的答案……
当茶的香，香的苦，微微地回荡在整个空间，我和他都没有说话，只有浅浅的两人的呼吸，在这个色泽隐晦的角落里，淡着浓着，轻着浅着，长长短短。
转换了轻松舒缓的曲子，小小的咖啡座里，飘来了淡淡的，略带忧伤的歌声：
“时光穿不断，流转在从前。刻骨的变迁不是遥远。再有一万年，深情也不变。爱像烈火般蔓延……”
记忆是一条长线，盘旋在天边。浮沉中以为，情深缘浅。你再度出现，我看见誓言。承诺在水天之间……
听说，这是酒吧的主人，为了纪念他远去的女孩儿，每天都会重复播放的一首歌。
很久以前，我就知道这个酒吧的主人是个有故事的人，可是，当我幸福着我的幸福的时候，我没有追问，当我快乐着我的快乐时，也没有关心，而今的我，满怀忧伤，一样没有心情去理会。人啊，都只是蜷缩在硬壳里的蜗牛，所关心的，也只是自己的喜怒哀乐罢了。其他的，都是过客，都是云烟……
四，爱，是神话；你和我，也是神话
我想，肯定是当初的你和当初我的挨得太近了，近得只要一伸手，就可以够得到彼此，因为当时的我们，还没有学会珍惜，所以，分别降临，才那么遥远，那么漫长。遥远都就连做梦，都看到你的失落，漫长得我早已记不得自己当初时的样子……
炎的夏，夏的天，都只是个过客，当蝉的鸣，鸣的燥还在嘶哑地响着，当日历快速地翻地一页又一页；当三十度的高温依旧出现在墙边的温度计上。我的初三生活，就这样结束了，接下来，我收到了本市重点高中的通知书。
就在同一天，我接到了涵的电话。忘记了自己当初是怎样的激动，忽略了父母是如何的欣慰。还有亲友们羡慕甚至妒嫉的眸光，我的心里只记得一个念头：那就是，上天，毕竟待我不薄……
高中的生活，除了压力还是压力。而我和涵，依然是同班，而且是同桌。于是，日记本上的圆珠笔开始快乐地飞舞，物理课里，不论正论还是反论都成了快活的游戏。就连我一向讨厌的数学，演算起来，都变得轻易而举……
这时，我会想，难怪会有那么多人喜欢火车。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你可以想象一下，当你整个人都被黑暗包围，当你的前后左右都是深黯色色的平原还有看不到的在风里疾退的夏花和春草。当你在黑夜里快速前进，当那种速度使你看不见四周的时候，你会不会错觉地以为，即便我们飞离这个空间，在黑寂的宇宙中如此全速前进也未尝不可？
于是，快乐便变成音符，变成可以流淌在你心问的音乐。难道在这个时候，你还会无聊地想，这旅程到底有多远？那么就让我来告诉你，亲爱的，这世界，并非是只有一条铁轨可以计算的距离。
快乐无界限……
当少年的白衬衣上的汗渍还未干透，当“男朋友”“女朋友”的称呼只敢在私底下议论，当听到对方一声呼唤就会脸红心跳不知所措……
我的高二生活即将面临结束。还记得那时的相约，相约着要才考同一所大学，相约着还要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做两个相邻的同桌……
可是，生活里，若只剩下承诺，我们又能许给未来什么？
说说吧，五年了，你不听我的电话，不回我的信……若说当年的理由是为了高考，那么现在的你，不必再为了那座独木桥拼命了吧……
那么，你是否应该告诉我，我想要知道的答案？灯下的涵，点燃了一支烟，梦幻般的烟雾，以一种奇异的姿态出现，隔绝了我的视线，也遮蔽了我一闪而过的痛苦……
而今的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而已。那么，那个所谓的答案，我越是隐瞒，他就越是执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杯子里的茶已然有些凉了，当苦涩混和着冰凉，席卷我全部的味觉时，我终于开口了：“其实，也没有什么……你知道，当初，我也是执意要和你在一起的……可是，当我在病情好转，去做一次全身检查时，医生却对我说，我早已失去了做一个母亲的资格……”
我闭了闭眼，笑容也有些惨淡：“你也知道的，这对我来说，是非常致命的……”
我知道，我的话有些矛盾，可是，矛盾本来像首尾互接的鱼，在这个世界中长久地存活着。不会因为我的否认，他就会不存在。况且，我知道，他的母亲，一定会帮我圆谎……
他的母亲……呵呵！
“荒谬……”一直有些冷漠的人忽然愤怒起来：“怎么，会有这种事……我不信……你就是这样搪塞我的吗？五年前编一个……五年后，又编另外一个……”
我忽然笑了起来，脸上一片冰凉：“是真的……要不，你也可以回去问你的母亲……我相信，这件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对不起……”最后一句话说完，我放下手中的杯子，顺手拉起风衣的领子，然后和他道别：答案，我已经给你了。那么我们再见……
哦，我想，若没有必要，还是不用再见了……
离开的身影，还是那么沉重，透过玻璃的木门，我看到，夜的天，还是那么的黑，那么的沉……沉得不论多么亮的灯光都不能通达……
即便是星星，即便是淡光如痕，也没有丝毫的温度。没有温度的光，真的能照亮人心吗？
你可曾试过把一个人在心里喜欢了五年一点不动摇，一转头看见小卖部里的百事可乐，都会想到那是某人不喜欢的？我不知道你有没有，你的眼神里有太多的捉摸不定。每次发火时，你的怒发冲冠总让我不争气地独自啜泣，再小心翼翼地收起受伤的心露出笑脸去摇尾乞讨你的原谅。
可惜的是，无论你的多少次原谅，都无济于事。因为，大团圆的结局是只有故事里才有的，而你和我，都不是那个故事里的主角。所以，故事的最后，依然是悲剧，而我，依然只能带着我的长长短短的刺，离开爱了整整五年的你……
已经结局的故事里，没有“明天”这个字眼……
我知道，涵对我的答案并不满意，但我更知道，他的母亲会给他一个令他满意的、又或者说不得不妥协的答案……就好像五年前一样……
再一次来到我十年问不知道来了多少次的医院，我的心里竟然有一抹的轻松。
例行的检查之后，我和主诊医生聊了一会天。她第一次展开一抹轻松的笑，对着我伸出手来：“恭喜呵，你的病，虽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办法根治，但是，丝毫不影响你现在，甚至未来的任何生活，包括生儿育女……”
最后几个字眼，仿佛尖利的剌，直接插入我的心脏，然而没有痛，只有长长的窒息，还有麻木。我笑笑，释然，但也苦涩。
病患止于医者，可是，我失去的，永远不会再有……
挥手和她告别。
在我临出门时，她又再重复起已经说过无数次的话：“滟，真是对不起，若是当年的我……”
我突然微笑了：“即便不是因为当年的你，我们依然会是今天这个结果……”
不论是当年的当年，还是当初的当初，事情其实都很简单。那就是在知道自己的儿子喜欢上一个有遗传性疾病的女孩时。他的妈妈用自己途径，收买了女孩儿的主诊医生，篡改了女孩儿的病历，让她认为，自己是一个不能给予别人幸福的人。接着，她来求那个女孩儿，求她不要耽误了儿子的终身幸福……
那个女孩，就是我，那个她，就是涵的妈妈……
没有人能漠视一个母亲的心，更没有人，能将自己的痛苦强加到不相干的人身上，所以，那里的我，虽然痛彻心扉，却依旧选择答应。却并不知道，也无法理解。大人们只要单手就可以握住的微薄的关系，却比我们想象中要来得宏大。
我从来都知道，不论是你喜欢我，还是我喜欢你，都不是错。但说出来了，大家都知道了，便是错了，于是，他们就有了一千个，一万个分开我们的理由。许下一生的诺言，也不错。可是那诺言流散在青涩的少年，流散在眼里只有高考和未来的家长心里，便是大错特错。既然是错，就让他永远都错着吧。
只是，对不起，即便现在想来，我还是会难过，难过的是当初的自己还不够坚强，不足以坚强到让你在支持我的时候，表现出一副无所畏惧……
星期八的酒吧。依旧是那杯延续了不知多久的矿泉水，淡淡的，没有任何的味道，我却希望它是苦涩的，至少可以让我去转移注意力。
鬼使神差，我不知为何又来到了这里，听着曾经的曲调，心却在颤抖。
时空翻转，夜空弥漫，气氛如同烧开后降温的白开水，从平静到沸腾，又从沸腾回到了平静，不同的是那截然不同的质，从一个人坐在这里，到再度相遇，好像就是如此吧，至少，这时候看着坐在面前的他，我……
“你也在这里……”
我和他好像都被冰封了一样，最终，还是我先开口了，我面对不了他的微笑，如同当初面对不了他母亲的哀求。
“你不也是在这里么……”
贝多芬当年的曲风是忧伤，帕瓦罗蒂曾经的风格是疯狂，中国式的结局永远都是完美，然而，我却是一个喜爱外国片子的人。
两人都是沉默，沉默到离开，我看着那个甚至来说超越自己的女孩一脸幸福的挽着他的手离开酒吧，我本来以为那已经疼习惯的心不会再痛了……
明明爱很清晰却又接受分离
难过还来不及爱早已融入呼吸
我的心却还没答应可以放弃了你
真的对不起答应了你不再爱你
明明爱很清晰却要接受分离
难过还来不及就让爱融入空气
原来我的心还没有答应弃……
曲风依旧不变，生活却如抖索星空，看似不变，却又悄然而逝，虽然答应了不爱你，可是，真的会不爱么……
挽着左手的女孩被推开，他的泪再度涌出。
哈哈哈哈……
笑。只有笑……
我踏上了前往新城的路，他依旧在那狂笑……
寂寞的大街，有的，只有笑，或许还有泪……
14、那些不曾放肆的青春
是什么牵着我每次都走向那边，从最初到末梢那一段长长的距离都像放电影一般，不想看见却流连忘返，眼中总会有不自觉的酸涩，还有莫名的疼痛，双手捂住眼睛，还是有一丝碎光从指缝问漏出，印在瞳孔问，惊开那些隐忍的水光，最终沿着脸上惯有的轨迹落下。
你如同钻石一般耀眼，我如同砂粒一样卑微。想着我们路过的那些倾城时光，觉得永生难忘，我想起你在大洋彼岸的那边，本以为我们的人生应像平行线那般没有交集，但是始终比不过天意，抬手看着掌纹，手指轻触，沿着纹路滑下。复杂的爱情线，细小的纹纠缠在一起，预示着我的爱情就不可能风平浪静。
又是这种烈日炎炎的时刻，蝉儿呜叫着声音却都有点沙哑，微风吹过，树影摇曳，却仍是感到一阵阵热浪拂面，光影绚烂夺目，剌得眼睛有些疼，想起你已离开我三年。
三年时间如同白驹过隙，本以为，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一般，本以为应该铭记，却觉得什么东西渐渐在脑海中淡忘，模糊而又清晰，只剩下虚无缥缈的影子。我想记起和你之间的快乐，却不知为何都满溢了悲伤，那么浓重地覆盖着。
犹记得初见你时，听到同学们口中的消息：苏铭学长要返校了。
那时我便轻轻地念着你的名字：苏铭，苏铭。一声一声，心中有种不知道是什么的悸动再慢慢生根发芽，如同三月春风吹开的花。翻开《追忆似水年华》的最后一页，鬼使神差地在书页上写下了你的名字，飘逸而娟秀的字体，微微紧张的心情，你来的那天学校搞得特别隆重，说不出的风情。
校门口摆满了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香味，我有些轻微的花粉过敏，却依然慢慢地走在校道上，时不时打几个喷嚏。在弥漫着花香的浅夏，在这个懵懂却又最美的十七岁，为我遇见你铺下华丽的前奏。
我带去了那本《追忆似水年华》，那是我和你相处的一个最好的证据。那本书现在被我蹂躏得不成样子，我却依然固执地没把它卖掉，只是堆在书柜最角落最深的位置。
收拾书柜时它就那么自觉地映入我的眼，在那个黑暗的角落重新见到光明，然后就开始迫不及待地散发着一种悲伤的气息。
熏得人无处可逃，也让人无法自拔。翻开书页，一种积淀已久的书香散出，微微安抚着我的心绪，我记得你说过你也喜欢马塞尔·普鲁斯顿，然后我便把这本书借给了你。它像一个符号，在那段青春中给我刻下了铭文，爱情，就如鸿毛般的轻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