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少环白沙农场(四师七团)
阿杏在海南去世快35年了,也许我是第一个为她写追念文章的人。
1969年10月,我和阿杏同批下乡到海南的广州军区生产建设兵团四师七团一连,她是我下乡后第一个室友。阿杏中等身材,瓜子脸,高高的鼻粱,小巧的嘴巴,还育两个可爱的酒窝,唯一缺陷的是眼睛不大,但偏偏是双笑眼,那眼神写满了快乐。只要她在,我们那低矮的茅草房里就飘着她的歌声和笑声。
那时,我们为“建设海南、保卫海南”,为“结束洋胶进口的历史”,大面积开荒种橡胶,因土地问题和当地的黎苗族老乡发生摩擦,为缓和“军民关系”,我们连队办起文艺宣传队到黎苗寨演出。在连队文艺宣传队,我俩在演出中似乎很合拍,其实我和她共同语言不多。我们虽然同届,但阿杏比我大,据说她留过级。
阿杏不是读书的料子,却对缝纫很内行,穿衣打扮别具一格。我们那时月薪只有28元,伙食去了10元,加上买生活用品等很难存钱。阿杏却比我会省钱,吃的也少,光伙食费就比我少3元。她用省下的钱买刚面世的“的确凉”布,自己剪裁缝纫了好多台身的别致的衣服,很显姑娘的身段。那个年代,商店根本看不到头饰,阿杏居然用防寒的塑料薄膜剪成“白丝带”扎辫子,还帮我扎,拿镜子给我照。可以想象,青春的脸蛋,两条齐肩短辫上扎着白蝴蝶结,真的增加了女孩的抚媚。可是我不敢扎,我和大多女知青那样“不爱红装爱武装”,老是穿件褪色的黄军装,甚至把衣袖裤脚卷起来。可是阿杏什么都敢穿敢戴,本来就长得俊,再经过精心打扮,男生们开始对她行注目礼。
记得那是1970年夏天吧,开荒大会战白热化,我们在原始森林劈山种胶异常艰苦。我抡锄头技术很差,但不偷懒,加上喜欢写写画画,结果荣升副班长,协助班长(原农场的老工人)做些文字之类工作。
被看成有点儿“资产阶级情调”的阿杏在劳动中显得怕苦怕累,总说这痛那痛,还常常说自己发低烧,请假不出工,医务室又查不出她有什么病。一次当她又喊病时,我就摸她的额,可能是太低烧,我摸不出个名堂,我和大多数人一样,心想她又装病了。
我们连队坐落在黎母山下一个小盆地,茅房周围是一望无边的油棕林,那时除了开荒劳动,还经常在这片美丽的热带林子里没完没了的开会学习,还时兴“一帮一、一对红”,知青们分别结成对子在油棕林谈心,有的顺理成章就成了恋人。我和阿杏不同班但同一室住,就很天真地邀她结对子想帮助她改正怕苦怕累的思想。一个月蒙蒙的夜晚,我和阿杏在油棕林散步,我认真地问她到底真病假病,她急急分辩说:“骗谁也不会骗你的!”我想她知心朋友不多,应该不会骗我,就信了她,但却没想到叫她去好好检查身体。
那些天,男青年×老跑来我们宿舍说很多笑话,逗得我俩哈哈大笑。接着好几天,阿杏都被×约出去很晚才回来,我知道他们恋爱了。我们团前身是国营农场,有大批1965年、1966年从广州来的社会青年,他们被称为老青年。我们1968年后来的被称作新青年。×是1966年来的老青年,小学没毕业,瘦小的个子,黑黑的皮肤。他和阿杏都在宣传队担任独唱,歌唱得实在好,他们是唱歌唱到一起的。单纯的阿杏认为×很了不起,有社会经验,从他那儿可听到很多没听过的事情。遗憾的是新、老青年都瞧不起×。我看她很快乐,很勇敢追求自己的爱,我说不出反对的理由。
不久,我被调到团部搞新闻报道工作。几乎同时,阿杏到场部医院查出患重病被送师部医院复查,后来又被送海口市的兵团医院治疗,最后被诊断为肾癌,要做手术切除肿瘤。我是她与农场之间的联系人,很多信件通过我转给有关领导。我为她找组织申请困难补助,却久久得不到解决,原来是团部对困难补助对象要看成分而定,阿杏家庭历史复杂,结果不能补助。
我很不平,找团长申述。团长在部队时曾是带兵模范,很有人情味,他亲自出面解决了,还利用到海口开会机会看望阿杏。那段时间,×偷渡去香港。去之前,阿杏是知道的,她在最需要钱治病时还把自己的钱给了×做盘缠,还写信叫我借钱给×,说是有急用。看在阿杏的份儿上,我把身上仅有的几十元存款都给了×,事后×就不知去向了。
阿杏的手术做了8个小时,我当时没时间到海口陪她,幸好她妈妈和唯一的姐姐都在身边。阿杏伤口拆了线慢慢能走路后,医院给了她一个星期外出假期。她以为好了,很乐观的回了一次农场,我把她接到团部和我合铺住。可惜那时我不懂也没条件给她弄点好吃的,只是和她一起到饭堂吃饭,业余时间陪她走走聊聊,她已经很感激我了。一天,阿杏告诉我×偷渡去香港。我听了很不高兴,觉得×应该陪在她身边。但阿杏一点儿没有怨恨×,她相信×真心爱她,还对×寄予希望、面对这么痴情的女孩,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阿杏返兵团医院后,她那在湛江市工作的姐姐到海口把她接去湛江治疗,因病情恶化,姐姐又把她送回海口兵团医院。我利用探家机会到海口看她,一进病房,她同房的病友居然认出是我,原来她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相集,里头有我的红卫兵照片。我记得那是刚到农场时给她的。大家经常看她的相集,也就认出了我。阿杏十分虚弱,已经不能起床,看着她落形的病容,我忍不住哭了。她见我哭,也就哭成一团。我那时医学知识实在很糟糕,也不知道找医生问问,不知道她已经接近生命尾声了。
临别时,她轻轻地说:“×借你的钱会还你的。”我想她始终相信×,这样也许没那么痛苦,所以就顺着她的话说我知道了。当时,我特别不想阿杏提起她爱着但又无望的×,于是就提议再一起翻看她宝贝的相集,那里面有阿杏童年、少年和红卫兵时代的照片,真的很耐看。
但是,这么一个美人胚子,却逃不出红颜薄命的宿命,我们见面后不久,才20出头的她匆匆离开了人间。按照阿杏的遗愿,她心爱的相集也和她一起火化了,那里面也有我的照片。
阿杏去世不久,团部有一支逃港不成被遣送回农场的队伍,他们集体办班,出入排队。其中一个曾在靠近香港的海上被鲨鱼咬了一口臀部,走路一拐一拐的很显眼。一天,我在那个拐子的后面,突然发现了×那张黑瘦的脸,我们四目相望,什么话也没说。我只是想起了阿杏那张曾经青春美丽充满生气的笑脸。
知青们返城后都各奔东西忙于生计,但每想起海南,我会想起永远留在那的阿杏。在知青聚会时,我打听×的下落,知道他后来还是去了香港,成家立业过得还可以。还听说他知道阿杏死后大哭了一场,曾经想到海口找她的骨灰要帮她造墓。在上世纪90年代初的一次知青聚会上,×从香港赶回来,人很多,我们还是没说上话,他给了我在香港的电。
事后不久我到马来西亚参加一个亚太地区的会议,返程经过香港时,我拨通×家电话,当时曾想证实他是否真爱过阿杏,为什么阿杏最需要他时忍心离去,因为他和我都是阿杏生命后期的朋友。但在通话中,我们都避开阿杏的话题。×再三要请我喝茶,我确实没时间就谢绝了。我突然想明白了,阿杏已经远去,证实他是否深爱过阿杏已经没意义了。
当年十万知青到海南,一些知青因为山洪暴发、开荒爆破、各种工伤以及毒蜂蜇、患疾病等原因死在海南,阿杏只是其中一个。她到海南不久就离开了人世,甚至连我都没搞清楚她的家人在哪里。
我一度很内疚,曾怀疑过她装病,曾把她列入小市民的队伍,没给她更多的照顾。我想如果她活着,也许能和×幸福结合,也许她会在时装界有所作为,然而,已经没有了也许……
阿杏,我怀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