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风满楼,剑光流转奈何收,萧萧易水重重休。”
白慕风静静地盘膝坐在木板床上,双手抚贴膝盖,像老僧入定般安沉。
他已嗅到了扎合马的杀意。
猎物与天敌之间,仇敌与仇敌之间的感觉是非常敏锐的。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此时,他已将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双耳上面,因为,他只有听到了扎合马的动静,才能做出决断。
他在暗处,扎合马在明处,这对他有利……
久久的寂静之后,他清晰的听见了一阵凌乱匆忙的脚步声,紧接着,又传来舟桨拍打水面之音,之后便重归安静。
很显然扎合马等人是乘舟前行了。
白慕风跃下床板,掠出小屋,远远地望见扎合马一行人棹着小舟顺着河道远去。
他吁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但当他再次望向那条河道之时,他全身几乎都战栗起来——
那条水道,就是前夜他循着箫声遇见苏语萱的河道,倘若扎合马****熏心,那苏姑娘岂不……
想到这里,他浑身惊出了一身冷汗,随即展开身形,跟至扎合马而去。
一路上,白慕风始终与扎合马保持不长不短的距离,又利用树木、拱桥掩盖身形,所以扎合马并未觉察。
距那座临水楼阁愈来愈近了,白慕风的心也提了起来,他冀求苏语萱不要出现,以免被扎合马盯上——
但是,她还是出现了,还是那清雅秀绝的容靥,还是那一袭雪白的素袍,她倚着栏杆,托着香腮,怔怔地望着水面出神。
那自是白慕风彻夜思念,盼着出现,而又希望不要出现的面庞啊!
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扎合马仰望着苏语萱,愣了半晌,鼻息渐渐粗重起来,忽然对一旁的拳师说:
“真是清丽可人儿!吾将掳之!”
拳师四应,顿时,三位灰袍拳师飞身腾起,跃上楼阁,苏语萱还未惊叫,嘴巴已被一双毛茸茸的大手堵住,拳师们粗暴地将她双手反捆,苏语萱挣扎不得,只能无助地自喉咙中“呜呜”地叫,一双明眸中满布着恐惧与惊怖……
她不停地抵抗,却是无济于事,三个拳师将她团团围住,像是三只灰茸茸的大胡蜂围攻一朵芬芳的百合花。
拳师们把她捆结实了,在她嘴中猛地塞入一坨破布,将她背在背上,跃下楼阁,登上小船,交予扎合马。
这时白慕风已是满额汗珠,浑身僵硬如铁……
扎合马看着躺在船板上的苏语萱,几乎流下涎水来,他急不可耐地抚摩着她柔嫩的双肩,抹去口水道:
“哈哈,本王子还从未见过如此秀丽的江南姑娘,现在就让我好好消受一下!”
说罢他马上自解腰带,双目中暴出一股原始的****,令苏语萱作呕不已。
扎合马把她嘴中的布块拿出,大笑道:“好好呼吸一下吧!美人儿,待会儿你大喘气的时候莫要闷死……”
苏语萱感觉自己像是堕入了森罗地狱,巨大的恐慌使她她急急地向船沿爬去,但扎合马立刻把她拉了回来,左手扯住她的衣襟,右手狠狠的在她脸上掴了一巴掌——
她发鬓散乱,凄凉地跌倒在船上,眼泪慢慢流过血红发肿的面颊。
扎合马又扑了上来,苏语萱依旧是无力的抵抗,她像鲇鱼一样挣扎蠕动,这更激起了扎合马体内的欲望……
就在此时,扎合马一旁的拳师提醒道:
“四王子,切勿心急,我们毕竟还处在小镇里,仍在浪子兴的视线范围之内,如若在此与这姑娘合欢,恐怕有所险衅!”
扎合马浑身一个激灵,才发现自己差点犯下大事,若是再次招来浪子兴,恐怕更是棘手。
当一个男人脑子里充斥着欲望的时候,也是最没理智,最不冷静的时候。
扎合马停住动作,瞪眼道:“那如何是好?看见如此美人儿,我一刻也忍不下去!”
拳师又言:“只要出了小镇,我们便不惮于浪子兴,王子可将小舟行至江面上,况且江面广阔无垠,人烟极少,正是个云雨风流的绝佳之地,如此一来,岂不快哉?”
扎合马抚掌大笑,脸上的暗红色疮疤更加兀显,他俯身捏了一把苏语萱的脸蛋,舔舌道:
“美人儿,别急,到了江上我再好好安慰与你!”
话毕便又将麻布塞入苏语萱口中,摇起舟楫,双目似火,急急地向镇外划去……
苏语萱那凄凉哀怨绝望的眼神深深刺进了白慕风的心,使他窒息,使他悲痛,使他捶胸顿足。
他若对其置之不理,扎合马享乐之后定会离开江南,那么他也就安全了,下半辈子也不会再江湖中东躲西藏,颠沛流离。
但他不舍得,也不忍心——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苏语萱被一禽兽玷污糟践。
他曾为了她而彻夜难眠,为了她而重展笑意……
他似乎已是爱上了她,但又迷迷茫茫地不敢接受,模模糊糊的记忆,朦朦胧胧的爱恋,似是而非的感情……
白慕风低着头,咬着嘴唇,紧握袖中短剑,远望着载着苏语萱的小船渐渐迷蒙,扎合马的笑声却更为清晰,无不震颤着她的神经!
那逡巡在夜袂中的素衣,清凉月夜中的箫韵,如水的清眸,银铃般的话语,以及那杯未喝完的热茶————
小楼一遇,便已缘定三生!
白慕风昂起头,袖中短剑已锋芒毕露,在熠熠日光中折射出逼人的剑寒!
这时候,白慕风的眼神变了,不再迷茫失措,犹豫不决,而是充满了一种猎杀的气息,那是一种野兽捕猎时的眼神,坚毅刚强,一往无前。
而扎合马就是他的猎物……
他缓步走向河道,踏入冰冷的水里,渐渐,他将身体也浸入了水中,整个人像鲛鳄如水般悄无声息,他的长发在水中披散开来,像水草一般飘忽不定。
鲛鳄潜水,伺机猎杀。
久久之后,河道仍无动静,而扎合马的小船也已渡至江中,江上晨雾未散,一笼寒烟罩着江面,小船驶进雾中,顿觉四周皆寂,唯闻水声溅溅。
剩下的六个拳师早已乘船知趣地散开,在远处的江岸等待着。
扎合马慢慢松开腰带,一双圆目盯着苏语萱,笑嘻嘻地说道:
“幕天席地,正是云雨风流之时,可人儿,我保你一会儿会舒服的死去活来……”
苏语萱惊恐地瞪大双眸,不住的摇头,口中呜呜欲泣……
突地,苏语萱听见了一个声音——
声音似从船底而来,而且是一种钝器敲砸船板之音,“咚咚”作响。
扎合马急色攻心,并未觉察,他脱下大袍,露出铁扇般赤铜色的胸膛,猛地一压,整个人便扑在了苏语萱身上,他胡子拉碴的大脸猴急地亲向苏语萱的樱唇……
就在此刻,船板“喀嚓”一声巨响,猛地崩裂开来,扎合马始料未及,冰冷的江水便涌入他的鼻腔,他与苏语萱一同落入江中,裂开的小船已支离破碎,飘在江面上,苏语萱只觉周身一凉,整个人儿便浸入江水中,江水直往她鼻子里灌,窒息的感觉使她难受已极。
这时,没入深水中的她,感觉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这个人轻轻揽着她,向江面上游去,不一会儿,她忽的露出水面,头发湿漉漉地黏在额上,因口被麻布堵住,只能用鼻子急促的呼吸。
突然,口中塞着的麻布被人扯掉,她悚然一惊,转头一看,在自己身后,同样浸着一个湿淋淋的男子——
记忆仿佛又回到几天前的那个雨夜……
她想起了那个小楼一遇但又匆匆离开的中原男子……
白慕风与苏语萱对视良久,尽管身体还浸在寒冷的江水中,但两人心中似乎漾起了一股暖意……
“对不起…”白慕风首先开口道:“连累你了。”
苏语萱捂住嘴巴,轻轻抽噎了起来,摇了摇头。
白慕风双手抚上他的藕臂,带着她向岸边游去,上岸后,他又轻扶着她柔弱的身体行至一堤柳边,让她倚靠在柳下,这一过程中,苏语萱紧紧抓着白慕风的手,始终未放开,一双碧眸仍充满着惊惧与悸怕,她的身体被水浸泡地十分冰冷,面色也甚是苍白。
白慕风俯身安慰道:“别怕,没事儿了…”
苏语萱仰起白苍苍的容靥看着白慕风,用颤抖沙哑的声音说道:“他们便是你的仇家?”
白慕风轻轻点了点头。
苏语萱眼睛里溢满清泪,她咬了咬嘴唇,说道:“他们盯上了我,而并未发现你…”
白慕风看着她,等待她说下去。
“那你还不快走?”苏语萱珠泪滑下面庞,催促地道。
她情愿将生的机会让予给他。
但白慕风笑着摇了摇头。
因为,
她说的那句话,比他的生命还重要。
她推开他,几乎是哀求道:
“快走……不然我们都逃不掉…”
她不想让他死。
他也不想让她受伤害。
突然此时,一阵粗重的喘息声传来,白慕风回头,看见扎合马已挣扎上岸。
苏语萱登时浑身战栗……
扎合马,白慕风都站直身子,相互对视着。
扎合马咧嘴笑道:
“终于找到你了。”
白慕风也淡淡一笑。
扎合马又道:
“为了个女人,值得吗?”
“既是自己选择,就绝不后悔!”白慕风道。
“那你应该清楚自己的下场。”扎合马阴惨惨一笑。
“我的下场由我决定,而你的下场则是我说了算!”白慕风捏住袖中短剑,说道。
“哦?”
“你只要踏入这江南小镇,我就不会再让你活着回去。”白慕风说话的态度十分冷静,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来的,而且相信自己说出之后,就一定能做到。
扎合马盯着白慕风,就像是一位驯兽师盯着笼中的猛兽。
两人都未先动手,因为他们都在等对方露出破绽——
他们两人好似两匹恶狼,紧盯对方,倘若一方稍有分心,另一方便立刻扑上去咬断对方的喉咙。
良久,扎合马说道:
“你的确是个很可怕的对手。”
“哦?”
“你很懂得隐藏自己的弱点,不先发制人,从而使我先出手,而兵家有云‘出招必有隙’,招式一出便定有破绽,而你则是利用那一丝破绽击杀对手,可见你很可怕,也很有耐心。”扎合马缓声说道。
白慕风笑笑,说:“但你并未先动手。”
“所以你失败了。”扎合马依旧面不改色。
“对,我失败了,”白慕风点头道:“但你须明白一个道理——”
“愿闻其详。”
“武功高的并不一定会杀人,会杀人的并不一定武功高。”白慕风一字一句皆掷地有声,异常坚定。
“此话怎讲?”
“也就是说,殴斗与杀人完全是两码事儿。”
“你的意思是你无完全把握打过我,但有信心杀死我…”
“正是如此。”
扎合马的脸渐渐僵硬,手心也微微沁出汗粒,但眼睛仍死死盯着白慕风,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这时,扎合马僵皱的脸上挤出一丝邪笑,压低声音说道:
“别忘了,你若稍有不慎死在我的拳下,你的女人可就属于我了…”
白慕风瞳孔开始收缩,一丝凉意流过指尖……
“到时候,她便是我的肉奴,我想怎么玩弄都可以!”扎合马丝丝笑道。
白慕风心头一紧,虽想强作笑声,但再也笑不出了。
这种时候,唯一能让他担忧的,就是苏语萱。
她如同他心上的肉,一旦失去,就是彻骨切肤的痛。
他不禁用余光瞥了一眼苏语萱——
就在这时,扎合马突然出手!
他趁白慕风分心的这一瞬间出手……
白慕风反应过来时,扎合马的拳头已到了他的眼前——
“砰”一声闷响,扎合马的铁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白慕风的脸上,白慕风只觉“嗡”的一声,接着便是颌骨碎裂的脆响,一阵金花在眼前迸散,他整个人便被打飞出去……
苏语萱惊恐地大叫,苍白的指节捂住面孔,“格格”作响。
扎合马步步紧逼,一个箭步冲到白慕风身前,俯身骑在白慕风身上,铁锤般的拳头再次挥起,忽然,白慕风上身弹起,用头顶额角狠撞扎合马的鼻梁,扎合马也仰面跌倒,冷汗随着眼泪同时流下……
白慕风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此时他的额头,嘴角已泛出淤紫,渗着鲜血,他像一头猛兽般扑向扎合马,倒在地上的扎合马双腿齐蹬,狠狠踢中了白慕风的小腹,白慕风身形倒退,疼的冷汗簌簌直掉——
扎合马翻身跃起,双拳齐挥,猛烈如同山洪暴发的拳势欺压下来,白慕风竟不闪躲,右手藏于袖中,向扎合马的拳头挥去——
扎合马嘴角泛出冷笑:硬碰硬对白慕风来说与送死无异。
但一刹那间,扎合马泛着冷笑的面孔却突然扭曲——
白慕风袖中藏着的不单是拳头,
还有一柄剑!
扎合马看到了,却为时已晚!
血光溅射,扎合马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
他的右手已生生地被劈去四指,血水如同泉眼般不停地冒溢,他挥舞着残缺的手,口中吱哑怪叫,表情痛苦至极。
白慕风长袖一甩,短剑悚然出鞘,剑招连环跟至,直指扎合马,不料扎合马却也如同自己般,不闪不躲,而是正面迎上——
白慕风惊讶之余,忽觉手中一滞,剑招已停……
短剑正被扎合马牢牢地攥在手中!
扎合马接招反击,右腿抬起屈成弓状,用膝盖猛刺上白慕风肋下,白慕风立刻痛的苦水从口中溢出,手中一松,扎合马趁机躲下短剑,撇入江中……
白慕风见状身形急退,扎合马移位跟进,左拳欺下,迅猛刚辣,正中白慕风胸膛,扎合马清楚的听见白慕风肋骨断裂的声音——
白慕风一个趔趄,连连倒退十几步,才稳住身形,忽觉胸口一窒,喉咙一甜,鲜血便从口中喷出,顺着颌角流下。
他捂着胸膛,急促地呼吸,扎合马也因那只断手而疼地龇牙咧嘴。
白慕风依旧很冷静,不焦不躁,而扎合马却如同一只盛怒的公牛,瞪突着猩红的双眼,切着牙齿“格格”作响。
扎合马又一声怒吼,猛然袭来,四肢大张,空门大露,白慕风上身微倾,右拳一曲,扎合马一拳打来,打中他的锁骨,当剧烈的碎骨之痛传来之时,白慕风右拳成掌迅厉狠辣地朝着扎合马双目斜劈过去——
刹那间,扎合马双眼顿觉一阵难受的酸痛,动作不禁一窒,白慕风揪准时机,右拳变成钩状,猛戳扎合马耳根,扎合马又觉脑袋一阵晕眩,金花四迸,完全模糊了东西南北。
白慕风身体一旋,右臂一甩,三道乌光自他手中飞射而出,直打在了扎合马的心口——
这本不是暗器,只是三颗小石子。
但却比暗器更厉害。
内家“束衣成棍”的功夫,白慕风早已练得如火纯青,任何东西只要到了他的手里,都会变为杀人的利器!
对于会杀人的杀手来说,飞花摘叶具可伤人,何况是三颗石子。
扎合马此时已经身形摇摇欲倒。
他这才意识到,他给白慕风造成的不过是皮肉伤,只要忍痛并无大碍,但白慕风却招招皆中自身要害,自己虽力气盈身,但身体却开始不听从自己使唤了……
这便是高手与杀手的区别。
高手是凭借极高的武功将对方打垮,而杀手则是凭借丰富的杀人经验与精确的杀人技巧将对方置于死地。
高手与杀手对决,倘若高手并没有在短时间内将对手击毙,那么,局势拖得越久,对杀手越有利……
战局拖得越久,高手越容易疲惫,而一旦疲惫,便会破绽百出,这样一来,杀手的机会会越来越多。
即使武功再高,身体也变不成铁板,要害与死穴依然存在。
白慕风接连打中了扎合马的眼珠,耳根,心口,精确无比,力道颇重。
他此刻才意识道白慕风的真正可怕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