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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三个女人三台戏

李经纬从梦中醒来,惊觉地看了看表,已是七点四十分。看了另一张床,已是空的。赶快跳下床来,拉开窗帘,光瀑泻进屋子,看到床头上留着一封信。先看了末页。有”父草”字样。知是父亲留的,便从头看起。

坷垃儿:

知你身体虚弱,需要休息,不再叫你了。我上午还要参加个老年协会组织的活动,是早就说好了的,不去不行,就回了。

昨晚和你明达叔谈至深夜,真是”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过去一直在县里,退休之前无非是个教师,四墙之内,与外隔绝。退休之后,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专事休息养病,不知社会已发生翻天覆地之变化。

关于你的个人之事,还是应一搏为善。我的青壮年时代是彻彻底底的荒废了,想为社会、为国家作点贡献,而没有机会。你现在正值壮年,正是该一显身手的时候,应该去积极争取。你借钱、献血的心情,我已经完全理解,你不要有别的想法。如果缺钱用,告知于我,想办法为你筹措。

需要给你说的,就是为人处事要以灵活为上,决不要过于执拗拘泥。对领导、对同事,或处理一个具体问题,都要灵活些。灵活者,顺时顺势也。望你切记。

过去我因不谙官场,对你关心了解甚少。这次市委换届对你是个难得的机会,我尽力帮助你。我回去准备一下,另外打算让你龟寿叔也出面,利用你的星期天时间,咱们一同去武明找你刘柏龄叔叔,以争取他的支持。

尽量不要和秋月生气,她也是为了你们的家。你要注意身体,多吃些有营养的食品。工作要注意节奏,争取早日恢复健康。

不赘

父草

即日晨六时

另:你明达叔言,将给你一方砚台,用于拜访你刘叔叔之用。我已答应,你可接受。

李经纬把信折起放进口袋。进卫生间洗脸时,窥见了自己那一张白得吓人的脸。右额地方肿起,眼泡将眼睛遮住了一半。

出宾馆挤上公共汽车,下车后在小饭店买了两个包子,边吃来到陈市长办公室。

陈市长已经来到,门里门外依然有各部门的领导。见到李经纬头上纱布,纷纷问询。李经纬说是骑车摔的。于是又说李科长一天到晚太忙,日理万机。于是李经纬的心头又是猛地一震。

进到陈市长办公室,陈市长关心地询问了受伤之事,李经纬作出了同样的解释。陈市长说不行回去休息吧,李经纬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陈市长吩咐通知市防汛工作领导小组成员,下午召开防汛会议,内容是传达省防汛工作会议精神,进一步安排部署我市的防汛工作。李经纬问了会议地点,接着打算汇报昨天视察洪涧河防汛情况。陈市长说下午在会上汇报,一并研究。李经纬问别的没啥事了吧?陈市长说没啥了。

李经纬回到办公室,同志们又是问受伤情况,说李科长你今天休息一天吧,科里工作由我们来做。李经纬对同志们的关心表示感谢,接着安排了工作。王卓立和顾大军继续搞材料,施桂枝按照文件上的名单,通知会议。交代了会议内容、时间、地点,让抓紧通知。

回到自己办公室,趁施桂枝还未开始通知会议,又拨通了老冀的电话。老冀恰巧在,说是把你的基本情况已交给了×省长,说是我的亲戚,×省长把那张纸夹在一个硬皮夹子里了,请你放心。李经纬说争取能让他写封信,哪怕二指宽纸条也行。时间要抓紧,这边考察干部都快开始了。想问钱的事,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下。正在犹豫,老冀那边又放下了电话。那个一直不敢正视的猜测毒蛇一般爬上他的心头,汗水涌出来湿透了衣衫。”看来这钱十有八九要不回来了。”他的心仿佛掉出了体外。

十点钟,李经纬准时看到了N市日报,在头版位置上,以赫赫黑体字,报道了昨日四大班子义务献血的新闻:人民公仆表真情,滴滴鲜血献爱心。副题是:市四大班子领导亲自义务献血目击记。

在文章的第二自然段,李经纬的名字蓦然跃入他的眼帘:

“记者见到,第一位献血的是位瘦弱的老同志,他神态自若地走进献血室,躺下伸开胳膊,鲜红的血浆流进储血箱。他要求献五百毫升,在医生的再三劝阻下,他献了四百毫升。出来以后,记者问他为什么献这么多,他只说了五个字‘为人民服务’。记者通过别人了解到,他是市政府办公室城建科科长李经纬……”

看完了这段文字,李经纬的心情既苦涩又宽慰,揣测着字里行间的含义和将会产生的效应。”瘦弱,老同志,科长,四百毫升”,那些掌握着自己生杀大权的要员们看到此不会没有一点触动吧。可是又想到了霍哲说的”你就是把血抽干,该不怎么着还不怎么着”的话,他的心又凉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去那边看施桂枝通知会议情况。施桂枝不在,王卓立说她早上送孩子上幼儿园时,忘记了带水壶,去给孩子送了。这时电话又响起来,顾大军接住,说李科长,找你的。李经纬接住电话,话筒里立即喷出枪弹一样的话语:“李经纬你是找死哩吧,你才献四百,你献一千呗,你都献了呗,你这个神经病……我不听你的解释,头晕,你死喽我才高兴哩。你快给我要钱啊,钱要不来,你死在外面都不要回来……我不管那么多。”电话啪的放了。

顾大军和王卓里似乎都猜到了打电话的是谁,嗅到了话语里的火药味,神色严肃地伏在办公桌上,偷窥李经纬的反映。这时,施桂枝走进办公室,避开李经纬的目光,去打电话通知会议。

李经纬像只受伤了的兔子,惶惶然回到自己的巢穴。他带上门,颓然倒在沙发上,脑海里满是那发红的弹头,打着唿哨四下攒射。他在没有掩体、没有遮挡物的旷野上四处躲避,然而却不知往哪儿为好,他已失去了方向。”两线作战”,过去可怕的局面再次发生。昨晚的梦境又出现在他的脑际。他在攀登一个高坡,那坡是那样的陡峭,几乎直立,而且光滑如砥。他像战士匍匐前进那样运动着四肢。他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没有任何可以借助的东西。而脚下是那样的光滑,没有一个裂缝和皱褶。而山顶还是那么遥远。他向下看去,则是滚滚涛涛的恶水,水面上漂浮着嶙嶙白骨,有无数狞历的颅骨,互相撕咬着,碰撞着飘过他的视线。山顶上一块石头滚下来,正击中他的额头,差点儿掉下去。他的额头火辣辣地疼痛。他继续用力爬,用力爬,衣衫磨成了碎片。膝盖、肘部鲜血淋淋。终于只剩下一步之遥,胜利就在眼前。可是抓住的一块石头突然松脱,身体猛然失重,他像一片树叶被大风吹走。他想起来,可是又像被一座沉重的大山死死压着。他尽全身力气向外挣脱,口中大声喊叫着,终于被父亲喊醒。

他像欲摆脱梦魇一般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当日的报纸,把那篇文章又从头至尾看一遍,可是感觉却是如此的味同嚼蜡,一点余味都没有。昨日的事情仿佛已隔千年,没有疼痛,没有悔恨,没有期望,没有一点感觉,没有一丝情感。

好几天没见霍哲了,想给他去个电话。拿起话筒,施桂枝正在打。他略一听,又是在和她那位女友对话:

“想当英雄哩呗。”

“你咋不去当哩,人家出了血,你们还这样看待。”

“我吃饱撑的,去管他那闲事。全办公室都在议论,说他出风头,捞取政治资本,绞尽脑汁往上爬。”

“有这么严重?”

“当然,你没看他最近心神不定的样子。就是往上爬也不是这做法,瘦马干筋的,还硬往外挤。”

“他那头是咋回事?好像伤得不轻,眼都肿了。”

“是跟他老婆打架打的。”

“他老婆怪厉害啊?”

“厉害是厉害,可也不能买件衣服都不让。”

“他不喜欢他老婆?”

“可不是!上周他老婆都说想买个一步裙,给他商量,他说你那么老了,穿那干啥。这周他老婆想买个旗袍,他说当个工人,穿恁好弄啥哩。他老婆一分析,知道了他是怕花钱。后来人家自己上街买了。真火色啊!我一见都迷了。我一问也是在明珠买的,咱回来去看看呗……”

“看你又扯到哪儿了。”

“噢,李经纬回去不愿意了,就让去退,这人家会不着急,俩人就打起来了。你说这值的不值的。”

李经纬实在难以听下去了,放下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施桂枝过来喊叫,尖利的嗓子钢丝一般划过他虚弱的大脑:“李科长,电话,是个女的。”

他提起话筒。”喂,你是李经纬吗?”一个女的,操着家乡口音。

“是,请问你是谁?”李经纬诧异地问道。

“我,你猜猜吧。”

李经纬在记忆的深处打捞着那同一频率、同一语调的声音,他思维的触角打摸遍了角角落落,也没有寻到。

“对不起,我想不起来。”

“你再好好想想。”对方自信地说。

像一道金光,倏然跃出蔚蓝色的大海,瞬间占据了所有的思维空间。他不敢相信,会是她!

“你是……叶子?”

“嗯。”

“你在哪儿?”

“我在家。”

“在家?家在那儿?”李经纬意识到了自己的冲动。

“你现在还好吧?”

“我,我很好。你呢?”

“我也好。我今天看报纸了,你要注意身体,千万不要工作太紧张,要注意饮食。”

“怎么,你现在N市工作?”

“嗯。”

“你在什么地方,我回来去看望你。”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问问你的身体。你怎么献那么多,不要把身体弄坏了。”

“谢谢,我的身体没事,你放心。叶子,你一定要告诉我你的工作单位,抽时间我去看望你。”

“不,你不要来,好好过日子吧。就这,我放电话了。”

“叶子--”

电话放了。放的那样轻,那样稳。

感情的风暴又一次掀起,过去痛心彻骨、死去活来的分别,此刻化为甜蜜的回忆。他曾有愧于她,应该去向她作一解释。这个多年的夙愿,在今天得到它的信息之后,变得愈加强烈。她是学音乐的,N市有哪些部门和单位与音乐有关,她或者是在哪所学校教书……她现在也一定有丈夫,有孩子了吧。她也会有一个家,她生活得也许会幸福。十多年了,她不知变成了什么样子。可他无论如何想像,在他的心中,她永远是那么年轻,美丽,就像雨后的树叶青翠欲滴,鲜亮动人。

这时,施桂枝走了过来,说下午的会议已经通知完毕。说:“我走了,下班了。”

李经纬没有回答,只用厌恶的目光盯着她。

下午,N市防汛工作领导小组会议按时召开。陈市长首先传达了省政府今年第二次防汛工作会议精神。接着说:“五月份全市防汛工作会议之后,各部门按照会议要求,积极进行渡汛准备。可是还有一些部门不够重视,依然存在着侥幸麻痹心理。”接着又重复了上次在防汛工作会议上讲话的一些内容。”根据历史资料,我市较大洪涝灾害一般7-10年发生一次,而我市已有十三年未发生流域性大水。根据旱涝规律,久旱之后必有大涝,而我市已连续三年大旱。我市跨黄河、海河两大流域,又处在由山区到平原南北气候过渡带上,这是地球上典型的孕灾环境地带,暴雨洪水具有明显的突发性特点。从气候特征看,我市百分之七十的降雨集中在汛期,而且河道多为承接性山洪河道,一遇暴雨,山洪暴涨,洪水来猛去速,破坏性极大。这种特殊的地理位置和气候特征,使我市的防汛工作具有暴雨洪水突发性和防汛抗洪任务艰巨性的双重特点。我们要克服麻痹思想和侥幸心理,特别是警惕有的领导只顾抓经济,而忽视渡汛的不良倾向。

“由于连年干旱,我市的排水体系毁坏严重,淤积堵塞、平沟种田等现象十分普遍。要组织群众于汛前突击疏挖,做到小沟通大沟,大沟通河流。对危及城市安全的河道,要抓紧落实资金,加固除险,做好抗洪抢险的应急准备。我们要加强领导,明确职责,落实物资和抢险队伍,切实做到主要河道不决口,平原排水通畅,洼地不成灾,城镇保安全,交通干线正常运行……”

与会人员对N市的防汛工作及当前存在的问题进行了深入地研究。李经纬汇报了洪涧河下游淤塞情况。陈市长说洪涧河是我市城市主要泄洪渠道,畅通与否,甚为重要。水利部门要尽快拿出工程预算,市、区、乡、村的资金要尽快到位,抓紧组织群众开始疏浚清淤。东城区要切实负起责任,全部工程必须在汛期到来之前完成。

开完会回到办公室,东院通讯员送来了秦明达那方砚台。李经纬打开裹着的报纸,见到是一个绿色缎面的盒子。打开盒子,他看到了那方美奂绝伦的龙涎砚。砚台呈褐色,砚池在下半部位,池底光滑如镜。围绕着砚池是一组图案,上方是一条飘逸的游龙,有虹霓彩雯掩衬,下方是翻卷的波涛浪花。上下云水相谐,浑然一体。整个图案造型生动,刀笔娴熟,线条清新流畅。李经纬如同持着一个宝物,小心翼翼地合上砚台,装进盒子,锁进了柜里。

下班回家的路上,照例有数不清的人跟他打招呼。他们用亲切的语气和惊诧的目光询问他的身体状况和受伤的时间、地点、原因及程度,并以规劝、告诫的语气让他注意饮食休息,免得引发不良后果。李经纬像一台录音机,若无其事地一遍遍向同志们作着真实和虚假的解释,并对同志们的关心和厚爱一一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