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危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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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年轻的回忆

我和方达成说话到深夜,在他姑姑的一再阻止下,我离开方达成,来到一楼方达成的姑姑为我安排的住室。躺在宽大柔软的床上,久久难以入眠。我的思绪回到了我们的大学生活。

我记的大学二年级开学的时候,在第一节课上,班主任向我们宣布了一件事情。

他说从这个学期开始,我们班里要增加一位新同学,他是从艺术系转过来的。同学们顺着班主任的目光朝后看去,见到后排上站起来一个高个子男同学,他带着那种刚加入一个新团体时的自卑和拘谨,目光却却地望着大家。他的个子约在一米八以上,宽肩细腰,略显单薄的身材,白白的皮肤,乌黑略带卷曲的头发,光洁宽阔的前额,双眼皮下朗星般的眼睛,直挺而微翘的鼻子,这一切都构成了文艺工作者那特有的高贵而华美的气质。

仔细看去,他的额头上有一块不易觉察的疤痕,却丝毫没有影响到整体的风度。

此外,他的身上还有一些女性的神韵,他的眉眼之间,有一种难以表述的极富魅惑力的东西。他穿一件当时很时髦的浅蓝色的确良上衣,下摆扎在裤子里,袖口处的扣子系得很整齐。

他的长相和装束,让我联想到巴尔扎克笔下那些个风流倜傥的才子佳人。方达成很快从大家的目光中镇定下来,口齿爽利地对大家说:“我叫方达成,是从艺术系转来的,以后请大家多关照。”

班主任让欢迎,我们都鼓了掌。以后,我们分到了一个宿舍,住着上下铺。

再后来,我们又成了同桌。

新的东西往往能引起人们的兴趣,特别是方达成那俊美的身材和淑雅的气质,还有他的艺术素养,成为我们班乃至文学系引人注目的人物。早上出操,到食堂吃饭,同学们总爱和他在一起。连那个目空一切,被我们戏称为文学系的“系花”的刘丽媚,也会放下架子,走到了方达成的身边。在一次课间的时候,刘丽媚踱到他的桌前,用调侃的语气对他说:“方达成,你是搞音乐的,能不能唱个歌让我们欣赏欣赏呢?”

方达成看样子很不善于和女同学打交道,他羞却而一本正经地说:“我是拉琴的,不会唱歌。”

“拉什么琴呀?”

方达成停了停,畏怯地看了一眼刘丽媚,回答说:“小提琴。”

“那就拉段儿,拉段儿也行,来个小提琴独奏什么的。”

方达成又说:“我拉不好,再说,现在也没有琴。”

“下次,下次上课时带来,行不行?”刘丽媚端着脸问他。

方达成好象在受着刘丽媚目光的凌辱,窘得讲不出话来。

“行不行方达成,你怎么像个大姑娘。”刘丽媚咄咄逼人地说道。

同学们听到刘玉媚的话都笑起来,有的同学还起轰吹起了口哨。方达成从刘丽媚的目光上躲开,看看大家,脸一下子红了。他嗫嚅着说:“我,我拉不好。”。

“拉不好就杀只鸡给大家听。还艺术系哩,真没劲。”刘丽媚悻悻地说着,回到了自己的坐位上。

中秋节那一天,班里开茶话会,刘丽媚又开始对方达成发难,让他演奏。同宿舍的慕文宗讨好似的竟跑回宿舍把方达成的琴拿了来。

方达成一幅极不情愿的样子,他皱着眉,象是要受刑。后来还是班主任讲了话,他才接住琴。待掌声停下,他问大家想听什么,大家说随便,拉什么都行。教室里随即安静下来。大家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演奏。方达成用腮帮扣着琴,三下两下调好了弦。

他看了一眼大家,先在弦上由低向高奏了一串琶音,调整了一下情绪,然后拉了个谁也听不懂的外国曲子。班主任说拉个民族的,不要太阳春白雪了。方达成思索了一下,就拉了段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的片段,是“快乐的女战士”那一段。我感到方达成拉得很不错,和收音机里播放的别无二致。

拉完了大家都热烈鼓掌。这时,外班的同学们听到琴声,都过来了,他们把门窗堵得严严实实。又有人说,太短了,拉个长点的。

班主任说:“出来方达成,出来站到中间拉。”方达成离开座位,走到中间的空地方,先扫视了大家一眼,就又拉了《梁祝》。

他不是只拉那个主题曲,而是把全部曲子完整地拉了下来。

在演奏这个曲子时,我才发现了真正的方达成,他果然是那样地潇洒,那样地气度非凡。他把自己的感情完全注入到了那个哀婉凄绝的故事里,哽咽的琴声就好象是在诉说着他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一个悲欢离合的爱情往事。

在演奏到“化蝶”那一段时,他的眼泪几乎要流出来了。

那时而低回时而激越的琴声在教室里回荡,从琴腹里发出的共鸣,震得窗玻璃滋滋作响。演奏结束了,全场静悄悄的,大家都沉浸在那个悲怆而又美妙的气氛里。大家被他的演奏征服了,继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我看了看刘丽媚,却没有鼓掌,正在用小手绢擦眼睛。

后来方达成就成了我们班的文娱委员,每逢节日,他就组织班里的文艺爱好者排练节目。

他还组织过全文学系的一次文艺活动,排练了《黄河大合唱》。他把艺术系的乐队请来,他任指挥,在那个大礼堂里一遍又一遍的排练。他把我也拉上,让我当“场外指导”。我那时就看出了方达成有一定的组织才能,他能把那百十号人调治得井井有条。

无论乐队,还是演员,对他都服服贴贴。那次汇演,我们文学系出尽了风头,还获了奖,颁奖时方达成代表我们系上台领了奖。

方达成随着那次演出,成了我们系的名人。

我感到方达成很有艺术天赋,为他放弃自己的专业而感到可惜,我一直认为这里边一定有着深刻的原因。

晚饭后出来散步,自觉不自觉地就谈及了这个话题。开始时,他不愿多讲,后来谈得深入了,才渐渐道出了原委。

他说在外人看来,他的演奏技巧已达到了一定境界,可是在艺术系里,则是个不起眼的小字辈。班里那些个拉琴的同学们,都是从儿童时代就开始了小提琴的学习,而且大多都是出身于名门世家,他们的造诣不知要比他强多少倍。

他只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到了十三四岁,才开始学琴的,而那时学琴的黄金岁月早已过去。

由于家境贫寒,他从小就开始了繁重的体力劳动,左手的食指还受过伤。

“你知道,手指是小提琴演奏者的工具,而我的工具因僵硬和受伤,则使我永远难以真正地进入到艺术的殿堂。”

他很伤心地对我说。他还伸开了手让我看,他的手指白皙修长,尖尖的指头柔软而富于弹性,修剪得极短的指甲发出玉的光泽,如同一双女人的手。

那双手很难和方达成过去艰难的生活和繁重的体力劳动联系在一起。

我仔细看他的左手食指,在第一个关节处,确实有一点受伤后留下的疤痕,仔细看去,指尖偏离了正常的角度,微微地歪向了一边,手掌指根处还残留着尚未完全消失的老茧痕迹。

他还说最早学音乐,在老师的启发下,也有过成名成家的理想,梦想着将来能开自己的演奏会。但更为主要的,他是将小提琴作为一块敲门砖,希望着有一天能摆脱掉农村繁重的体力劳动和人们的岐视,携着小提琴走进灯火阑珊的城市,过上城市人的生活。

他说,随着阅历的增长,他对乐器演奏有了自己的看法。他说,演奏虽然也是一种创作,但归根到底是一种重复,是在“为他人做嫁衣裳”,那终究不是自己的东西。

在这个念头的差遣下,他曾尝试过作曲,但谈何容易。高考恢复之后进入大学,也是很偶然的。那是因为有许多真正的人材因文化课分数太低,而给自己提供了机会。

“为什么要来学文学,不进入其它系?”

他有些惶然地看我一眼,那一眼我记的很深,里边有些讳莫如深的东西。

看到他的神情,我甚至有些后悔,我不应该问得那样多。但他还是讲了。他说他想写他的母亲。他讲了幼年丧父之后,母亲是怎样含辛茹苦把他养大成人的。

“我要让在世界文学长廊里,多一个母亲的典型。”那也是让我刻骨铭心的一句话。

方达成如饥似渴地学习。

他把我大一的课本都借了去,把我的课堂笔记一字不落地全部抄了下来。对照着笔记,一本书一本书地啃。对那些古典文学中的特殊句式、词语活用等难以理解和掌握的知识,他就一遍遍地来问我。我就觉得方达成的语文和文学底子很薄,许多常识性的知识他都不了解。

问多了,我就有些烦,就对他说了老师们常讲的那句话,“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你要多读多背呀,方达成。”

于是方达成就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拿了前天晚上抄下来的一篇课文,到校园的湖边去读书背书。他还从图书馆里借来一摞摞的中外名着,晚上熄灯以后,他还在走廊的灯光下苦读。有时,在班里,刘丽媚在前边扭过脸看着正在读书的方达成,不无揶揄地对大家说:“你看,方达成看书像吃书哩一样。”

他的学习精神令人感动,班主任经常以方达成为榜样来教育同学们:“看看方达成是怎样学习的。你们要有方达成的一半,早就学好了!”

方达成接受这样的表扬当之无愧。因为他还是在爱神之矢的重重攒射中,开始他的苦读征程的。

自方达成来到我们班,以刘丽媚为首的那些个女生,就向方达成发起了“猖狂”进攻。

后来又发展到其它班和其它系,还有艺术系的女生,穷追不舍地到班里来向他抛橄榄枝。在那一段时间,几乎每个晚上,宿舍的同学们都能从他的包里翻到情书。

那些男同学们求之不得的高傲的女生们,都成了方达成的“妹妹”。外班的一个女生,因为得不到方达成的青睐,还闹了一场“绝食风波”。晚上听慕文宗阅读情书,成了我们最开心也是最令人恼火的事情。的确,方达成太有魅力了,假如我是个女生,也同样会不要命地去追求他。然而,方达成在这一切诱惑面前不为所动,洁身自好,守身若玉,像一个出家的僧人那样,专心地修他的学业。

给我印象很深的还有方达成的干净和整齐。

他的家境很贫寒,衣服也就那么几件,可他总能把那些很普通的衣服穿出水平,穿出境界。

我还清晰地回想到方达成在寝室里熨衣服的情景。他把桌子抹得一尘不染,搭上单子,然后把将干未干的衣服撑在在上面,端着盛满了开水的茶缸,小心翼翼地顺着衣服或裤子的褶痕,一下一下地往前推。熨好了,挂在床前的铁丝上晾干,再收起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到自己的小木箱里。

晚上睡觉前,他总要把自己的衣服叠好放在枕头下面,第二天再拿出来,很小心地穿到身上。他穿的衬衣,袖子不像别人那样撸起来,而是系着扣子,天气再热也是那样。裤线早晚直直的。就是一双旧布鞋,也要洗得干干净净,放到自己的小箱子里。他的书本和生活用具,都摆放的有条不紊,什么事都要显示出他的与众不同。

在以后的两三年里,我和方达成结成了班里最好的朋友。我们形影不离,同行同止。班里的同学们戏谑地说我们是同性恋。暑假的时候,我还和方达成一起回到了他的老家,见到了他的母亲和他的叫南瓜的妹妹。南瓜是个腼腆差却的姑娘,虽然话不多,但还是懂事的,对方达成十分关心体贴。

我们大四第二学期,班里乱成了一团,同学们纷纷在为自己的出路四下奔波,有的在疯狂恋爱。这时,方达成结束了苦行僧般的生活,终于有了自己的女朋友,她就是我们班的徐梦茹。那天晚上,当他向我们宣布这个消息时,正在倒水的慕文宗把暖水瓶都掉在了地上--这太令我们吃惊了。

因为在此之前,他们之间没有丝毫的恋爱迹象。而且据我们所知,徐梦茹从来没有向他表达过爱意,他也从未向徐梦茹亲近过,怎么一夜之间,他们就搞上了。徐梦茹也是一个非常漂亮迷人的女孩儿,是我们班可以和刘丽媚相媲美的美人。

只是她们的风格不同,刘丽媚是王熙凤型的,俏丽秀美,泼辣刁钻。而徐梦茹则是薛宝钗型的,温柔敦厚,善解人意。徐梦茹成为方达成的女朋友,可以说也是很般配的。于是我们都向他表示祝贺。从第二天开始,他们出双入对,形影不离。

每天晚上方达成都要和徐梦茹一起出去,直到很晚才归来。有了徐梦茹,方达成逐渐把我丢到了一边。“重色轻友”,我们都这样说他。

毕业以后,我回到了乌鲁木齐我父母的身边,而方达成则和徐梦茹一起回到了他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