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现言月似当时
22151400000120

第120章 和他错过

十分钟后,许佛纶从荣衍白口中的疏忽,离开小公馆。

四个卫兵两个一伙,抱着肩背靠背站着打瞌睡,她穿着软底的鞋子从当中穿过,并没有惊动任何人,离开得很轻松。

他们的状态,和她这两天看到的小公馆的如临大敌,简直南辕北辙。

荣家的车队在夜幕下疾驰,她坐在车子里出神。

荣衍白在和李之汉说话,后来他觉察到不对劲,索性停下来看向她。

安静了很久,许佛纶才意识到他们的对话中途结束。

荣衍白笑了声,“许小姐怎么了,怀疑康总长?”

许佛纶看向他的目光直接而冷冽,“我有点儿后悔,这么轻易地跟着你出来,万一你心术不正,我岂不是很吃亏?”

李之汉低声地笑起来。

荣衍白揉了揉额角,显得很为难,“晚了。”

说话时,他的目光仍旧执着地看她,所以当她报之以鄙夷,就很快地被逗乐了。

两双眼睛同时挪开,隐约地染上了笑意。

“许小姐最后会发现,就算我心术不正,也是值得原谅的。”他笑着。

“是吗?”

荣衍白点头,“你是相信我的。”

虽然只有一点。

毕竟,她因为一句话,轻易地跟着他去往未知的地方。

所以这一点,让他得偿所愿。

但是濒死之人,握住这毫厘的生息,痴狂入骨,他的心早已不知该如何满足。

说话的时候,他目光清澈又温和。

车程接近终点,靠近海河的码头,原本喧嚣热闹的地方如今一场安静,火把排成弯曲绵延的长龙,一直伸到码头的浮桥最深处。

荣衍白在车速慢下来后告诉她,这片码头是从法租界紫竹林码头拓展而来的新港,目前归台门所有,而康秉钦今晚会借他的地盘处理私人恩怨。

至于恩怨,许佛纶看到了被保护在人墙里的杨隶。

曾经风光无限的一省都统,如今山穷水尽,穿身破布烂衫,驼着两只包袱,背水一战。

荣衍白说,“袁家丢车保帅,先是钱处长,今有杨高官,官老爷从来都残酷无情。”

前天事发,杨隶前脚刚知道学生游行的消息,后脚就收到了北平的电话,数分钟前总统公署通电他下野。

陕西逃亡是前车之鉴,杨隶也不慌张,很快备足了孝敬潜入北平,可连袁家的门都没进去。

兄弟割袍断义,杨隶只好往异国他乡求生,他联系了几家日本会社,好容易碰到个肯讲情面的答应让他藏身船底,和满船的宝物一起运回京都。

结果从北平溜到天津的途中,被康秉钦手下的人围追堵截,身后的水面上泊着船,多踏一步就是生途,可他已经站在死路尽头。

不过杨隶的运气也不算坏,至少有人豁命相护。

许佛纶放下纱帘子,“孙老板卧病在床,还有功夫到天津讲兄弟意气?”

孙恒泰自从禁烟那几日躺倒之后再无消息,翘枝没对他赶尽杀绝,干面胡同的事也不再过问,没想到他竟然溜号了,现在挡在杨隶身前威风凛凛地举着枪。

平时谨小慎微的胖老头儿如今发狠的模样,真叫人刮目相看。

荣衍白说,“杨高官一妻十二妾,到察哈尔一年就娶了三房,最小的姨太太才十五岁。”

“听说过。”

“小姨太太有来头,据说得管废帝叫声堂祖父,退回二十来年那也是满清的小格格,杨隶攀权富贵,这条康庄大道怎么能不走走?”

许佛纶嗤笑,“还没忘复辟的梦呐,都自身难保了。”

车前有卫兵匆匆而来,说是总长有请荣先生。

荣衍白不急不缓,“废帝还指望着他们这群国家栋梁力挽狂澜,不敢轻易舍弃,我记着老孙好像是固山贝子府的管事,这会派上用场,来舍命救人了。”

外面的人三催四请。

荣衍白笑着下车,“别出来。”

他走到浮桥尽头,和懒散倚在车头上抽烟的康秉钦打了声招呼。

周遭数十柄枪对准了河边抱团的十来个站在溜光油渍里的人,他露面,人墙似乎才动了动。

孙恒泰看过来,愣怔之后扑通跪下,“荣先生,我愧对你!”

嗓子都要喊破了,身后的水面被风吹开一层波纹,荣衍白轻咳了两声,仍旧和康秉钦慢悠悠地说话。

孙恒泰喊完,咚咚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抹了把脸,“杨高官你保重!”

他和随从保护着杨隶慢慢地退向水边,小船被系在木桩子上,一摇一晃,活似飘萍。

康秉钦的烟抽到头,火星子迸溅在木板上,瞬息即灭。

长枪开了火,陆续的哀嚎声响起,随从很快滑倒在血泊里。

孙恒泰身中两枪仍旧不肯屈服,一把将杨隶推到小船上,举枪击穿麻绳,将小船推向远处。

他扒住了木桩,声嘶力竭地呐喊,“不要忘了万岁爷对您的恩德,不要忘了贝子也对您的教诲,您是我大清的国柱,大清的未来全仰仗着高官一人了,切记切记!”

拼尽了最后的力气,将一把火柴划燃,狠狠地丢在了面前的浮板上,瞬间燃起冲天的火光,他站在火堆里仰天大笑。

杨隶的小船已经离开河岸很远,慢慢地飘进夜色里。

那片夜色,在下一瞬被强烈的爆炸声震得粉碎,一团火球在水面上烧得很旺,隐约能听着杨隶的惨叫,再后来风平浪静。

风浪将碎船板推回到岸边。

浮桥火堆里剩下的残肢滚动了几圈,掉进水里,噗的一声,死不瞑目。

码头重新平静,夜色围拢而来,似乎有雾,每个表情都开始模糊木讷。

有人上前将余火扑灭,把烧干的尸骨丢进河里。

康秉钦微微笑了笑,“扰了台门的清净。”

荣衍白的目光掠过身侧始终沉默的汽车,“虽说我向来不过问任何一派的恩怨,可架不住手底下的兄弟爱管闲事,所以台门本就不清净,康总长和我客气什么?”

康秉钦没说话,只是搭在他肩头上的手,轻轻拍了拍。

韩嘉儒打开了车门,荣衍白叹口气,“康总长这就要走?”

康秉钦回身。

荣衍白紧了紧身上的大毛斗篷,“康总长是不放心袁小姐?”

这回,连韩嘉儒的脸色都紧张起来。

康秉钦淡笑,“怪不得连空清都愿入荣先生麾下。”

荣衍白摆手,“康总长难道不知道我什么出身,都是江湖兄弟愿意高看一眼,我问这话也没有别的意思,袁小姐自南京回北平再没能甩掉身后的尾巴,若是康总长不便出面……”

康秉钦说,“多谢,不必。”

有卫兵疾步上前,低声耳语了几句。

韩嘉儒刚要回话,荣衍白就笑了,“怎么,小公馆着了火,盯梢的死透了?”

他扫了眼韩嘉儒的快要拔出来的配枪,冷笑了声。

康秉钦又点着了根烟,吸了口,烟雾缭绕里神情莫名,“本想今日台门的损失算我的,可荣先生看起来并不需要。”

“我只是关心康总长和袁小姐。”

“是吗?”

荣衍白嗯了声,“当然,更关心许小姐。”

康秉钦被烟呛住,从嗓子到身体,划过一阵刺痛。

“风闻昨天早晨,袁小姐被康总长紧急带到租界小公馆避难,那些杀手今晚才循迹而去,不想康总长事先偷梁换柱,小公馆如今只剩下许小姐一人——”

荣衍白顿了顿,目光不知看向何处,突然笑起来,“康总长这是以许小姐为饵,李代桃僵,让她替袁小姐赴死?”

康秉钦唇角微弯,“荣先生不了解佛纶,她会处理。”

“是吗?”

荣衍白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那趟始终安静的汽车,低声在康秉钦耳边说,“处理的了事,那颗被康总长伤透的心,又该怎么办?”

他没有再看他的表情,同他错身而过,径直回到汽车里。

康秉钦的手臂搭在车门上,又抽了几口烟,嗓子火烧似的疼。

他皱起眉头。

韩嘉儒上前相劝,“您少抽些烟,如果二小姐知道,又该担心了。”

不知道哪句话触到他的逆鳞,他低声呵斥,“滚远点!”

荣衍白的车队依次离开。

康秉钦隐约觉得今天荣衍白的行为有异常,可怪在哪里,实在不得而知。

汽车飞驰,许佛纶的脸有些发白,头挨着车窗,颠颠倒倒的。

荣衍白伸手扶她,却被她一把挡开,“别碰我!”

他的眼睛里一闪而逝的狠厉,却又很快柔和下来,缩回了手。

接近小公馆前,她平静了,“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许佛纶没再开口。

小公馆前停车,李之汉为她打开了车门,她又坐了会,突然问,“荣衍白,你究竟想要什么?”

他回过头,郑重地看着她。

许佛纶以为他就要说出口了,却只听见一声笑,“晚安!”

康秉钦回到狼藉的小公馆时,管家领着人正在清理烧塌的半边洋楼,卫兵将楼梯和草坪上的尸体清理出去,路过花园时,看见抱着个孩子玩的许佛纶。

小男孩还不大会走路,正攥着许佛纶的手臂围着石凳踉跄着转圈圈。

康秉钦在她身边坐下,“喜欢孩子?”

许佛纶看着孩子笑,“说不上,老管家的小外孙,被大火吓着了,都在忙,我就带他出来玩会。”

他去握她的手臂,“伤着没有。”

她伸手抱孩子,不动声色地和他的手错过,“没有。”

他握了个空,折磨了他一路的不安和恐惧在看到她的一瞬烟消云散,可如今又卷土重来,来势汹汹。

“如果你喜欢……”

许佛纶抬头,眼睛里的情绪平淡,如同隔着山海云雾,看得见,却看不透。

她随口问,“什么?”

我们以后生个孩子。

但是他突然说不出口,嗓子里的那把火,把他的五脏六腑都要点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