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权力之路:林登·约翰逊传(精选长篇试读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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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白星”与“黑星”(5)

他的性格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张扬跋扈,不管是开车(在学院山驱车而上时,他会不断地按喇叭,确保人人都看到他在开车),还是步行(“我现在眼前还浮现出他走上学院山的样子,手臂甩得大摇大摆,用他特有的微笑跟每个人打招呼;他总喜欢召集一队人马,好像总有什么事要一起商量”)。他对教授们还是一如既往的谦卑,对学生们还是和从前一样专横,还是以前那个老师面前的马屁精,同学们眼中的恶霸。很多学生对他性格的感觉也没变。风云人物们还是不接受他,事实上,都不怎么跟他说话。“很多时候林登都是幕后黑手,”乔·贝里说,“他寻找可以利用的人,加以利用;没有利用价值的,就背后把人家搞垮。我对他厌恶至极。”比较理想主义的那群学生仍然会注意到,要是约翰逊走到一群学生中,发现他们在讨论关于校园政治的严肃话题,就会匆忙走开。“他躲着我们,因为他不愿意表达立场,”其中一个说,“他从来不表达明确的立场,你不知道他支持什么反对什么。他只对自己和能帮自己的事情感兴趣。”这种感觉不仅存在于风云人物和理想主义者之中,全校学生仍然叫他“狗屁”。在这个女生人数是男生三倍的学校里,他仍然很难约到女伴,有个学生还说:“卡萝尔·戴维斯之后,他就没交过认真的女朋友了。”

对一些学生来说,他参与到学校政治之后,反而更令人讨厌了,而且在不喜欢之上还加上了不信任。海伦·霍夫海因兹说:“你说他和蔼亲切也好,说他是个好人也行,反正我就是不相信他。他讨人喜欢,他脑子聪明。但为了达到目的他会不择手段。他很出色,但如果有必要的话,抹了你的脖子这事他也干得出来。”艾拉·莱勒回想起霍勒斯·理查兹口中约翰逊作弊的选举。当时学生们对政治的见解还十分幼稚,没有人能准确描述当时到底怎么回事,她说:“但大家都觉得有问题,而且大家都觉得,要是有问题,肯定是林登·约翰逊搞的问题。”不过,也因为他参与到校园政治中,大家对他的反感不再是全校共有的了。虽然有些学生仍然看不起他的卑鄙手段,别的更讲求实用主义的学生注意到这些手段给他带来的权力。这种认识让他们的感觉变得复杂。过去一直对他揶揄嘲笑的理查兹承认说,虽然他对约翰逊的厌恶有增无减,却做了很多努力,让约翰逊喜欢他。“别的事情不都是一样的吗?你觉得,如果这个人喜欢我就能帮助我,那你肯定会对他很好呀。”好些学生都看明白了,约翰逊能帮他们。“他有权力。他是校长的秘书……要是有什么好处,他肯定是知道的。接近他是有好处的。”明白了这一点之后,他们对“狗屁”约翰逊,就不再显露出蔑视和嘲笑,而是十分谦恭了。“很明显地,有好些男生,过去一直说受不了他,现在开始表现出很喜欢他的样子。”

从天性的角度来说,有几个学生是真的喜欢他。约翰逊眼光敏锐,找到那些和他喜欢发布命令一样喜欢服从命令的人。他慧眼识英,发现了比尔·迪森、威尔顿·伍兹和一个叫芬纳·罗斯的大一新生,他们对政治的兴趣和对他的服从令他十分受用。这些都是他未来三十多年要留在身边当左膀右臂的人。毕业的时候,已经有一小群人对林登·约翰逊唯命是从,如同一群狂热的奴隶。有的甚至把他当作偶像一样崇拜。比如说,沉默寡言的伍兹不仅承包了约翰逊的杂事,帮他处理和女孩子搞出的烂摊子,还帮他写社论,刊登在《学院之星》上,而“社论作者林登·约翰逊”只需要签上他的大名。“林登经常派给我一摊子活。他说:‘写一篇感恩节的社论。’我就说:‘我上哪儿去找素材啊?’他说:‘去翻百科全书呗。’”于是林登·约翰逊成了为数不多有“影子写手”的大学生之一(这些社论还为后来的很多传记作家提供了丰富的素材,他们都误以为全是约翰逊亲手写的,还去就其中文字内容进行深度分析)。当时伍兹觉得这是一种荣幸。“我们乳臭未干,而他很成熟……他也很聪明。他说的话那么深奥那么精彩。我永远也做不到像他那样说话。”[5]

有些学生就算不喜欢他,现在也尊重他了。但这尊重很多是不情不愿的。用艾拉·莱勒的话来说,这种尊重“是对一个位高权重的政客的尊重,但你知道他根本配不上这份尊重”。但无论如何,也是尊重。比如,艾拉自己在大学毕业后几年,就加入了林登·约翰逊的竞选团队。(“原因吗?因为我也觉得他很有才能,精力充沛,有强烈的抱负去做别的人做不到的事。”)

很多学生对林登·约翰逊的敌意之深之重,达到了惊人的地步。一开始并没有表现出来,因为这种敌意不仅深,还藏得很深。研究者就约翰逊大学生涯开始采访时,本以为会从大家口中听到一个广受欢迎的校园领袖,因为从林登·贝恩斯·约翰逊图书馆搜集的口头资料来看,所有学生众口一词,都是这样赞颂他。而研究者的第一轮采访大体上也证实了这种预期。有时候,研究者会遇到一些图书馆没有采访过的学生,比如爱德华·普尔斯或者亨利·凯尔那样的,得到不同的意见,当时觉得是偏见,于是弃之不用,因为这些人都输给了林登·约翰逊,难免怀恨在心。但就算是那些赞颂约翰逊的男男女女,言语中也有很多疑点,让研究者不得不对他们进行再次采访,这一次,不同的感觉浮出水面。浮出水面的过程是很慢的,因为大家都比较恐惧。有的人甚至从头到尾也没有表现出来。乔·贝里,在接受采访时已经是得克萨斯大学的教授,作为圣马科斯的校友,他请研究者不要提他的名,因为他说“约翰逊集团”在得州的势力依然十分强大。(“他们可能会惩罚我的,你知道的。”)提出这样要求的人不止他一个。而到最后,只有他同意用他的名字,其他人都坚持要求匿名。不过,最终,当时的情况还是有了个比较清晰的还原,而约翰逊绝对不是一开始所认为的颇受欢迎的“校园英雄”。一开始,听见普尔斯说“他那种人,就是随时都很阴险鬼祟”,研究者认为不实,是来自一个被林登·约翰逊打败的人的妒忌。而后来,却一遍又一遍地听到类似的评论,来自那些并未被他打败过,没有任何理由妒忌的人。一开始,研究者对凯尔进行了采访,觉得这个老头说的话带着明显的偏见,所以不可信。他根本都没有把谈话记录整理出来。后来他终于说服了另外十几个人,聊了聊凯尔说的那件事,结果发现凯尔说的话就是事实。到研究者完成对林登·约翰逊的大学生涯的寻访,他发现有位校友的话并不夸张,“圣马科斯的很多人不仅是不喜欢林登·约翰逊,他们鄙视林登·约翰逊”。然而,林登·约翰逊从科图拉回来,开始参与到校园政治中,再也不是所有同学都表现出这种厌恶和鄙视了,就算有这种感情,也不纯粹了。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权力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如果说仍然存在鄙夷,至少也混杂着尊重。

尊重,还有恐惧。在那个学生普遍贫穷的校园,他掌握着学生工作分配的这项实权。“一直到他在圣马科斯的学业尾声,”艾拉·莱勒说,“人们都还在绞尽脑汁地确保林登对自己没有敌意。”不管他是怎么得到这权力的(到处溜须拍马,对所有老师极尽奉承,对校长更是谦卑谄媚,对同学们则连哄带骗,暗中操纵控制),他都得到了。林登·约翰逊一直渴望着别人的注意,这还不够,他还想让大家仰视他,对他毕恭毕敬,尊重有加。现在,因为他有了权力,终于尝到了自己想要的这些是什么滋味。

不知道这种滋味是否照亮了他个性中阴郁的一面。这一面几乎没人看到,而看到的人都觉得十分震惊。就是那突然而长久的沉默,“笨蛋”口中的“孤独”,一个女同学说的“林登真的很低落”。这样的沉默显示出在内心折磨着他的疑惑和恐惧。这样的忧郁,全世界只有一个人能够纾解,因为他确定那个人对他的爱是永远不变的。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他写信给她:

亲爱的妈妈:

忙碌的一天之后,又收到您的家书。这些信总是给我更大的力量,让我重又充满勇气和初生牛犊般的不屈不挠,这些都是任何人成功的核心因素。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比得上您的信给我的力量。长时间以来我一直期盼着您的信件,如果有一封晚到了一点,我心中就会充溢着悲伤与失望……

一整个下午都在想着您。我穿过小城去吃饭的路上,看见一些母亲在为圣诞购物。这场景让我深深想念我的母亲。

不管他在圣马科斯有多忙,也会频繁地回家,坐在母亲床边,跟她聊聊天。他仍然坚持给她写信,一封又一封连续不断,这充分说明了,他特别需要有人来肯定自己的能力。

有了权力以后,他就有途径来对抗同学们在出版物上对自己表达的敌意了。在大学的最后一个学期,有两件事十分典型。

月份已不可考,也就是那个学期的某个时候,《学院之星》的编辑麦尔顿·肯尼迪写了一篇社论,讽刺林登·约翰逊“和教工们的关系”,还有和埃文斯校长的关系。但这篇社论没有发表。肯尼迪说,那是因为约翰逊“去找了思贝克主任”。报纸已经打样了,巴肯纳尔印刷厂的机器都要运转起来了,在隆隆的响声中,肯尼迪听到了电话铃声,接起来,是思贝克打来的。“这期的社论是不是写的林登·约翰逊?”他问道。肯尼迪说是的,思贝克竟然大吼起来:“停止印刷!”(肯尼迪说,他真的就是这么吼的。)他让肯尼迪把社论拿去给他看。看了以后,要求肯尼迪撤下这篇文章,并且没收了已经印刷出来的几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