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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惜英雄(一)

次日一早,付君可真个领了人,牵了数匹骏马过来,马后还有两辆马车,也都配了车夫,显是为了阮轻云李婧而备。车内宽大,有锦凳小桌,花枕锦被,一应俱全。

阮轻云见了,笑道:“不想付姑娘竟如此心细。”又道:“但我已习惯江湖行走,受得行路之苦,有马已是足矣。马车虽然舒适,却太过招摇,加之入川之路陡峻,行车反而不便。”

付君可问:“你们都会骑马?”

阮轻云点点头,李婧红了脸,道:“只骑过小水牛。”付君可道:“一样一样的,骑马只是多了条缰绳,两个马蹬子罢了。”众人都笑。

几人昨日已整理好了行囊,一行六人,便就此出发,径直出城去了。

付君可为众人备的皆是良驹,奔跑起来,四蹄带风,她自己的坐骑,更是神骏:那马高额亮睛,遍体赤红,马鬃,马尾却是雪白。马身上被她打理得干净,一尘不染,每一丝丝毛发都闪着柔和光泽,跑起来脱脱如一大团跳动的火焰。

总见她快马一鞭,一人一马,疾驰而出,不多时,便远远抛了众人,待要消失于视线外时才停下,等众人跟上,一路反复如此。

武安平也是识马之人,不由称赞道:“付姑娘坐骑,当真是万中无一啊。”

付君可听了心里欢喜,笑道:“这是自然,我为它取名‘赤电’。便是因它奔跑起来快如闪电,又通体血红之故。”

见柳长吉瞟了自己一眼,又不做声,付君可知他心里有话未说,便轻哼了一声,向了柳长吉问道:“可是这名字取得不好?”

柳长吉慌忙道:“姑娘这马,速度虽快,却短于不能久行,与闪电相似,迅起迅没,当真起的好名字。”

付君可听了,见他一脸正色,也听不出他是讽是赞,不好发作,憋的脸儿通红,一扬鞭,又奔了出去。

还未待付君可行远,阮轻云早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武安平石方李婧都笑,远远听得付君可喝道:“柳长吉,若你追不上我,你便是乌龟。”

众人此番又是许久才追上付君可,见她下马立在一片树荫下,望向前方。

顺她目光看去,前方一片尘土飞扬,马嘶声不止。

付君可皱眉道:“前方有几人赶了百余匹马,扬了好大的尘土,路都挡了”

武安平等人徐徐跟上,果然见有几个人赶了一大群马沿路前行。

武安平咦了一声,惊讶道:“哪里寻来这样多好马,匹匹都是良驹。”

柳长吉见那赶马人手法生疏,对跑散的马匹只管狠命抽鞭子,毫无爱惜之情。皱眉道:“这群人好生野蛮,这般抽打,过不得几日,这群马便要伤了大半。”

武安平摇摇头,道:“别人自家的马,纵是不爱惜,我们也不便说话,随他去吧。”

石方忽道:“有人尾随。”

顺了石方所指,见马群斜后方十多丈处,有一男子,目光始终盯了马群,掩在路面矮木丛里,随了马群速度,亦步亦趋,显然是对群马有所图谋。

石方待要喝止,却听武安平道:“你们且等,待我去问问他。”说罢下了马,悄悄从后方绕了上去。

矮木丛中那人,黑红面庞上,尽是尘土之色,一身褐色衣,早被树枝划得到处是洞。此刻他满是血丝的双目,正全神贯注盯了马群,哪里会料到有人从身后悄悄靠近。

武安平悄悄到他身后,猛的一拍他肩头,大声道:“嘿!朋友。”

那人自然一惊,身子随之猛的一挣。然而就此一瞬间,武安平发觉自己拍在那人肩上的手,已被捉了,一股大力顺手传来,将他直直拔离地面,随即腰间一酸,被人一手捏住,半边身子一麻,失了力气。那人制了武安平,顺势一沉肩,将武安平抡过肩头,头下脚上朝地上惯去。

这一摔毫不留情,势大力沉,若是受了,怕是半日再难起身。然武安平又能让他轻易得手?眼见头将着地,武安平空中双腿分开,腰一拧,带了身子一转,脚已先点在地上,此刻他脸离地面也只半尺不足。不待对方追击,接着一个后空翻,甩了臂上双手,一着地,向后又是一跃,拉开一丈距离。那人见脱了手,便也不再追击,转头见马群去的远了,慌忙赶去追。

此刻武安平又怎肯放他走,从后赶上,也不敢再抓他肩头,口中喝了声:“看掌。”右掌向他肩上斩去。那人头一低,身子一探,堪堪躲开,赶忙几步向前。武安又贴上他,左掌又起,向他后心击去。见武安平如此不依不饶,那人也是心头火起,索性一扭身,回头缠斗在一起。

那褐衣汉子个头强壮,全身肌肉硬如铁块,着手却是滑溜,加之他身形异常灵活,纵是拳掌击到他身上,被他轻巧一晃,也能将力道尽数卸了,伤他不得。那汉子仗此,也不防守,扎了马,猫了腰,只管要往武安平身上抱。几回合下来,武安平已看透,对方一身的气力也只有捉到人后才使得出,见他攻法单一,又知他求胜心切,便卖了个破绽,让那汉子扑来抓自己肩头,就在那汉子得手,还未及用力之时,一晃肩,错开身形,揪住他腰带向后一扯,再伸脚一绊,那汉子便扑的倒了。不待他起身,武安平早赶上前,按了他颈子,将他制住。

那人在地上挣扎数次,不得起身,口中骂骂咧咧不止。

石方等人也早围了上来。听了那人呼喝,石方道:“是个辽国人。”

武安平点点头,向那人道:“你若住了口,我便放了你。”

那人半边脸被按在土里,颈子被武安平捉住,像被铁钳夹了一般难受,又挣扎不脱,只得服软,点了点头。

武安平收了手,那人立刻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果真住口,一句不言,只把一双血红怒目盯向武安平。

武安平对他笑了笑,道:“方才是一场误会,错把公子当成是盗马贼。”

付君可打量了那汉子一番,对武安平道:“行踪鬼鬼祟祟,你如何知他不是?”

武安平一伸手,手上有一柄金色小刀,刀鞘金黄,刀鞘刀柄各一块鸽卵大的红宝石。武安平道:“能佩戴此刀,定然是身份显赫之人,怎会偷偷摸摸去打几匹马的主意。”

那人摸了摸腰间,连忙伸手夺了小刀去,瞪了武安平怒道:“你们汉人,怎的都爱盗人东西。”

石方听了向前,也是瞪圆了眼睛,望了那人道:“还想埋在地上吃土不成?”

武安平也不怒,拍了拍石方肩头,向了那金刀汉子问道:“敢问公子高姓?”

那人哼了一声,昂了头,傲然道:“我叫耶律真。”

武安平讶异道:“你与辽国的五皇子竟是同名。”

耶律真一声冷笑,道:“不仅同名,还是同一人那。”转头见那一群马走的更远了,一跺脚,回头对武安平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不要再来阻碍我了”说完扭头便走。

武安平石方便任由他去了,也就不再阻拦。

付君可问:“只凭那人自称是皇子,你便放他走了?”

阮轻云缓缓道:“那人器宇不凡,神情倨傲,不是平常人家,身上衣衫虽破旧,却看的出都是精细布料。他腰带上镶嵌的玉带,刀上的宝石,更非凡品,说是皇子,也有几成可信。总之像他这般人物,定然不会做盗马贼就是了。”

武安平听了点点头,道:“正是如此,不知他怎的成了这般落魄模样。”

石方道:“不仅如此,那前方几个赶马的也是古怪,个个都是练家子,身上功夫不低,竟也甘心出力做赶马活计。”

武安平道:“既是顺路,不妨远远跟了,看个究竟。”于是和那耶律真一前一后,随了马群而行。

天将暗时,到了一座小庄上。那几个赶马人打算将马驱到庄边一片开阔地时,因不得法,几次围拢不成,又是只管拿鞭子猛抽,惹得马群一阵又一阵骚动,久久才静。

石方在村中找了户干净农家,给了主家些碎银子,让其帮忙安排了饭食住宿,找些粮草喂马。

吃罢了晚饭,武安平,石方,柳长吉三人又到村边来看,见一人跌坐在土路边尘土里,只顾望着远处空地上的马群发愣。正是路上遇见的耶律真。听了脚步,耶律真回头,武安平冲他点点头,耶律真也点头示意,又转回头去。

远方空地上,马群总是静了下来,偶尔听几声响鼻,那赶马人方才得空,就地燃了堆火,烤了干粮就冷水来吃。

武安平走到耶律真身旁,道:“那群赶马人显是已打算今夜在此处留驻,耶律兄一日不曾吃喝,也不稍作歇息?”

耶律真不答。

武安平又道:“耶律兄既然对这群马极感兴趣,何不与那赶马人商议,尽数买了回去,以耶律兄身家,买下这一群马,也非难事。”

耶律真仍是不答。

这时,投宿农户的主家寻来。原来是见诸人出手大方,主家心里感激,特地又为几人热了一壶酒,切了一大盘腊肉。

村边放着的几块大石,便是现成的桌凳。武安平石方邀耶律真一同来坐,耶律真也不推辞。几人相互通姓名时,武安平已满了几杯酒,耶律真先自己取了一杯,仰头饮了,呼了口气。

武安平也饮了一杯,饮罢不由喝了声:“这酒够味道!”

石方饮罢也道:“不想这农家自的酿酒,竟也会这般烈。”

柳长吉只放在鼻子下一闻,就觉一股辛辣直上鼻头,眼泪几要被冲了出来,连忙又放下了。武安平石方看了都笑,连那耶律真也是莞尔,开口道:“不如我家乡的酒烈。”说罢接着一叹。

石方朗声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堂堂男子汉,长叹短嘘,像什么模样。”

柳长吉也向耶律真问道:“何事让耶律兄如此为难?”

耶律真不开口,只顾喝酒,见不得回应,武安平微微一笑,道:“耶律兄可是打算杀人夺马?”

此话听得柳长吉心里一惊。耶律真面不改色,抬头望了武安平他一眼,又是一杯酒,仍是不答。

武安平道:“如今你我两国多有战事,你在中土露了身份便会惹来一身麻烦,竟还打算杀人?”

耶律真终是忍耐不住,睁了眼,瞪了武安平怒道:“你知道什么,那些马本就是我们的,是家父准备的两国议和之礼。是这群人在太原府,杀了我数名伙伴,将马劫了去。好在一名伙伴警觉得早,临终前放了飞鸽报信于我。只是事情太突然,调动人马潜入中土本就非速成之事,只得我单骑来追,那群盗马人知日后定有追兵,每日都是拼命赶路,从太原府到此间只用了十天。这几人非是寻常贼人,想必都是亡命大盗,个个功夫高强,我曾尝试于暗中偷袭一人,竟险些被他反杀,我身份如此,又报不得官,竟是一路眼巴巴跟着到了这里。”

说罢一锤石棉,恨恨道:“我倒真是想杀人,苦于杀不了而已!”

武安平见他神色激动,目中饱含热泪,脱口道:“既知内情,便不能不出手相助,实不相瞒,我这两个兄弟,个个武功高强,我们几人合力助你将贼人擒下如何?”

耶律真却是摇摇头,道:“经我观察多日,这几人极为警觉,武功深不可测,想必也都深藏暗器,尤其那头领,背上长匣从不离身,显然有厉害兵器未使出。且几人手辣,但有马匹脱力,当即便杀了,毫不留情,如若他们知事败,鱼死网破之时,定然对马下手。马群不能保全,纵然杀了几人,也无意义。”

武安平听了沉吟不语。

石方开口问道:“这群人劫马,必然是图财,不知他们要将马赶往何处?可是已联络了下家?”

耶律真道:“如此大群马,匆忙间也无人能尽数收了,他们亡命之路上怎有心分批慢慢出手,如今也只是匆忙逃路上,边走边寻买家罢了。”

几人都想了一会,也无什么好主意,只是一言不发的喝着闷酒,忽然听柳长吉问:“既然他们是要去卖马,若我们扮做买马之人,不知可否让他们失了戒心,好趁机制服几人?”

耶律真听罢一想,又是摇摇头道:“这帮亡命徒怎会轻信于陌生之人,此法也难。”

武安平安慰道:“且容我们再另想法子,全力助耶律兄擒贼。”

耶律真苦笑道:“只求能拖延他们两日便好,待我亲信伙伴赶来,擒贼夺马也是易如反掌。”

武安平点点头。见耶律真心中烦闷,不愿再多言,几人便起身告辞。

回了农家小院,见阮轻云,付君可,李婧三人围坐院中小桌边,也未点灯,趁着明月,泡一壶清茶,有说有笑。

阮轻云见武安平等人面上沉沉,知众人有心事,便开口问缘故。听罢武安平讲述,阮轻云轻轻一笑,道:“安平为何一心想要帮那耶律皇子?”

武安平沉声道:“我最见不得英雄男儿失意模样,切同身受。”

阮轻云点点头,微笑道:“长吉提到的假做买马人,是绝妙之计。”低声对众人道:“可如此如此。”

武安平听完,即抚掌大笑,道:“好计谋。”

阮轻云微笑道:“若要计成,必要长吉出马。”

付君可按捺不住道:“他这般笨模样,如何懂用计谋?”

柳长吉只当未听道。

阮轻云笑了,解释道:“那几人是江湖大盗,安平,石方都是混迹江湖的人,去扮作富家公子,难免会给他们看出马脚。长吉江湖阅历浅些,反而有利。”

付君可道:“那柳长吉可要把脸抹白些。”

众人都笑。

武安平当即出门,唤了耶律真来,同他商议。

耶律真听罢,细思后也觉可行,摩拳擦掌,激动不已,对了武安平道:“武兄古道热肠,无论成与不成,耶律真都感激之至。”

武安平笑了,道:“有阮姐姐出谋划策,哪有不成之理,且看柳公子买马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