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拉和林城的清晨。东方出现一道金线,重重叠叠的杭爱山耸立在柔和而洁净的碧空下,空气中弥漫着春天的气息。
忽必烈走进图门·阿姆加兰宫的大门殿,他这次是奉召专程从六盘山驻地赶来觐见蒙哥汗的,他听从了姚枢的建议,为了消除蒙哥的疑心,他把察必和真金等家眷也都接到和林王邸。
伫立在廊下等了好大一会儿,终于见内侍低头出来,告诉他大汗不在宫里,去御苑游玩了。忽必烈一脸无奈的神情,他郁郁不乐地往回返,经过一座偏殿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阵琵琶声,乐曲中透着淡淡的忧伤。
忽必烈喜欢这种声音,他不由地驻足望去。偏殿回廊上的琉璃瓦片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晶亮璀璨的光芒,廊道里有一张铺着雪白的丝缎台布的檀木案,廊前的一棵雪松招展着它清瘦针叶,倒影斑驳地洒在台布上。一只蝴蝶翕动着彩色的翅膀萦绕在盛满果酱的雕花琉璃杯回旋。忽必烈全然忘了这是后宫嫔妃们的香阁,他不由自主地踏上台阶,进入偏殿,殿内一片翠蓝,雕饰华丽的屏风、垂着红绡的香榻、点着长明灯的神龛,整个殿堂充满温馨,一片璀璨、繁华和锦绣。
出卑坐在一只圆凳上,低头凝眸,聚精会神地弹着琵琶,似乎没有觉察到有人进来。
“出卑……”忽必烈忍不住叫出声来,出卑惊鸿一瞥,琵琶声戛然而止。
“忽必烈,你怎么来了?”出卑急忙站起来,神色慌张地左顾右盼。
“我来拜见汗兄,可他不在宫里,听见琵琶声就过来了,没想到你在这里。”忽必烈笑道,清瘦的的古铜色脸庞似乎饱受沧桑,两条浓黑的剑眉以及一双忧郁的眼睛让出卑感到心疼。
“此次南征让你受苦了,你回来就好,我最近还担心着呢。”出卑淡然一笑,颦眉凝视。
“你好像不高兴,发生了什么事吗?”忽必烈担心地问道。
“你可知道大汗为何召你进宫?”出卑问道,她的神色就好像是掌握着一些重大秘密。
“我不知道,但汗兄疑我有异志,故而奉召而来一探虚实。”忽必烈语气沉重地说,“阿兰答儿在汉地为虎作伥,欺压我关中、汉中等汉地官吏,他说是奉诏行事,为此事我也得来问问汗兄这到底是为什么。”
“朝中大臣们谗言所致,说你尽得中土民心。”出卑低声说。
“那又怎样?大汗让我掌管汉地军政,我能得汉地民心乃是好事,难道我不得人心才好吗?”忽必烈情绪激动。
“大汗的忧虑在你身上,怕你羽翼丰满之后自立为王,难道你连这个都想不到吗?”出卑蹙眉问道。
“兄弟如此,我能奈何!”忽必烈遗憾道。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消释大汗的疑虑,只有这样才有机会保全自己。”出卑劝道,她的身姿柔美,用一种娴熟而轻盈的动作紧了紧粉色裙子上的丝带。
“嗯……”忽必烈沉吟道,“我也正为此事发愁。”
“好了,你该走了,若让大汗知道,怕我的命都难保。”出卑催促道,流露出焦急的神色。
“哦?这么说大汗还在怀疑我们?”忽必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岂止怀疑,他根本就不相信我。大汗命东路军征南宋,数战失利,决意明年御驾亲征,他都说了,让我随军侍驾。”出卑望着忽必烈说,“按说后宫那么些多后、妃,也速儿、火里差、秃忒迷皇后,没有一个大汗不宠爱的,他都不让随军侍驾,还有巴牙兀真和奎帖尼妃子每天都吵着要去,大汗都不允,唯独让我一个去。这你还看不出来吗?这是大汗对我不放心。”
“让你随军侍驾……”忽必烈喃喃道,“大汗如此宠爱你,这也是一桩幸事。”
“可我并不觉得他宠爱我,他很少到我的殿里来,自从你南征之后,他也从未叫我陪他去任何一个地方,我就如被打入冷宫,就连我身旁的侍女也越来越少了,你难道看不到我现在的处境吗?如果他真的宠我,现在陪他在御苑嬉娱的应该是我,而不是巴牙兀真与奎帖尼两位妃子。”她翣翣眼,好像要极力证明她其实与蒙哥并不亲密,也没有什么关系。
“出卑,我不会撇下你不管,总有一天……”
“别说了,你的心我都知道,我的心你也知道,这就足够了,对此我们都无能为力,剩余的事情就把它交给上帝吧。”出卑轻声哽咽道,眼泪一涌而出。
忽必烈沉默半晌,悄然转身离开,他不想给自己和出卑带来麻烦。
回到王府,忽必烈见元锦和元琼陪着察必在殿前说笑,而真金则手捧书卷,在一旁之乎者也地朗诵着。
见忽必烈回来,真金高兴迎了上去说:“请父王教孩儿骑马射箭!”
忽必烈将儿子真金抱在怀里,一本正经地说:“骑马射箭有的是时间,现在多读圣贤书才是要紧的,今日父王小有不适,你自个去玩吧。”
“父王可是想我的额磨格(奶奶)了?”真金抬起稚嫩的脸,一双乌亮的眼睛盯着他问道。
“想啊,可是你的额磨格已经死了。”忽必烈盯着满脸疑惑的真金,语重心长地说,“人老了就会死去的,就像花草一样,到了冬天它们都会枯萎而死的。”
“可是父王老了也会死吗?”真金扑闪着长睫毛问道。
“真金!不许乱说!”察必脸色苍白,瞋目怒道,真金吓得赶紧低头。
“呵呵呵……”忽必烈笑道,他抚摸着真金的头和蔼地说,“父王老了也会死,任何生命老了都会死,这是自然规律,但正是上天的大爱啊。”
“父王,既然上天是爱我们的,为什么还会让我们死去呢?”
“这……”忽必烈笑了笑,接着说,“真金啊,生命只有生生不息才有意义啊,如果生命成为变得像日月山川那样永恒,那它的意义又在哪里呢?生命贵在延续,而不是永恒不变,不变的永恒那就不是真正的永恒了。你看那花草,春天在这里开花结果,冬天在这里枯萎死去,到了明年春天又会在不同的地方开花结果,这是因为风雨把它们的种子带到了四方,或者更远的地方,这就是生命的意义,如果生命中没用变化,即使是长生不老,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父王,花草有种子,可以延续生命,那么父王老了,死了,又如何延续生命呢?”
“哈哈哈!”忽必烈大笑起来,他耐心地说,“孩子,你就是父王的种子,你就是父王生命的延续啊,父王老了死了,而你会活着,你就是父王。你将来也会老会死,但你的儿孙就是你生命的延续,就这样祖祖辈辈,代代相传,一直延续下去,这才是真正的永恒啊。”
“可是父王尚在,而孩儿已经在这里了啊,父王怎么说孩儿在延续父王的生命呢!”
“真金……”忽必烈突然伤感起来,他抚摸着真金的头,凝视着他说,“就好比你现在是父王的过去,而父王就是你的未来啊。”
“真金,去那边读书吧,不要再烦扰你父王了!”察必喊道,真金听话地脱开忽必烈的怀抱,一溜烟朝另一个毡帐跑去了。
忽必烈慢慢起身,望着真金的背影,若有所思。
察必看了他一眼,忽必烈勉强朝她笑笑,独自进入书房。察必见忽必烈一声不响钻进书房,就看出他又有什么烦心事,于是就让元锦和元琼陪真金读书,自己端着茶水来到书房。
“王爷愁眉不展,妾身甚忧,有什么事使王爷忧愁?”察必将茶碗放在忽必烈的桌案上,温柔地坐在他身旁问道。
“爱妃,我此番南征,一举灭大理国,本想汗兄会高兴,然而事情却不是这样。我破城之后,汗兄颁诏令我北还,驻军六盘山,对此我也能释然,心想我是大汗之弟,不应受此功劳,兀良合台与阿术父子裹血力战,将这汗马之功给他这也在情理之中,故而不予计较。我全力经略关中、河南等汉地,费心心血,不敢有丝毫懈怠,今汉地小治,不想他又命阿蓝答儿前来督察我军政诸事,曰‘钩考’,我原想汗兄乃是关切我的经略,可万万没有想到阿蓝答儿初到汉地就仗势欺人,飞扬跋扈,随意处置我治下汉人官吏,说是奉旨行事,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让张文谦大人代为奏上,请汗兄严惩阿蓝答儿,可我万万没想到,汗兄非但没有惩治阿蓝答儿,反急召我入宫述职!今日我奉召觐见汗兄,他却在御苑与嫔妃寻欢,欺我太甚!”忽必烈越说越激动。
“王爷越是对汉地尽心,大汗就越想灭宋。王爷功成而不居,这是再贤良的人也难以做到的事。妾身倒是觉着大汗有点小肚鸡肠了,嫉贤妒能是他极其自卑的表现,如此看来他不甘人后,定会贪功起兵,如若妾身所料无误,大汗开年必将亲征,耀武扬威以求威震天下。”察必认真地说。
“爱妃真乃神人也。我探听得知,正如爱妃所料,开年大汗御驾亲征,行军之事已经准备周全。”忽必烈钦佩地望着察必。
“大汗能如此也不失为有作为的君主,不过他亲佞远贤不是好事,宫里传出消息说,阿蓝答儿诬王爷有异志,大汗岂能不防?不过妾身就奇怪了,同是一母所生的兄弟,为何大汗对旭烈兀和阿里不哥都不错,偏偏对你嫉恨有加,这到底是为什么?”察必疑惑地盯着他。
“无非就是见我笼络汉地民心,怕我羽翼丰满不好收拾,还能为什么。”忽必烈有点心虚,闪避着她的目光。
“妾身可不这么认为,旭烈兀西征,身边也有不少汉人儒士,并且一路攻城略地,坐拥之疆域大于汉地数倍;而阿里不哥虽然少与汉人来往,但他可是大汗的心腹之臣,朝廷之内的事大多取决于他,他就像是大汗选定的汗位继承者,势力也大于王爷。凭此两点,妾身怀疑大汗对你如此不公,定是别有缘故。”察必言之凿凿,像一把利剑直刺忽必烈,使他一时间竟哑口无言。
“大汗要如此,我也无可奈何。”忽必烈低声说。
“妾身也能体谅王爷,每天为国事操劳,难免孤独烦闷。”察必说着低眉停顿了一下,她那水晶一般闪亮的眸子和那一瓣微微颤抖的嘴唇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惶惶不安地注视着她,她苦笑一下接着说,“妾身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春年少的察必了,如今叶瘦花残,再也不能使王爷喜爱。虽为色衰爱弛,自古有之,妾身想为王爷纳一房侍妾,这样也好侍奉着王爷,妾身也能少操点心。”
忽必烈大吃一惊,瞠目结舌,直到察必嘤嘤啜泣,这才反应过来,连连道:“不好不好!爱妃说的这是什么话!这不是折杀我么!”
“妾身一片肺腑之言,句句情真意切,请王爷允准。”察必拭泪,正色道。
“且不说爱妃仙姿玉色不减当年,即使有朝一日青春不在,我也不敢有负于爱妃,在我心里爱妃就是天,我岂能不忠于爱妃呢。”忽必烈信誓旦旦。
察必破涕为笑,温柔地说:“都几十岁的人了,还甜嘴蜜舌的,也不嫌害臊!”
“我也是真心实意,爱妃不要再疑我了。”忽必烈揽过她,抱在怀里笑道。
察必满脸通红,挣脱开来,嗔道:“妾身可是当真的!如果王爷不听劝,与什么皇后、汗妃的缠夹不清,有道是无丝有线,到时候别说大汗恨你,就是杀你都有可能啊!”
忽必烈羞愧万分,垂头一言不发,他至此才明白,察必什么都知道了。
察必抚摸着他的脸,温柔地说:“妾身如此,一是关怀王爷,二是为了绝人妄口巴舌的坏王爷的名声,那阿里不哥在宫里宫外可没少说王爷的坏话,这种事情就连妾身都听到了,大汗能充耳不闻吗?为了消除大汗的疑心,王爷就依了妾身,纳了元锦和元琼为妾吧,我看她们也不思嫁,心里都喜欢王爷呢。”
“如此可消大汗疑虑?”忽必烈不安地问道。
“可消。”察必笑道,“难为了姚大人一片苦心,他让王爷将妾身与家眷带回和林,也是为了消减大汗的疑心啊。”
“大汗召我入宫,不单单是因为出卑吧。”忽必烈若有所思道,“也许他会将我削职。”
“这个说不清,大汗欲亲征大宋,也不会让王爷闲着,与其留你在汉地笼络民心,不如再派王爷去南征,他也好坐享其成。”察必坚定地说。
忽必烈昂起头望着她的脸,热泪盈眶,连声音都发抖了:“爱妃……”
察必久久地沉默着。忽必烈紧紧地拥着她,吻着她的手,吻着她肌肤上散发出的隐隐幽香。
“王爷……”她慢慢地解开自己的裙带,酥胸微露,纤细的玉臂环着他的脖子,她哽咽道,“妾身年少的时候就想拥有这种幸福,得遇王爷之后妾身拥有了,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妾身想过很多,妾身不会后悔,这也许是妾身一生中最后的一个幸福的夜晚了,在妾身看来这不像是有罪的,不像是真实的,因为妾身无法相信过了今晚,王爷从此不再属于妾身一人,但妾身已将一切置之度外,妾身是多么希望王爷能够无拘无缚、无忧无虑地生活啊,而妾身能够做的也就这么多了……”她低声温存地说,就像是在自言自语。
夜深了,鸳衾绣帐在烛光下显得朦胧而温馨,察必娇美的脸上挂着一丝浅浅的微笑,她恬然地蜷缩在凤衾里睡着了,睫毛像细小的两片羽绒安静地停落在她红润的脸颊上。忽必烈久久未眠,他想念着出卑,他无法确定察必是否胜过出卑,但至少在今晚,察必是无与伦比的。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也不知是在梦里,还是她没有完全睡着,她的眼角含着泪水,微微地笑着,一双玉臂搂住了他的头。烛光下,她那张幸福、慵倦而红润的脸庞,在忽必烈看来是永生的。
图门·阿姆加兰宫,觐见大厅内,蒙哥汗身着华丽的服饰坐在宝座上,俯视着宗亲诸王忽必烈、阿里不哥以及兀良合台、塔察儿、史天泽、李璮、董文蔚、汪德臣、术速忽里等群臣。
蒙哥汗自始至终没有正眼瞧过忽必烈,这让忽必烈反而在群臣中显得很突出。
“诸位,朕决意取宋,今日召诸位前来,就是要宣布这个旨意。”蒙哥目光犀利,沉着地说,“宋必灭于朕躬,故而朕要御驾亲征!”
“大汗英明神武!”群臣齐声道。
“塔察儿为主帅,李璮为副帅,南下主攻两淮!”蒙哥汗下旨。
“末将遵旨!”塔察儿和李璮出班,拱手道。
“兀良合台,此次灭大理你功不可没,朕就在劳烦你一回。有人建议朕将那位亡国之君段兴智放回大理,让其经略故土,朕照准了,但是不知他在大理老实不老实,朕命你去看看他,让他资助些粮草兵马,然后你提兵北上,如此一来,宋将腹背受敌,进退路穷,到了那个时候,朕夺取四川后顺江东上,与你合兵攻取临安,一举捣毁宋都。”蒙哥说着,眼睛不停地溜着忽必烈。
“末将遵旨!”兀良合台出班,拱手道,退入班中的时候看了忽必烈一言,面有难色。
见忽必烈低头不语,蒙哥望着他忽然大声说:“忽必烈听旨!”
忽必烈原本想蒙哥不会让他带兵,非但如此,也许自己将面临着被革职或流放的可能,于是他心里正在想着如何摆脱困境,谁知被蒙哥这么大声一呼,他心里一惊,竟然愣在那里,直到兀良合台故意咳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
“微臣听旨!”忽必烈出班道,在一旁站立的阿里不哥听到忽必烈突然自称“微臣”,不觉抬袖掩面窃笑。
“鄂州乃是宋之腹地,若能拿下此城,无异于扼其咽喉,灭宋将易如反掌,朕令你率军主攻鄂州,在那里与朕会师。”蒙哥严肃地说。
“微臣遵旨!”忽必烈说。他心中暗喜,更加钦佩察必妃子的先见之明。
“阿里不哥,你留守和林,负责朕行军粮草辎重,凡朕之所用都由你来负责供给,不得有误!”蒙哥看着得意洋洋的阿里不哥说。
“请汗兄放心,臣弟一定会安排的妥妥当当。”阿里不哥轻松地说。
“朕亲率主力,命董文蔚、汪德臣、术速忽里为副将南下取川。诸位都去准备,整军备战,半月之后,起兵灭宋!”
“臣等遵旨!大汗万岁,万万岁!”群臣跪地齐声拜道。
散朝之后,蒙哥留忽必烈用膳,在席间和他谈起阿蓝答儿在汉地“钩考”的事来。
“阿蓝答儿在汉地欺压经略使的事朕都知道了,等他回来,朕必严办他,你不要因此埋怨朕。”蒙哥举杯道。
“汗兄日夜操劳政务,又躬亲汉地诸事,这是汉地之民的福气,臣弟岂能埋怨汗兄。”忽必烈跪拜道。
“唉,你我兄弟,何必如此多礼,快快请起,朕要与你商讨用兵之事。”蒙哥扶起忽必烈。
“行军用兵之道,汗兄深谋远虑,决胜千里,只是此次汗兄点将,却让李璮攻两淮,恐有不妥,此人……”忽必烈还没说完,蒙哥就打断了他的话:
“哎,贤弟勿忧,经略汉地,朕不如你,然而坐运筹策,你不如朕啊,此次南下灭宋,有劳贤弟费心了。”
“臣弟愿肝脑涂地!拿下鄂州之后,就等汗兄提兵东来,合击临安,宋必亡也!”忽必烈说着,潸然泪下。
蒙哥低头,举杯默饮,抬眉的时候,他偷偷瞥了忽必烈一眼。
“哦……贤弟呀,朕听说你在汉地经略有方,百姓臣服,都说你是尧舜,欲拜你为帝,贤弟有此大才,朕非常很高兴。”蒙哥斜眼瞄着忽必烈。
“汗兄!臣弟奉汗兄之命经略汉地,岂敢有负圣恩,臣弟拳拳之心天地可鉴!汉地虽得小治,皆承蒙大汗深仁厚泽,浩浩圣恩!百姓对大汗感恩戴德,此日月可鉴!若臣弟怀有二心,天地不容,惟愿一死明志!”忽必烈说着站起身来,伸出头就朝殿中的柱子上撞去,蒙哥大惊失色,越案而起,伸臂将他一把拦住,扶他入座,然后泪入泉涌,泣不成声。
“这是奸佞挑拨是非,欲使我兄弟不合,还望汗兄明察!”忽必烈再跪拜,叩头涕泣道。
“贤弟忠心贯日,朕岂能不知啊,险被妖言所惑,这是朕的罪过啊!”蒙哥汗又扶起忽必烈。
“为辟此谣言,臣弟将妻儿家眷都迁回和林,意在久居王府。此次攻取鄂州,也不令家眷随同,只待助汗兄灭宋之后,臣弟将辞官去爵,只愿与妻儿家小安居府邸,度此余生。”忽必烈泣道,泪如雨下。
“贤弟!”蒙哥汗不禁泫然泪下,低泣道,“朕岂能绝情至此!若贤弟不弃,还望助朕一统江山!”
夕阳将天空染成了柔美而清淡的粉红色。
半个月之后,忽必烈将率军攻占鄂州,遵从蒙哥汗的旨意。他大部份时间都在为这位汗兄战斗,可是很少得到他的信任,最终还被自己的汗兄收走了他的兵权,他期盼汗兄能给他一个机会,重新治理自己的土地,营建自己的家园。而这一次他终于等到了,他将成为中原汉地的领主。
与蒙哥之间的矛盾总算是得到了缓解,但这反而让忽必烈想念其出卑来,在他脑海,尤其是在这种时候,她简直无所不在,就在跨出皇宫的那一刻起,他确信出卑对他来说已经不存在了,她已经永远成为皇后。
夜幕才垂下,虽然觉得浑身疲惫,但他无法安静入睡,他躺在聚贤帐寝室的大床上,翻来覆去,最后又推开窗格,望着那一轮乳白色的明月。夜色轻抚着府邸的一草一木,夜莺沉浸在月夜的欢乐之中,婉转的鸣叫声此起彼伏。他思念出卑,回忆着儿时的一切,他想起出卑在太后殿院子里的那次相逢,一幕一幕,她的秀发,她的眼睛,她温软的香唇,她贴着他的大腿的臀部曲线……此刻,他只能凝望烛光,在内心祝福她,祈祷上天保佑她,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能做,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了。
察必进来了,由于个头不高,身材纤细,使她看起来就像一个还未出阁的少女,尽管她是生过两个孩子的母亲。
她抬起冰眸望了他一眼,露出洁白的牙齿想问什么,但又闭上了嘴唇。
“都被你说中了,汗兄令我率军攻打鄂州,半个月以后出征。”忽必烈转身躺在床上,枕着双臂喃喃道。
“他还怀疑你吗?”察必小心地问道,她不敢确定。
“这个世界上最难看透的就是人心。”忽必烈有点怨气地说,“我都按照你的意思说了,向他坦白我对他绝无二心,我将你和孩子都变成了他的人质,这足以让他放心,但我无法确定他是否还怀疑。”
“在他还没有实现他的宏愿之前,他是不会对你怎么样的,王爷大可放心,就连卑贱的马夫都知道杀马之前先卸掉鞍子。”察必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马夫不会杀掉他的马。”忽必烈说着,侧过脸看着她,问道,“你要照顾好真金,等我回来。”
“妾身只有你,你必须回来。”察必严肃地说。
“你好像有心事,我能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忽必烈抬手摸着她的脸蛋。
“妾身都为你准备好了,王爷就见见她们吧,过几天又要南征,也不知道多久才能见。”察必微笑。
“你是说为我纳妾的事吗?”忽必烈心不在焉地说,“我都说了,我不负爱妃。”
“谁倒是说你负我了?”察必淡淡一笑道,“感情这东西就好比人心一样令人难以揣摩,只有感情还存在的时候它才能使人看到它是让人幸福的还是令人悲伤的,如果感情不存在了,那么幸福或悲伤,只能为它所知,而不为我所晓。”
”“我对你的感情是永恒的。”忽必烈用非常坚定的语气说。
“所以,我心亦然。就是因为对你的感情太深,才想使你幸福地陪在我身边,真切的感情是无私的,看着你辛苦,我也辛苦。虽然说男人有个三妻四妾的不算什么,但我不是因为这个才为你纳妾,而是我真的不想成为你的羁绊,你是英雄,你当胸怀四海,驰骋天下。”察必说着,眸子里闪着光,这让他突然感到心中敞亮起来,眼前浮现一幕幕君临大好江山的情景。
“好吧,我不忍拒绝爱妃的美意,但我还是要说,没有谁能够代替爱妃在我心目的位置,任何人都不能。”忽必烈抚摸着她的脸颊说。
“你们俩进来吧。”察必朝着帐外说。忽必烈翻起身,坐在察必旁边。
元锦和元琼姗姗入帐,她们的发髻璀璨晶亮,戴着一顶高冠,绸衣襞褶紧绷着细腰,微微挺起的胸脯,耳朵上戴着一副闪烁着蓝光的耳环。
忽必烈在与察必的婚礼上他就看到过这种装束,所以他知道这一切都经过了察必的精心安排,他低下头,不敢看她们,更不敢看察必。
“王爷,宫廷里口舌是非多,所以妾身为他俩改了名字,元锦叫八八罕,元琼叫撒不忽,以后就这样叫她们吧,妾身都暗中查访过,除了燕真,这府里府外的,都不知道她们的身世,外人就更不知道了。”察必温柔地说。
“老先生去的早,只可惜不知道这桩喜事,当年老先生将她们托付给我的时候,就希望我能够好好照顾她们,若老先生在天有知,一定会高兴的。”忽必烈喃喃道。
“现在你们是王府的妃妾,虽然是大喜事,但也不宜张扬,所以就不操办喜宴了,王爷过几天要南征了,你们在王爷身边侍奉,省得我整日操心。”察必对元锦和元琼说。
“是,王妃。”元锦和元琼答应着,掩口一笑,好像还不适应她们的新名字。
“八八罕,这几天就住在王爷的书房,撒不忽就住在这大帐的寝室,我在各房安排了两个侍婢伺候你们。”察必像一个年长的母亲,娴熟地安排着。
“是,王妃。”元锦和元琼欠身应道。
“爱妃,怎么你让他们随我出征吗?”忽必烈暗吃一惊,他这才意识到察必的真实意图,心头涌起千种万种感慨。
“妾身倒想随军侍奉王爷,只怕坏了王爷的大事,妾身既然在此为质,岂能随王爷而去,就在府上照看真金,你安心去征战吧!”察必亲切地说。
“何必跟着我!倒是成个负担了!”忽必烈急道,“军前刀光剑影,剑拔弩张的,万一遇到不测,那可如何是好!”
“她们又不上阵杀敌,只在帐中侍奉王爷起居就行了,哪里能有不测,王爷就依妾身吧!不要再执拗了!”察必笑道,“妾身忘记告诉王爷,可别小看那个元琼,她可对南方比较熟悉,还与那里的姐妹们常有书信来往,此番南征,少不了她做个向导,对你有帮助。”
“好,好,就依你,就依你。”忽必烈无奈地摇头。
“王爷,妾身先走了,让她们侍奉王爷就寝吧。”察必回过头来朝他嫣然一笑说,她与元锦转身离去,忽必烈一言不发,他的心为之一颤,他预感到这一切已经成为事实,某种巨大的欢愉正在等待着他,他和这两位年少貌美的侍妾即将成为夫妻。她的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象激流一样夺眶而出。
忽必烈转身离开,他习惯性地走进书房,抬头看到元锦坐在书房的榻上,他这才想起来察必将元锦的寝室安置在了书房,而他知道,聚贤帐的寝室内,元琼还坐在床头。他有些心烦意乱,有一种在众目睽睽之下无处藏身的感觉。
元锦对他现在的感觉来说比较陌生,而元琼就不同了,他知道也对元琼有好感,而她也一直很爱慕他,并且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只是这一次察必如他们所愿而已。忽必烈一声不响地转身离开,他来到聚贤帐的寝室,他看到床上的帷幔已被拉下,遮住了她的脸和身子,只能看到她穿着绣鞋的脚。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没有勇气揭开帷幔,他突然又转身出帐,朝书房走去。
元锦依旧坐在书房的榻上,好像一直等待着他做出今夜留在谁身边的选择。
“王爷。”元锦轻声唤道,甜美的声音充满柔情蜜意。
忽必烈站在她面前注视着她,她羞怯地垂下脸,露出了雪白的颈项以及项上的那条细巧的翡翠项链,耳朵上的镶嵌着红宝石的耳环闪烁的光芒让他感到有点炫目,她偶尔会抬起头,流露出一个初坠情网的少女的羞涩,他慢慢走过去,坐在她身旁。
“你愿意侍奉我吗?”他捻着她白嫩的耳垂问道。
“嗯,愿意。”她羞涩地答道,声音很细,很柔。他轻轻地用指尖勾起她小巧的下巴,使她抬起头来看他。元锦的心如小鹿乱跳,脸上红霞乱飞,当他张开双臂环着她的细腰时,她的头靠在他胸口,轻轻闭上眼睛,好像在想象着她和这位英俊的王爷的种种绮梦。
他脱去自己的衣服,盯着她的脸。她好像会意,弯腰为他脱去靴子。她沉默着,用一双纤小细长的手揭开自己的貂衣,蕾丝内衣下她纤细的腰身显得更加修长,光滑的丝绸紧紧地包着她美丽的臀部,白皙的肌肤清晰可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她褪去胸衣,露出清瘦的肩头和白瓷一般的乳房。他伸手触碰了一下她的肌肤,她触电般地向后一仰躺在榻上。
这个夜晚让他空虚。尽管肉体上有强烈的欲望,但并没有上升到心灵的渴求,丝毫没有只有察必才能给予他的那种强烈和幸福的快感。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有彻底亮的时候,他就离开了书房,他不知道如何面对察必的眼睛。
他来到聚贤帐,淡淡的香气荡漾在寝室内。他看到元琼倚在床头上还没醒来,她好像一整晚都没有挪动过,窗幔遮住了她的身体,只有一双小脚露在外面。
元琼被他身上带进来的一股凉飕飕的空气弄醒了,她睁开眼睛看到忽必烈,原本一动不动的她开始浑身颤抖起来,她虽想忍住伤心和委屈,可是她却没有忍住,一头扑倒在他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蒙哥第一次御驾亲征,虽说只有四万兵马但都是精兵强将,一路上他与出卑皇后在銮驾里很少出来,凡饮食、日用都由扈辇中的宫女侍奉,身着华丽的簇辇步步紧随,随时侍驾。扈辇之后还有两辆从辇,董文蔚、汪德臣、术速忽里等大将就在其中。
大军在大汗的号令下长驱直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士气空前高涨,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长宁山城和蓬州运山城,蒙哥在銮驾中暗自得意,讥笑宋军如此不堪一击,而善良的出卑则是杏眼微怒,伤心落泪,为蒙哥的残忍和麻木感到痛心。
在大军开往阆州大获城的时候,行路越来越难,他们在很多时候都要穿过没有路的山岭或峻峭,川地碉卡柴立,地势奇险,迫使大军放慢脚步,兵卒们除了必须拿好他们的马刀和长剑外,身上还挂满了掠夺来的战利品,有金银玉器,还有衣物和美食。直到一些兵卒由于疲劳而倒下之后,蒙哥才意识到士兵们必须休息,于是下令就地扎营。士兵们马上瘫了下来,贪婪地从牛皮袋里挤出水来解渴,有些人脱去臭气熏天的靴子,晾着几乎溃烂的脚。还有一些士兵靠在岩石和树干上,偷偷地拿出自己的战利品爱不释手地欣赏着。
好不容易抵达阆州大获城附近,又遭遇宋军民的殊死顽抗,除了陷进重重的路障之外,还有很多深沟大渠,蒙古军不得不收敛他们的霸道和傲气,即使是一条平坦的小路,当他们经过的时候都会提心吊胆,面如灰土,先前视山民若草芥,现在又畏如虎。
宋军会时不时从背后以弓箭偷袭,而且在途中会突然遇到山民和农夫挥着镰刀、斧头、锄头、铁锤等农具的抵抗,嘴里还齐声喊着:“杀死骚达奴!杀死骚达奴!”杀得他们措手不及,头一天就被杀死几百兵卒。
大军继续前进,十几里地外经过一个村落,石砌的房屋,屋顶是茅草铺盖的,大部分都被点燃,火光冲天,空气中飘浮着棉麻或毛发烧焦的气味。
蒙哥撩开銮驾窗幔,瞥了一眼董文蔚,指着村落里火光问道:“你是汉人,定知道其中缘故,可知这是怎生呵!?”
董文蔚低头回道:“大汗,这是村民们放火烧了自家的房子。”
蒙哥惊异道:“朕大军还未去呵,不曾杀这的,他们为什么会这样?”
董文蔚回道:“大汗有所不知,村民已知我军必经此地,他们怕财物被抢掠,怕妻女被奸污,故而杀妻灭子,连同这粮草房屋一同焚化。”
蒙哥挑眉,放下窗幔摇头叹道:“汉人都道我鞑子残暴呵,看来他们更残暴者有!”
只听出卑在銮驾里道:“大汗若不侵入,他们断不会如此。”
蒙哥怒道:“朕说过几回了,女人勿言军国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