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都有齐鲁在场。他们一直玩的,都是三人行必有我师的把戏。齐鲁是师,汤梨和孙波涛是两个心怀鬼胎的弟子。每次齐鲁都有一个论题,或者讲大观园里的某男某女,或者讲明代的风气和市民生活。明代的人坐什么样的椅子,明代的人用什么样的碗筷吃饭,明代的女人梳什么样的头式用什么样的簪子,齐鲁全知道。能不知道吗?她反正没有老公孩子要侍候,汤梨做红烧鱼的时候,她看两页书,汤梨炖莲藕排骨汤的时候,她看两页书。十几年下来,齐鲁要比汤梨多看多少本书呢?这些书化腐朽为神奇,生生地把一个寻常资质的女人化成了博士,化成了学者。而汤梨饭桌上的那些锦绣文章,却颠倒过来了,化神奇为腐朽,统统化到了汤梨家的TOTO马桶里。
这让汤梨有些沮丧。沮丧中的汤梨便变得比平日更刻薄了。心想这个女人真是有上课癖的。也不看对象,也不分场合,逮着个机会,就叽叽呱呱地,没完没了。如果由她这样讲下去,大观园里的男女就有好几百个,讲完了正册里的十二钗,还有副册,讲完了副册,还有副副册,讲完了明代的生活还有清代。她要讲到哪个猴年马月?她也不怕汤梨的耳朵听出茧子来?不怕那些茧子里飞出蛾子来?
然而可气的是,孙波涛却没有烦的意思。明明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可他修栈道的态度也未免过于认真过于迂回曲折,曲折得汤梨都有些迷糊,更别说齐鲁。齐鲁的话里话外,现在有些嫌汤梨碍事了。可不是碍事么?你一个红娘,一个牵线搭桥的,把张生领到了莺莺这儿,不就要回避了么?总横插在跟前,什么意思?难道还要看着张生和莺莺洞房花烛不成?齐鲁的这个意思,汤梨自然懂。只是谁是莺莺谁是红娘呢?汤梨不禁莞尔。女人总这样,一旦有了男人在场,再大的空间,都会莫明其妙地觉得挤,觉得别的女人多余。现在在齐鲁那儿,多了汤梨。在汤梨这儿呢,又多了齐鲁。——当然,多出齐鲁完全是汤梨自找的。那次相亲之后,汤梨问孙波涛,他对齐鲁的印象如何。孙波涛只是笑,不说话。一副什么都很明了的样子。这让汤梨有些恼羞成怒,汤梨便赌气般撂了电话——这一撂,一下子就拉近了汤梨和孙波涛的关系。本来他们之间还是客客气气的孙老师和汤老师的关系,这一撂,就撂成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的关系,而且还是有些亲密的能发点小脾气撒撒娇的一男一女关系。这是极具艺术化的手法。类似于京剧里小旦的水袖,和书生的折扇,是欲迎还拒,是欲就还推。孙波涛也是学文学的男人,岂能读不懂这个?之后他便打电话约汤梨吃饭,他说,不管成没成,媒总是要谢的。
幌子上的花朵绣得真是精美。甚至让汤梨都觉得即便单刀赴会也心安理得。汤梨差点横了心,去了。可想到要和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坐在灯光迷离的饭馆小包厢里,想到孙波涛那粱朝伟似的意味深长的眼神,汤梨到底有些心虚,有些没把握。临出门的前一刻钟,她还是约上了齐鲁。
十一
齐鲁这一次,怕是爱上了孙波涛。
以往齐鲁也见过不少男人,然而见过了也就见过了,皮影戏一样,灯一暗,影儿就没了。可这次却不同,灯暗了,影儿却还在。她看书,影儿在书上,她上网,影儿在网上,她索性什么也不干,闭了眼,备起课来——这是齐鲁的看家功夫,是打小练就的童子功,别的同学常常在课堂上摊开书本睁着眼学庄周梦蝶,而她却颠倒过来,闭着眼依然一页一页翻书。书是她的桃花源,书是她的金刚经,即使再心烦意乱,只要她一合眼,顷刻间就与世隔绝了。然而奇怪的是,这一招在孙波涛这儿却有些不灵验了,孙波涛的法力,似乎比书的法力更大。
这超出了齐鲁的经验。男人在齐鲁这儿,从来都是有些抽象的,有些理论意义上的。有时因为生理上的躁动,她陷入了一种莫明的相思之中,但那种相思是无的放矢的相思,是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相思,今天她思念这个,明天她又思念那个,今天她和这个男人卿卿你我,明天她又和那个男人颠鸾倒凤。反正在意念中,男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而孙波涛却让齐鲁的意念,变得贞节了。
而且理直气壮。相思其实也是要有资格的,不是每个男人你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去相思。比如她在读研究生的时候,有段时间她就对她的一个师兄暗暗地相思过,但那相思是完全没有一丁点儿指望的相思,因为师兄是有女朋友的,且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女朋友,在另一个学校读书,每到周末,就扭着婀娜的细腰,从齐鲁的宿舍门口经过。两人早就公开同居了的。齐鲁的相思,就变得十分不道德了,十分可笑了。人家明明对你没一点儿那方面的意思,你却要在夜里和人家春风一度。这简直有点儿霸王硬上弓了,简直有点儿不知羞耻了。还有她的玉树临风满腹诗书的博士导师,本来和风韵犹存的师母也是琴瑟和谐的,却在意念中,莫明其妙地被齐鲁棒打鸳鸯了,雀占鸠巢了——导师后来果真和师母离婚了,只不过霸占师母那只老鸠巢的不是她这只雀,而是一只更艳丽更年轻的雀。然而齐鲁每次在校园里看见形容憔悴的师母时,还是会自责。齐鲁是个有强烈的道德意识且敢于反省的人,总觉得导师的变节,与她黑暗中的意念有密切的关系——你没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你能脱得了干系?
可孙波涛呢,情况不一样。他是一个和她有媒妁之言的男人,是一个正在交往并朝着结婚的目标前进的男人。思念他难道不是名正言顺的么?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何况她知道孙波涛对她也有那个意思的,不然相亲之后怎么还会有那一次又一次的约会?虽然每次都是汤梨打电话约的她。不过,他为什么要让汤梨来约她呢?三十好几的大男人了,难道还害羞?也不是豆蔻华年,还有闲功夫去唱那欲抱琵琶半遮面的戏?那汤梨也不识相,每次还真腆着脸来当那多余的琵琶。照这样咿咿哦哦地唱下去,要唱到什么时候才能唱到花开并蒂?流年似水,十六岁的杜丽娘在后花园都开始担心她如花美眷要付于断井残垣。可她齐鲁都两个十六了,还有多少春光能这样蹉跎?
十二
周二照例是中文系开会的日子。所谓开会,无非是系主任陈季子念几份学校的文件,什么某某领导又不辞辛苦地去哪儿考察了,什么科研处又加大了对课题和论文的奖励力度了——一篇SSCI论文奖励一万,一篇CSSCI论文奖励二千。汤梨听得头疼。这个学校的领导真是疯了,他们学校不是教学科研型学校吗?教学在前,科研在后,现在怎么本末倒置了?那么不惜血本地奖励科研,可对教学,却一毛不拨——真一毛不拨,上次汤梨得了个教学奖,以为能拿个千儿八百奖金的,所以笑嘻嘻地站到台上去,结果,只从副校长手上接了本红艳艳的荣誉证书。汤梨那个气呀,当场把证书撕了摔到了校长的脸上——这个动作当然只是在汤梨的意识流中完成的,读了多年诗书的汤梨,再也不可能有那种快意恩仇的江湖性格。然而妄想以教学来与陈青与齐鲁她们争长短的心意却从此淡了灰了,从前在课堂上总是眉飞色舞的汤梨,现在却变得萎靡不振了。
偏偏陈季子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每次开会都要提科研,这让汤梨十分郁闷。可再郁闷,汤梨也不能溜——早溜,按中文系的规矩,要扣钱的。中文系每次开会,是有五十块辛苦费的,也叫车马费。因为有些老师住在校外,打车过来开会,一个来回,五十块就差不多了。虽然没有哪个老师真会打的来开这种例会。但有了车马费这一说之后,老师们来开这个会就更积极了——本来大家也不真讨厌这一星期才一次的例会的,为什么讨厌呢?都是被蛰居苦了的人,好不容易有一次过组织生活的机会,高兴还来不及呢,还讨厌?
尤其是汤梨。如果没有陈季子的聒噪,汤梨其实是喜欢开会的,准确地说,是喜欢扎堆的。这是妇人的天性,即使是饱读了诗书的汤梨,也仍然保留了市井妇人的性情。虽然汤梨在人群里总是一幅安静的姿态,但她的安静,不是王维辛夷坞里辛夷花自开自落的安静,而是以嘈杂为背景戏台上的安静,带有表演性质的。大学里的女人坐在一起,那情景,真是“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再能侃的女人,在这样的场合下,也唱不了绝对的主角。都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但汤梨却从不争这风头——也不是真不争,而是汤梨争风的方式与别的女人不一样,别人以言语为剑,舞得天花乱坠风生水起,她反着来,以不言语为剑,端的是月白风清万籁俱静。
这样的表演当然要有观众,有观众的表演,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表演。比如现在,汤梨的一招一式,都是演给坐在对面的老庄看的。
老庄叫庄沛,是中文系最才华横溢最风度翩翩的教授,也是中文系最声名狼藉的教授——因为和女弟子之间风花雪月的事情,庄师母曾经几次大闹中文系。然而有意思的是,庄师母越闹,选修老庄课的女生就越多,去老庄办公室敲门的女生也越多。真真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且每次再生出的花草,似乎比以前更葳蕤,更鲜艳。
鲜艳颜色的东西常常有毒,汤梨知道。所以汤梨从前总是远远地绕着走的。然而现在汤梨却不绕了,不仅不绕,而且还有走上前去看个究竟的意思。这意思一下子就被老庄看出来了——人家是风月老手,看懂这个,还不是小菜一碟?对汤梨的态度立刻就有些狎昵了。有时在系里的资料室里,趁姚老太太不在的当儿,他会以探讨学术的口气,说一些亦正亦邪亦庄亦媚的话来挑逗汤梨,或者,有意无意地碰碰汤梨的手。这样的试探,汤梨当然懂,老庄也知道她懂,不然,汤梨何以会笑得花枝乱颤,可也仅止于花枝乱颤,再往前,汤梨的脸又会作凛然状。刚刚还春风四月,转眼就是冰天雪地的寒冬。
这让经验丰富的老庄有些迷惑。他不知道这个女人的葫芦里到底要卖什么药。
汤梨亦迷惑。怎么突然之间,身边的男人都变得不正派起来了?不仅老庄,还有新闻系的陈哲,物理系的马德群,每次看见汤梨,都是一副暮春三月草长莺飞的姿态。
汤梨私底下问陈青。陈青冷笑。依陈青的米糠理论,这当然是汤梨的事儿。陈青说,尽管男人都是非洲鲫鱼,贪嘴,然而如果女人不撒米糠的话,它也决不会方向明确地向你游来。可汤梨是什么时候撒下米糠的呢?或者不经意间,就把米糠当暗器一般地撒出去了?不然人家老庄怎么会轻薄她呢?虽说他名声不太好,可他对她,一直却是正经的。他和她认识又不是一天两天,从汤梨在系里读研究生时,他就是她们的老师,那时的汤梨不是更年轻更有姿色?要轻薄不早轻薄了?
难不成真是汤梨,让老庄变成了一条非洲鲫?
可好端端的,她去招惹老庄干什么呢?她又不是齐鲁,又不是陈青——她们反正是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也权当嗑瓜子解闷儿了。她又不闲,虽然和周瑜飞早已不再是夜夜笙歌,可寡酒清欢亦不缺。小曲儿,小宴儿,隔三岔五的,也有,何至于没事作弄出这样的光景?
即便汤梨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十三
孙波涛现在开始用短信和汤梨聊天了。吃了吗?吃了。吃什么了?豆腐鱼头汤,你呢?方便面。正干什么呢?看书呢。这么用功?用什么功呀,看闲书呢。这些话,说起来,真如小葱拌豆腐一般清白。即使周瑜飞看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虽然周瑜飞现在从不看她的手机了,但因为从前周瑜飞有那个习惯,汤梨下意识的,还是会把周瑜飞当作一个隐形的可能的读者。万一呢?万一周瑜飞旧病复发,突然检查老婆的手机,看见一些可疑的短信,岂不要大动干戈?人事处的蒋珊珊就是血的教训。她吃饱了没事用短信和一个神秘男人调笑。干嘛呢?想你呗!想我什么?你明知故问呀。这样的短信她竟然没删掉——她本来是个行事缜密滴水不漏的女人,不然,年纪轻轻如何能当上人事处的副处长呢?偏偏这一次疏忽大意了。也是,平日对她从来不闻不问蔫不拉唧的老公,谁知道突然间变成了一只上窜下跳的疯狗呢?蒋珊珊的老公就凭这几条短信,一个月之内就完成了家庭政变。堂堂的蒋副处长被自己的老公亲手搞成了一只破鞋。师大的每一个人,上至校长,下至传达室看门的老头,都对这几条短信倒背如流。干嘛呢?想你呗。想我什么?你明知故问呀。这几条短信那段时间成了师大的经典台词。大家有事没事就拿它打趣。一向在师大在家里都是威风凛凛趾高气扬的蒋副处长,从此夹紧了尾巴,开始过她灰溜溜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