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的父母着急了,齐鲁已经三十岁了,事情变得迫在眉睫,从前改良的方式对书呆子女儿看来过于温和和含蓄了,非要通过激烈的革命才能拿下熊掌。老两口重新整理了教育齐鲁的格言,从前是“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现在他们不要齐鲁上下求索了,改走老庄路线了,“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简直有劝齐鲁放弃学业的意思。
他们以为,齐鲁之所以如今还形单影只,不是因为找不到,而是因为她不找,她的心思还在学业那儿呢,只要180度转身之后,不,哪怕是60度转身,找个理想的女婿,那不是易如拾豆拾芥?
门口书报亭里老顾家的小铃子,高中还没读完呢,还给老顾找了个在图书馆上班的大学生,人也长得十分精神。何况他们家博士齐鲁呢?
后面那句反问,是齐鲁加上去的,齐鲁知道父母的逻辑,以此类推么。齐鲁的父母都是中学语文老师,最习惯演绎思维的。
可齐鲁最怕父母以此类推。
八
老季第一次来305的时候,见的是齐鲁。
是孟繁的有意安排。那天是周末,吕蓓卡正好外面有饭局,她师兄宋朝做东,宴请导师,由吕蓓卡作陪。这是明清文学博士点的固定宴席模式,总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师兄师弟们轮着来,而导师和吕蓓卡却是固定不变的。请导师当然要请吕蓓卡,不然,那顿饭不白瞎了?没有吕蓓卡在场的饭局,谁有本事把它撑下来?导师的冷脸嗖嗖地如一月的冰雪,生生能把几个衣衫单薄的弟子冻死。而吕蓓卡一旦在,那季节就完全不一样了,那是人间四月芳菲天,有时导师喝高了,兴起了,就到了七八月。老头儿会用筷子敲着碗碟,哼起明代的小曲儿:向晚来雨过南轩,见池面红妆零乱。渐轻雷隐隐,雨收云散。但闻荷香十里,新月一钩,此佳景无限。兰汤初浴罢,晚妆残。深院黄昏懒去眠。
导师唱曲儿的时候,其实从来不看吕蓓卡,不单唱曲儿时不看,喝酒时也不看,上课时也不看,然而他的弟子们,不管是男弟子,还是女弟子,全知道导师喜欢吕蓓卡。
孟繁也知道。吕蓓卡知道了的事情,孟繁还能不知道?尤其这事情还和风月相关,尤其这风月还和吕蓓卡自己相关——吕蓓卡最喜欢在孟繁面前谈的,就是男人对她明里暗里的迷恋。对吕蓓卡来说,男人的迷恋是一种幸福,而在其他女人面前,展示出这种迷恋,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幸福。不然,那是锦衣夜行了。可吕蓓卡的锦衣,从来都要在明艳艳的灯光下的,要在笙管悠扬的戏台上的。什么时候甘心夜行呢?
孟繁不仅知道了导师喜欢吕蓓卡,而且还知道吕蓓卡那天的饭局不到夜里十一点散不了。
所以,孙东坡打电话来的时候,孟繁说,要不,你把老季带过来吧——老季之前已经和孟繁强烈要求来她们这边做客好几次了。
这自然是想见吕蓓卡,可孟繁偏给他安排齐鲁——这是杀富济贫,孟繁偷偷对孙东坡说,老季可能发生的爱情,于吕蓓卡的全部意义,不过是锦上添花,可于齐鲁,却是雪中送炭。
孟繁不喜欢锦上添花,尤其不喜欢为吕蓓卡锦上添花。
老季却不知情,还以为齐鲁就是吕蓓卡。趁孟繁到厨房去洗葡萄的时候,也尾随过去,轻声问,她就是你说的花间词?孟繁知道他的意思,却不置可否,反问,她不像花间词?老季笑而不言,孟繁忍不住了,说,你笑什么?花间词原也有很多种的,有温庭筠那样香艳绮丽的,也有韦庄那样单纯朴素的,她是后者,属于“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那种。老季瞪圆了眼,说,文人之言,尤其是女文人之言,看来还真不能信。别说花间词了,她和词干脆都不沾边。词有长短,有韵味,她哪有?分明是格律诗,整整齐齐的格律诗。孟繁扑哧一声,笑出了声,却是半声,还有半声在中途夭折了,因为孟繁又把它生生憋了回去。倒不是怕齐鲁听见,而是有些不忍,若是笑吕蓓卡,她也就放肆笑了,可和一个男人在背后笑齐鲁,孟繁觉得太不厚道了,也实在有违自己的初衷——她是打算为他们牵线搭桥的,不能一开始,就由老季牵了鼻子,往错误的方向走。这么一想,孟繁的脸一下子变得有些严肃了,语气里亦有薄愠。孟繁说,大家不过做个朋友,你也不要这么说。
气氛陡然转了。老季一时也觉得自己饶舌和轻薄了,本来是自己上赶子来的,来了又这么损人家的朋友,难怪孟繁不高兴了。老季的神态亦有些讪讪的了。
孟繁见老季这样,又打圆场了,说,形式和内容往往相左的。有些女人看上去是五代词,但细品其精神,却是格律诗;有些女人正相反,看上去是格律诗,其实却是五代词。你要花时间,才能发现真相。
老季想想,也对。
九
通常情况下,305只有两个人。白天是孟繁和吕蓓卡,晚上是孟繁和齐鲁。
孟繁只要没课,总是待在宿舍的。待在宿舍多数时候也是伏案备课,从前做老师,倒不必这么辛苦的,反正讲什么,怎么讲,都由了自己的。中文系的课,本来随兴。一句李商隐的“一弦一柱思华年”,就能消磨好几节课,思完了李商隐的华年,还可以思思自己的,思完了自己的,又可以思哲学意义上的华年,这又扯到曹操的《短歌行》了,或者辛弃疾的《摸鱼儿》,这野马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可学生们不在乎,学生最喜欢老师跑野马的。别说跑到曹操那儿去,就是跑到曹操的父亲那儿去,跑到曹操的爷爷那儿去,也没关系。
但现在情况却不同。孟繁的导师,是个惜言如金的人,多数时候,他喜欢让学生自己讲,他听。每次课的最后几分钟,他会把下一次课的主题定了,然后让学生去准备。学生只有三个,想做驼鸟,都不可能。而且导师上课时特别热衷于偷袭,有时明明是别的同学主讲,孟繁负责旁听的,导师亦会突然转脸,目光炯炯地向孟繁提问。这时孟繁的一张素脸,便涨得绯红。自然是答不上来的,即便能支吾几句,也被导师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来。
所以只能老老实实地备课。老鸟先飞,孟繁在吕蓓卡和齐鲁面前自嘲道。她是305的老大,也几乎是中文系女博士的老大——说几乎,是因为文艺批评博士点应该还有一个年纪更大的女人,可能已经四十了,也可能四十多了,还可能是三十几。版本极混乱,因为那女人在不同的场合下关于自己年龄的说辞都不同。甚至她的婚姻情况,在坊间也有好几种版本,有人说离异,有人说分居,也有人说人家一直还是待字闺中的一朵黄花——这一朵黄花的说法,因为形神俱备,最受女博们青睐。
女博男博都在私下里说,一朵黄花是中文系最扑朔迷离最具神秘色彩的女人。
但孟繁不喜欢玩这一套。她从不忌讳自己的年龄和婚姻状况,不仅不忌讳,而且还大张旗鼓地把自己称作老大。这在吕蓓卡看来,胸怀委实有些博大了。女人的年龄,那是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小寸光阴呀,别说一年,即便是一个月,一天,都要锱铢必较的,哪能如此妄自称大呢?她那个点的陈燕子,就只比她大半个月,但她毫不含糊地把她叫做师姐,尤其有男人在的场合,她师姐师姐叫得格外亲热。陈燕子极恼火,却不好发作,只能笑靥如花,说,我们一般大,叫燕子就行了,叫什么师姐。那哪儿行呀?吕蓓卡更是笑靥如花,说,姐是姐,妹是妹,这是伦理,叫你燕子不是乱伦了么?
莫说陈燕子,即使孟繁,这个时候也恨不得扇吕蓓卡一个大嘴巴子。倘若直呼其名也叫乱伦,那她和她的师弟们,还不知乱了几回伦呢?
背了人,孟繁有时会用后面那句话和吕蓓卡开开玩笑,但一旦有人时,孟繁从不说让吕蓓卡下不了台的话。这是吕蓓卡喜欢孟繁的地方,有分寸的女人总是让人尊敬的,吕蓓卡就很尊敬孟繁。
尊敬的方式是请孟繁喝咖啡。吕蓓卡的咖啡在博士公寓,是很有名气的。因为不是速溶,而是现煮。咖啡豆是男朋友从美国寄过来的,每次煮前,都要用十分漂亮的咖啡磨手工研磨。这活儿多数时候吕蓓卡都让男人干,偶尔兴致来了,或者要请的对象还有些生分,吕蓓卡就自己干了。活儿其实不重,之所以让男人磨,有撒娇的意思。比如吕蓓卡请师兄宋朝,吕蓓卡基本就袖了手,在边上看的。可请导师呢——导师当然不能常常来305,但偶尔有事,或者到别处有事,也会过来打个招呼,吕蓓卡这时就要亲力亲为了。从磨,到煮,到斟,吕蓓卡修长白皙的手指,都是盛开的玉兰花形状,极具观赏价值。
所以,吕蓓卡的咖啡是一种待遇。不仅于男人,于女人,即使于孟繁这样的女人,都是一种诱惑。在八月桂花飘香的夜晚,坐在吕蓓卡的阳台上,手握一杯醇香的咖啡,听极缠绵的《游园》或者《惊梦》,看对面闪烁迷离的城市灯火,孟繁也恍兮惚兮。
然而,孟繁恍惚的机会其实不多,一方面因为吕蓓卡对她的美国咖啡,十分吝啬;另一方面,也因为吕蓓卡昼伏夜出的作息习惯。吕蓓卡是博士楼的楼花,夜生活向来十分丰富的,自然没有多少时间,陪孟繁坐在阳台恍惚。而大白天,两个女人点起酒精灯煮咖啡,到底又有些没意思了,不光吕蓓卡觉得没意思,就是孟繁,也一样。
有些事情,原是要夜里做的。
夜里却是齐鲁待在305.
白天的齐鲁是从不待在宿舍的。齐鲁的生活习惯几乎还是农耕时代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整个大白天,她都会泡在系资料室或者图书馆里,为毕业论文做准备。她们的专业课到二年级,都不多了,导师要求学生开始撰写论文了。导师的话,在吕蓓卡那儿,是耳旁风,吹过了就吹过了,但到齐鲁那儿,却是要风吹草动的,这是齐鲁一贯的学业态度,和孟繁基本也是异曲同工。孟繁说自己是老鸟先飞,齐鲁呢,说自己是笨鸟先飞。
吕蓓卡于是常常拿这两只鸟的事儿打趣,说她们是两只鸟人,说她们从事的事业是两只鸟的事业。都是当了孟繁的面,不是齐鲁。因为齐鲁不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齐鲁有些严肃——严肃是孟繁的评价,吕蓓卡的评价却是古板,以及乏味。
应该说,吕蓓卡的评价还是很客观的。有些夜晚,孟繁学习累了,会泡杯茶,主动去敲齐鲁的门,齐鲁的门总是关着的,她从来不和吕蓓卡一样,有事没事到孟繁这边来聊天,也不会带了朋友来,在客厅里喧哗。齐鲁在305的姿态,基本是一只蚌的姿态。孟繁本来也是爱安静的人,可齐鲁,未免也太安静了,安静到安静的孟繁,忍不住也想过去生出些波澜和动静——可波澜总是孟繁的波澜,动静也总是孟繁的动静,齐鲁那儿,依然还是人闲桂花落,或者说,是鸟鸣山更幽。
即便这样,孟繁还是反感吕蓓卡用贬义词来描述齐鲁——她向来喜欢锄强扶弱,而在305,吕蓓卡就是强,齐鲁就是弱。所以,只要有机会,她总是会向吕蓓卡撂一撂她的鱼肠剑的,当然极轻盈,极隐秘,完全是若有若无的样子,吕蓓卡或者看出来了,或者没看出来,她对孟繁,倒是始终如一地笼络。
齐鲁肯定是没看出来的,因为她的态度也是始终如一,无论是对吕蓓卡,还是对孟繁,都是不偏不倚,都是不即不离。
十
孟繁有些恼。
恼齐鲁,也恼吕蓓卡。两个女人,简直是两个极端,精明的精明成王熙凤,老实的老实成傻大姐。明明在背后刚糟贱过人家,一转脸,又是笑眯眯的。鲁,帮我还本书。鲁,帮我带个芝麻面包。吕蓓卡对齐鲁的称呼,那是变化多端的:当了孟繁面而背了齐鲁时,叫书痴或书蠹;有男人在场时,就半真半假地叫齐姐;而要让齐鲁帮她忙时,就十分亲热地叫鲁了。
但吕蓓卡从来不敢叫孟繁做事——其实一开始也叫过的,孟繁立刻礼尚往来,而且变本加厉。吕蓓卡去外面的时候更多,而孟繁,基本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所以,几次之后,吕蓓卡就不惹孟繁了。但用齐鲁,却一直用得得心应手。齐鲁从不借故推诿,也从不反用吕蓓卡。这种姑息养奸的态度,让一边的孟繁都生气了。然而生气也是白生气,因为毕竟和自己不相关了,人家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又能做什么呢?只能袖手旁观。
然而还是恼。
凭直觉,孟繁知道齐鲁一定没有谈过恋爱。
经历过男人的女人,不会木讷成这个样子。会更生动,更风情,更懂得那些眉里眼里的微妙意思。
像吕蓓卡,蛾眉宛转,一如行云流水,一如流风回雪。
但齐鲁却还是一棵榆树,生硬、紧致。
所以孟繁对老季说,你最好要有鲁班的本事,能在榆树上,雕花刻朵。
在上次见面之后,孟繁又安排了老季和齐鲁的第二次约会,当然,又是趁吕蓓卡出去赴宴的时候。反正吕蓓卡,几乎夜夜笙歌。
老季现在知道了齐鲁不是吕蓓卡,也从孟繁和孙东坡的弦外之音里,明白了吕蓓卡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孙东坡语重心长,说,丑妻薄地家中宝。这话老季信,因为是酒后之言,也因为孙东坡自己身体力行——孙东坡和孟繁的长相差距,按他师妹的形容,那是天上人间。孙东坡凤眼剑眉,修长俊美,是中文系有名的大帅哥;而孟繁,却有唐代之风,面如满月,丰腰腴背,以时下的审美,不说丑妻,也接近丑妻了。
然而人家举案齐眉,伉俪情深。
榜样的力量无穷。而且老季现在手边一本书也没有,闲着也是闲着,读读格律诗,聊胜于无。
孟繁不是说,有些格律诗,骨子里其实是五代词,要多读,要专心地读,才能读出其中词的旖旎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