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跟人赌气,又像破釜沉舟,几乎没多想,也可能想了很多,她毅然决然走出家门。大笠一早去学校,这会儿太阳已温暖,楚娥轻轻点着蓝幽幽手杖。她没在隔壁推拿房停下,即使做按摩小姐,她也打算去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建筑工地已恢复打桩机的轰鸣和运输车辆卷起的飞扬尘土,学校宿舍迟迟不能拆迁,开发商调整了建设方案,打算先开发已经拆迁部分,再来拆迁并开发学校宿舍。楚娥不知道这些,听到轰鸣声就以为拆迁工人步步逼近,就以为随时可能断水断电断路,就以为在逼迫她尽快搬家。她感到一阵又一阵心紧,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她很不安,很着急,她不想成为钉子户,恨不得马上就搬走。可她买不起房也没找到合适的租房,没地方栖身,只能先去挣钱。
走上大街反而清静,她突然停下,看上去在辨别方向,实际上凝神静听感觉四周动静。她感到奇怪,那如影随形的恶魔怎么不尾随了?自从恶魔把楚娥从医院送回来,楚娥就闭门不出,也许恶魔以为楚娥在暗示他可以走了,免得被大笠觉察。恶魔瞅个机会从窗户塞给楚娥一张纸条,说那上面是手机号码,他叮嘱楚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这手机!然后恶魔就无影无踪。他是不敢现身,还是以为楚娥不再需要他?为了进一步证实,楚娥抬手轻轻挥动,如果恶魔跟在身后,就明白这是在召唤,就会立即凑上来。过一阵没有闻到熟悉的气味,显然恶魔没有跟随,楚娥油然感到莫名其妙的伤心,难道恶魔真的抛下她不管了?可她随即又感到异样的轻松,仿佛挣脱所有羁绊。如果恶魔继续跟随,她不知道如何甩开这条尾巴,不想给恶魔看见她去按摩房。
确信恶魔没有尾随,她果断地挥舞蓝幽幽手杖,呼叫:出租车,出租车!听到“哧”一声刹车,听到司机问:去哪里?楚娥十分难为情地撒谎说:我要去做盲人按摩,随便给我找个盲人按摩房。这谎撒得漏洞百出,满街都有推拿按摩场所,如果需要按摩,为什么非去盲人按摩房?况且如此年轻的女子,即使要做保健按摩,也该去正规场所,怎么可能随便找个地方?好在出租车司机看楚娥是盲人,以为盲人喜欢找盲人做按摩。他下车打开后座车门,把楚娥小心翼翼扶进去,一路都不多话,直接把楚娥送到一家盲人按摩房门口。
楚娥摸索着推开门,一个男人迎上来,除了迎接听不到其他响动。楚娥微微颤抖,她害怕,发出蚊子样一声:招工吗?对方没立即回答,可能在打量她,过一阵问:学过按摩吗?楚娥轻轻摇头,马上听到对方提高声音问:没学过,那你是要做小姐啊?楚娥慌忙摇头说:不不不!对方迷惑不解:按摩也是手艺,你根本没学过,怎么做?楚娥说:先跟你们学。对方笑起来,很和气但不失坚决地说:我们店太小,养不起学徒。现在客人难伺候,一看你外行就生气,除非肯做小姐,可我们是正规按摩,不留小姐。对不起你啦,另外找地方吧!楚娥木了片刻,没想到屈身当学徒人家也不收,她只配做小姐。之前她以为按摩是下贱勾当,只要她愿意人家就一定接受。她急忙转身退出,不想继续央求,连按摩房也要央求她难以忍受,简直是奇耻大辱。从未遭遇如此羞辱,即使被狄科长辱骂也没如此羞辱,狄科长的辱骂更多激起她的愤怒,现在被羞辱得无以复加。不就按摩吗,不就给人敲腿捶背吗,要什么手艺?就算确实需要学,能有多难,我还学不会这点雕虫小技?楚娥感到被严重轻视,差不多遭到公然侮辱,被狄科长侮辱还能忍气吞声,毕竟那是领导,人家有权有势惹不起。现在遭按摩房拒绝,居然说即使想做小姐也不收留她,人家是正规按摩!我哪点不正规啦?我做什么了?楚娥越想越气恨,恨不得给那家伙一手杖,如同当初打向狄科长。她怒容满面招呼出租车,不想再去碰壁,她承受不起二次拒绝,只想回家。
回家楚娥直挺挺躺在床上,像是等待死亡。真不想活了,看不见光明没有任何希望,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只能一再蒙受羞辱,继续承受越来越大的生存压力,不断挣扎又不断失望。然而想到大笠一早就赶去学校,还在积极争取进步,还想再次博得狄科长赏识,她又感到锥心的刺痛,大笠同样活得难啊!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家,不是为了楚娥生活得好一点,不是为了楚娥不再担惊受怕,以大笠的宁折不弯,以大笠的铁骨铮铮,大笠早就不再委曲求全,早就我行我素了。现在大笠活得像龟儿子,再难也不放弃,再有多少委屈也忍耐,他为什么呀!楚娥任由泪水满脸流淌,呜呜咽咽自言自语:不能丢下我大笠。要是我撒手而去,大笠多孤单啊,谁能给他一点帮助呀!虽然我百无一用,但只要还活着……她突然一把抹去眼泪:谁说我百无一用,我为什么百无一用!不就眼睛看不见吗,我什么不能做,只要你们敢做,我为什么不敢!我怕谁呀,我怕什么呀!
楚娥不要大笠照顾,包括做饭洗衣都自己做,她说自己虽然是盲人,但也是独立的人,要大笠给她足够时间和空间,她要自主自立自强不息。大笠以为她终于振作起来,大笠很高兴。自从楚娥办理长期病休,大笠就担心她自我封闭,担心她萎靡不振忧郁成疾,担心她万念俱灰自暴自弃,大笠一直强打精神强装笑脸。包括一万五补贴,他何尝不知道一万五就剥夺他们宿舍,太吃亏了。可同时也知道,再也不能挥舞拳头,拳头只会带来更大灾难,而他只有拳头,只能被迫接受。他所能做的就是给予楚娥信心,给予楚娥希望,安慰楚娥说不算太吃亏,回头却是牙齿咬得“嘎嘣嘎嘣”响。
他对学校已完全失望,一早出门并非去学校,而是去花园小区物业公司,他已在那里兼职做保安,每月八百多元额外收入。学校的课他只是应付,狄科长还在医院,金万年怕他拳头,他敷衍了事也能应付。现在楚娥要自己照顾自己,家里不用大笠插手,大笠进一步想到,夜里再去兼做一份保安,相当于做三份工作,可以增加不少收入。之前担心楚娥未必同意,一直在等待适当机会,现在看楚娥还算高兴,他和盘托出自己的打算。
楚娥没想到大笠已兼职做保安,还想夜里再做一份,她失声痛哭,却不说为什么。她是彻底失望了,大笠没有争取进步,再也指望不上大笠。同时也是心疼大笠,一个人做三份工作,白天黑夜都做,怎么吃得消这种辛劳!还为大笠感到委屈,怎么说也是大学毕业,却只能做保安,黑白都做两份,每月才挣两千来元。不过能额外增加两千元,对于这个家倒不是小数目。如此一来每月四千元收入,不仅可以租房,说不定还能买房。只要凑够首付款,余款申请按揭贷款。原来首付款需要十万,现在可以优惠两万,还能领到一万五补贴,加上这些年的积蓄三万多,缺口只有两万多。如此一想楚娥稍微振奋,又看到了希望。同时她还藏着一个秘密,那次去医院回来,恶魔往她被窝里塞了很多钱,不知道究竟多少,但凭那厚度就能估计到,肯定超过两万。只是她不想动用恶魔的钱,仍想把钱退还恶魔,怕欠债欠情纠缠不清。虽然恶魔说这钱不用还,但楚娥已隐隐约约感应到,恶魔如此慷慨与狄科长当初的热心差不多,无非想换取什么,或者想得到什么。楚娥顾虑重重,如同当初拒绝狄科长,她未必一定不愿意,但又未必心甘情愿,这当中混杂太多的惶恐和迷茫,最好还是拒不接受。
从此大笠黄昏才回来,睡上几个小时,九点一过就出门做夜间保安,黎明接着做白天的物业公司保安,同时应付学校的教学。大笠说做保安无非坐在门口打瞌睡,并不辛苦。楚娥却觉得很苦,差不多独守空房。好不容易盼到大笠黄昏回来,她急忙摆出晚饭,急忙凑上去亲热。大笠却疲惫不堪哈欠连天,沾上床就呼呼大睡。不忍心搅扰大笠,楚娥小猫样拱进大笠怀里,强迫自己提早睡觉。晚上九点一过,挂钟“叮当”响起,大笠像得到军令蹦弹起来,急忙披上衣服冲出家门。
经过这么扰动,楚娥再也睡不着,继续摸索到屋后小院坝。这里安宁静谧,然而楚娥需要声音,哪怕听到几声吵闹,也表明她不是生活在墓穴。可没有声音,只有针砭刺骨的寒冷,楚娥裹紧羽绒大衣,无论月光如水还是星斗满天,她眼前都一团漆黑。她整夜整夜独坐,并非心如止水,而是强烈渴望拥抱。有时她把脸埋在膝盖,可能是害羞了;有时低声哭泣,哭得像一片风中落叶,时而仆倒时而竖立。过后默默仰望夜空,像是等待,又像祈求,她可以一直仰望到天亮。
没人知道她心头多苦,但她仍不放弃挣扎,还在想:要不要出门挣钱?虽然靠大笠一人做三份工作,三个月后完全可以租房,但她还是想买房,不能拥有自己住房总感到在漂泊,总感到寄人篱下甚至仰人鼻息。而要买一套住房,还缺两万多,仅靠大笠至少半年才能攒够首付款,留给他们的时间却不到三个月。况且即使凑够首付款,还需要缴纳印花税、物业费,还需要简单装修,还需要添置必要家具……这一切都需要钱。
这一天睡过午觉,楚娥慵懒无力,做了个春梦却没得到满足,下身潮湿十分难受,她不想起床,起来也得不到满足。她侧身望着窗外,再次想起推拿房老板娘的鼓动:来我这里上班,保你一个月万把块钱……楚娥不由得想:那里挣钱真的这么容易?每月万把块,能做三个月就连装修的钱也有着落了。可她不懂中医推拿,去按摩房当学徒人家都不收,老板娘看中她什么,凭什么保证她每月万把块?楚娥羞红了脸,显然是做小姐,即使不知道小姐的苦难,也能想象那是何等羞耻、何等可怕!但又不无疑惑地想:那时在大学就听说有的女生在外接客,并非一副受苦受难的样子,同样活得阳光灿烂,似乎还活得不错。然而她们可以满不在乎,毕业就远走高飞,把一切耻辱都切割,换个面孔、换种方式照样重新生活。
楚娥面对的是邻居,这些人随时可能揭穿她。为什么揭穿她?楚娥又想:都在做见不得人的事,那些人同样需要隐瞒,同样害怕暴露。况且,三个月后推拿房也要拆迁,从此天各一方,谁惦记谁呀!如此想来想去,一会儿心惊肉跳,一会儿又按捺不住蠢蠢欲动。她觉得自己在堕落,又觉得自己在抗争。她鼓励自己另想办法,可又悲哀地意识到,她能有什么办法!她脑子像一团糨糊,连灵智的光辉都被遮蔽。
没什么比买房更重要,没什么比挣钱更重要。她决定铤而走险,把自己还原成女人,一个生物学上的女人。在楚娥潜意识里,始终存在一个等式:画家+美女+老师=楚娥。当画家被置换成“无业”,美女被置换成盲人,老师被置换成“穷困”,这个等式就变成:无业+盲人+穷困=楚娥。楚娥不肯接受这个等式,一直在内心挣扎,一直努力打破这个等式。
现在她终于打破这个等式,她在自己心中建立一个新的等式:楚娥=楚娥。盲人从等式中消失,美女也从等式中消失,一切都从等式中消失,只剩下楚娥。这个楚娥剥离一切外在和内生的光环、荣耀、矜持和可怜,同时剥离压迫她的道德负担,只是一个生物学上的生命体。压力能改变一切,高温高压下石头变钻石,低温高压下石头变玉石,她仅仅是个柔弱的生命,实在承受不住巨大压力,只能改变自己。
她内心世界的内在冰山渐渐浮出水面,一度分裂的人格合而为一,她开始接近真实的岛屿。完成这样的剥离相当痛苦,她尽力使自己麻木,尽力忘记自己是美女、是老师,迫使自己只想一件事:如何尽快挣到足够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