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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孤夜(2)

楚娥稍微眯了一会儿,又去屋后小院坝,坐在竹椅上假装若无其事,假装继续画画。其实在聆听动静,似乎恶魔已离开,没有一点声音,楚娥终于放心了。然而随即又是一缕惆怅掠过,其实她想跟恶魔说几句话,想问恶魔叫什么名字,哪里人,为什么要当扒手,为什么残忍地伤害无辜……可恶魔已离开,她怅然若失,继续孤独地坐在小院坝。下午太阳温暖地照射在身上,她有些昏昏欲睡,仰靠在椅背上打盹。猛然听到异常响动,又是那急促的呼吸声,楚娥慌忙坐直身子,十分警惕地留心四周。显然又是恶魔来了,仍旧待在原地守望,楚娥心头一阵颤动,应该是感动,也可以说喜出望外。这样的感觉莫名其妙,竟然不再害怕,甚至充满喜悦。

她脑子里深刻保留着恶魔的形象,十分英俊的面孔,目光阴冷,一头长发披肩,衣着华丽,看上去潇洒随意。如果不是因为他是扒手,他足以扰动姑娘芳心。在对他满怀仇恨时,楚娥对他美好的一面也十分厌恶。现在仇恨消失,一切美好变得越来越清晰。楚娥对美有种职业偏好,一切美都能令她心灵愉悦,她感到一丝快乐,如同男人的“红袖添香夜读书”,有个英俊男人默默守望在身边,女人同样不会感到厌恶。但必须足够安全,楚娥并不感到足够安全,更多的是忐忑,是压抑的兴奋,是内心的骚动不宁。她仍不敢发出呼唤,也不想驱赶对方,继续假装一无所知,不希望急于结束这一切。

将近天黑时,前门响起“咚咚”敲门声,声音很响,楚娥吓得一激楞,像做了失身失节的事惊慌失措,颤抖着问:谁呀?她希望恶魔赶快离开,要是给人发现恶魔,她有口难辩。却没听到恶魔离开的声音,楚娥进一步提高声音问:是送菜来的殷师傅吗?等一等,我马上开门!但她并未起身,仍在等待恶魔赶紧离开。可恶魔仍旧一动不动,难道他隐藏起来了,并不担心被人发现?楚娥只好起身,缓缓摸索到前门开门。

狄科长向大笠保证,楚娥的生活由学校后勤殷保民师傅照顾,包括新鲜蔬菜都由殷师傅送来。今天却是狄科长亲自送菜,楚娥惊得手忙脚乱,慌忙迎接狄科长进屋,慌忙拖过凳子,又要慌忙倒茶,狄科长拖住她胳膊:不要忙,我跟大笠兄弟一样,你客气就见外了。楚娥兴奋得脸上滚烫,没想到狄科长能光临她的寒舍。不仅光临,狄科长还主动提出:你不方便,给你做好晚饭我再走吧!楚娥使劲摆手:不不不,哪敢麻烦校长,我能自己照顾自己。狄科长笑着说:喏喏喏,又客气了不是?我给你买了鱼,听大笠说你特别爱吃鱼,没人照顾你怎么吃?说着狄科长径直去屋后厨房,楚娥脑子里“嗡”一声响,厨房下面就是排水沟,要给狄科长发现排水沟藏了个英俊男人,怎么解释?楚娥本能地伸手一薅,想阻止狄科长,可薅了个空,狄科长哼着小曲几步就穿过卧室去厨房。楚娥像被捉了奸,又羞又窘,又十分无奈,跌坐在床沿深深勾下头,大红着脸等待可怕的结果。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过去,没有听到屋后异常,楚娥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确实只有狄科长哼小曲的声音。难道恶魔隐藏得很好,不会被发现?楚娥将信将疑来到屋后,感觉到狄科长就蹲在小院坝剖鱼,如果恶魔不是隐藏起来,早就被狄科长发现了。楚娥如释重负,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态,她尽量装出一副笑脸,十分过意不去说:怎么好麻烦校长,你让我很不安。狄科长笑嘻嘻说:如果感到不安,就留我一起吃饭,就算酬谢我。楚娥马上表示:当然欢迎啦,校长能与民同乐,小女子我幸何如之。就怕校长吃不惯粗茶淡饭。狄科长哈哈笑着打趣:不是批评我吧,我只会做粗茶淡饭吗?楚娥忍俊不禁欢笑起来,没想到狄科长如此平易近人。

学校里无论老师还是学生,看到狄科长都仰之弥高,他不像老校长百无一用,既是校长又是区教育局的领导,前途和能耐都值得期待,这样的领导谁不想巴结,巴结上他几乎应有尽有。楚娥与所有微弱的生命一样,面对强力充满敬畏,也想讨好狄科长,以便得到更多照顾,以便帮助大笠争取美好前途。可她很难获得讨好狄科长的机会,狄科长与谁都若即若离,始终一副笑眯眯面孔拒人千里,连大笠都不能跟他过分亲近,他时刻都把自己当领导,决不混同于一般老百姓。楚娥上完课就回家,几乎不与人接触,更难接近狄科长。现在狄科长主动接近她,帮她做饭,跟她打趣逗乐,尽管看不见狄科长的表情,楚娥也能准确感觉到狄科长喜欢她。能够被人喜欢,而且被领导喜欢,对于楚娥来说是一种幸福,至少此时此刻她感到涌上心头的是幸福。

狄科长很会做家务,不需要楚娥帮忙,很快就麻利地做出几道菜。招呼楚娥坐上饭桌,他像细心的兄长,给楚娥搛菜,把鱼刺剔除干净……如此细致入微的照顾,楚娥很感动,可能还不仅仅是感动,她经不起这样的关怀,她太需要关怀,稍微给予关怀就能动摇她脆弱的内心。只是楚娥并未表露什么,除了微笑几乎不说话。她内心分裂,一半高傲一半可怜,在她需要帮助时高傲隐退,只剩可怜;得到帮助时可怜隐退,只剩高傲。像现在,她准确感觉到狄科长殷勤备至,甚至有些过分,就不期然而然地恢复矜持,尽量与狄科长保持适当距离。但这样的努力不堪一击,狄科长很善于照顾人,他看楚娥摸索汤勺,马上给楚娥舀一勺喂在嘴边。楚娥微微脸红,有些羞窘,但没有拒绝。喝过汤她掩嘴笑着说:校长比我家大笠还模范。一直靠大笠照顾,一直以为大笠最模范。

狄科长一愣怔,可能他听到模范就联想到模范丈夫,他兴奋得手忙脚乱,挪动凳子更加靠近楚娥,目不转睛看着楚娥细嚼慢咽。楚娥感觉到异常,有些惊慌,她想挪开凳子,避免触摸对方肌肤引起误会。但又需要狄科长照顾,平时用餐不方便她通常用手抓,校长在旁不能用手抓,她正襟危坐收起笑容,尽量保持一脸冰霜。狄科长看她突然表情严肃,喟然长叹问:是不是感到意外?楚娥轻轻摇头,不知道狄科长所指的意外是什么,是说他来得意外,还是另有所指?不过楚娥并不想问得太明白,凭女人的直觉和本能,她意识到应该少说话,尽快打发狄科长离开,孤男寡女夜深人静守望在一起,稍不当心就可能心潮澎湃,可能害得大家都尴尬。狄科长继续问:我能烧出一手好菜,不感到意外吗?楚娥点点头说:确实没想到。不过也不意外,校长是能上厅堂能下厨房的能人。

怎么知道我能下厨房?狄科长问:你们知道我惧内啊?其实楚娥只是奉承,在她看来能上厅堂能下厨房才是好男儿,并不知道狄科长惧内,更没听老师们议论过。楚娥不想接这话题,这是家庭私密,楚娥不想涉及人家的家庭私密。可狄科长自己要说,他说自己妻子是房产公司老总,典型的女强人。他念一首打油诗自嘲自讽:工资基本上交,家务基本全包;老婆基本不在,半夜还在社交。楚娥被这打油诗逗得咯咯欢笑,禁不住想:怎么会半夜还在社交?但她克制住好奇,动手收拾碗筷,明确表明逐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