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不是有关,反正最后的结果还是陈东林与青萍和晓窗一起,仿佛他们三人已经组成了一个小团体。但是很快,陈东林发现跟她们俩玩不到一起,主要是兴趣不一致。陈东林的雅兴在于沿着沱江走走,观两岸灯火,看江上泛舟,听窃窃私语,体味一些在深圳找不到的景致和感觉。但是青萍和晓窗兴趣在钻商店,钻各种各样的小商店。仿佛她们这次参加闪会的主要任务就是采购。陈东林不理解,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这里商店有的东西,大城市能没有?并由此感悟女人都有逛商店的怪癖。如此,勉强陪着她们俩逛了两个店,受不了了,逮着一个机会,开溜。
小镇太小,转了几个圈,又碰上了。只见两个女人手上已经提了不少战利品。无非是蜡染的衣服和吃食。陈东林一点也不感兴趣。但是,青萍脖子上多出的一个项圈引起了陈东林注意。
“哪里买的?”陈东林问。
“那边。”俩人说。说完之后,又感觉这是一个非常不明确的答案,于是,两位热心的女人又一起带着陈东林回头找刚才买项圈的商店。
“你也要买这个呀?”青萍问。
“好玩。”陈东林说。
确实是好玩,项圈能有什么用。但是,似乎也不完全是因为好玩。
陈东林小时候是有项圈的,而且跟青萍现在脖子上戴的这个几乎是一模一样。也是银制的,也是这样一边粗一边细,甚至也是这样粗的那边被做成扭曲状,而细的这边被做成具有放大和收小功能。
青萍被陈东林看得不好意思,干脆取下来,递给他,让他看个够。
陈东林本科就是学的有色金属冶炼,接到手一掂,再一看色泽,然后用力弯一下,马上就有了结论。
“真货。”陈东林说。
说着,就递回给青萍。在递的时候,略微有点迟疑,仿佛是爱不释手。
是的。确实有点爱不释手。
陈东林很小的时候,到底多小记不清了,反正是上学之前的时候,有一次家里来了乡下的亲戚,送给他一个礼物——项圈,就是青萍买的这样的项圈。在当时,这是一个相当贵重的礼物。但是陈东林不知道它贵重。不但不知道它贵重,而且陈东林还不要。在陈东林看来,只有乡下的小孩才戴这个东西,城里的小朋友哪有戴这个的?所以,陈东林不要。陈东林不要,乡下的亲戚就下不了台。于是,母亲就把陈东林叫到里屋,跟他讲道理,说他这样不接受亲戚的礼物是非常不礼貌的,所以,不但要接受,而且还高高兴兴地接受。陈东林是听话的孩子,当他跟母亲从里屋再出来的时候,脖子上已经戴上那个项圈了,就跟青萍现在戴在脖子上一样。当陈东林戴着银项圈从里屋出来的时候,全家人都说好。既然全家人都说好,那么陈东林也就感觉很好。而且,陈东林分明记得,那个亲戚竟然喜欢得眼泪都出来了。
但是很快,项圈就给陈东林带来了麻烦。当陈东林高高兴兴地戴着项圈出去向小朋友们炫耀的时候,麻烦来了。
“四旧!”一个人说。
“四旧!!”更多的人说。
陈东林不知道什么是“四旧”,只记得来了几个穿黄军装戴红袖章的人,不由分说地就从他脖子上把项圈抢走了。
“还我!还我项圈!”
陈东林拼命地叫,拼命地喊,甚至拼命地哭。
“还我!还我项圈!”
但是,没有人还他,也没有人帮他。于是,更加拼命地叫,更加拼命地喊,更加拼命地哭。最后,终于惊动了他们家里人。他们家里人,包括父母,包括哥哥姐姐,还包括乡下来的亲戚,一起跑了出来。陈东林见家里人来了,叫得更凶,喊得更响,哭得更惨。并且一边哭喊,一边还紧紧地抓住那个穿黄军装戴红袖章的大哥哥不放。或许,在年幼的陈东林看来,这时候他们家人会一拥而上,把那人手上的银项圈夺回来。不但夺回来,而且还应该揍他一顿。事实上,父母和哥哥姐姐也一直是这么护着陈东林的。但是这次没有。这次家里人冲出来,刚开始是怒不可遏,然后是慢慢平静,再后来是无可奈何。最后,父亲竟然向那些人赔礼道歉,说着一些“小孩不懂事,对不起”这样的话。而母亲则默默地把陈东林的小手掰开,强行将他抱回家,全然不顾陈东林的哭喊与挣扎。至于送他项圈的那个乡下亲戚,则更像是犯了天大的错误,一个劲地说:“对不起!都怪我!对不起!都怪我!我害了小宝了!”
“小宝”是陈东林的小名,也叫乳名。亲戚的意思是她带来的项圈害了陈东林了。
母亲则一边哄着陈东林,一边安慰亲戚说没事。
后来到底是有事还是没有事,以及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处理的,陈东林一概不知,但是,有一件事情他是知道的,那就是,那个戴在颈子上沉甸甸凉飕飕的银项圈是再也没有回到他的脖子上了。
8
青萍和晓窗终于又找到她们刚才买项圈的那个商店了。一问,没有了,就这一个,还是前几天刚刚收上来的。
“能不能再找找?”陈东林问。
店住笑着摇摇头,说:“不用找,这种东西难得收上来一个,如果有,我肯定记得。”
尽管店住说得非常肯定,但陈东林似乎还不放心,自己又认真地在柜台里面找了一遍。结果当然是徒劳的。
“你这么想要吗?”青萍问。
“不是不是!”陈东林说,“好玩。”
虽然说不是,虽然说好玩,但是,剩下的时间里,是陈东林比两个女人更喜欢钻商店,尤其是那些看上去可能有旧货卖的黑乎乎的小店。直到两个女人都抗议了,三人才回旅店。
上楼的时候,青萍摘下项圈,说:“给你吧。”
“不要不要!”陈东林说。一边说,一边还把手摆得像扇扇子,而且还本能地躲闪,仿佛青萍手上吊着的不是一只项圈,而是一条响尾蛇。
虽然陈东林已经明确表示坚决不要,但是满头脑子想的尽是项圈。本来是来散心的,现在倒突然发现原来是带着任务来的,这个任务就是买项圈,买青萍碰巧买到的这样的项圈,买小时候被红卫兵大哥哥收走的那个项圈!
9
第二天玩得比较紧张,上午南方长城和石城黄丝桥,下午参观沈从文、熊希龄故居。陈东林知道沈从文,但是没有听说过熊希龄,陈东林不理解,为什么要参观熊希龄的故居而不是参观黄永玉的故居,是不是因为黄永玉还健在,他居住的地方不能被称为“故居”?陈东林不知道,也没有问,因为他的心事仍然在项圈上,仿佛既然已经动了这个念头了,不买到就绝不罢休一样。事实上,整整一天,无论到什么地方,陈东林总是不断地打听有没有项圈买。最后,买项圈的事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任务了,而是他们这个闪会上所有人的共同任务,几乎每个人都在帮他打听,都在找,而且果然不断地有人报告说找到了。陈东林跑过去一看,不是,不是青萍买的那种,或者说不是他自己小时候曾经拥有过的那种,当然,也就不是他想要买的那种。
陈东林的表现似乎让青萍很内疚,仿佛正因为是她买了一个项圈,才惹得陈东林神经兮兮的。老王更是开玩笑,问陈东林是不是爱屋及乌,陈东林一心想着买项圈的事,竟然没有反应过来,倒是青萍反应过来了,立马变成“红萍”。如此,青萍更有了一份责任,干脆把牵头的任务全权交给晓窗,她自己专职陪同陈东林找项圈。
说来也怪,他们几乎找遍了整个凤凰城,就是没有找到第二个这样的项圈。
这期间,青萍再次把自己的项圈摘下来交给陈东林过,并且陈东林也真的接到手上,认真看过,抚摩过,甚至还看到项圈上一行小字:小宝六周岁。小字是由一个一个凹下去的小点组成的,就像老式杆秤上的刻度星点。陈东林看出这些星点有年头了,心里一惊,猛地记起来了:他拥有并失去项圈的那天好像也是他六岁的生日!而且,“小宝”正好是他的乳名。
难道……?!
这下,陈东林更神经兮兮了。
但是,君子不夺人所爱,陈东林还是坚决地把项圈还给了青萍,非常坚决。
“你给谁买的?”陈东林问。
“儿子”,青萍说,“我儿子!”
青萍说得有点自豪。这很让陈东林感动,不是为她的自豪感动,而是为她的真诚感动。在陈东林的印象中,如今的女人已经不会在一个男人面前谈论自己的儿子或丈夫了,总是尽可能把自己装扮成未婚甚至是未成年的样子,哪有主动称自己有儿子的?
“多大?”陈东林问。
“六岁”,青萍说,“正好六岁,明天就是他六岁的生日!”
陈东林心里更是猛地颤抖了一下,马上就坚信凤凰城这个地方确实有灵气。
青萍并不知道陈东林内心的反应,所以,刚才这样说的时候,仍然非常自豪,但是说完之后,却又莫名其妙地流出了眼泪,而且显然是极力控制了,只是实在没有控制住。
陈东林继续颤抖,同时又非常疑惑,问:“他出事了?”
问得比较小心。
“没有。”青萍说。说得很快,很肯定,并且是笑着说的。陈东林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流着眼泪的笑容。因为青萍在这样笑着回答“没有”的时候,眼泪仍然止不住地流淌,并且流淌得更加猛烈了。
陈东林不敢问了。
“他很好”,青萍继续流着眼泪笑着说,“他在美国,是上个月刚刚被他父亲接走的。本来说好是等过完生日再走的,但是他父亲那边时间安排不开,只好先走了。”
这时候,青萍已经笑不出来了,笑已经完全被哭所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