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武侠北宋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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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钢刀寨

邹白鹤怒由心起,骂了一句“畜生”,横杖击在马头之上,踏镫起身时,那匹战马也已倒地气绝。他飞身又抢了一匹马,挥杖之间杀透重围,头也不回,向来时的路飞奔而去。

主将阵亡,西夏军兵阵脚已乱,少数轻骑还能冲出围困,多数人则在山谷中与钢刀门、铁剑帮弟子缠斗。党项人骁勇善战,降者甚少,困兽之斗极难收场,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兵刃相交的声音才在谷道山野中渐渐止息。

战火平息,涂远志孤身一人,岿然矗立在山崖之下,手中钢刀依旧滴着血水,他眼也不眨,直直盯着身前阵亡的两国士卒,双目隐隐噙着泪光。

钢刀门与铁剑帮弟子清扫战场,缓缓聚拢在涂远志身前,却没有一人敢去搅扰。稍许过后,只听他长叹一声,扯起衣襟拭去了虬龙斩上的血迹,转身回望,看到十几名降卒已被捆绑结实,忽地将双拳紧紧握起,满目杀气。

门下弟子见状,皆以为掌门人是痛恨这些党项军士,纷纷道:“大哥,这些夏军和契丹狗一样,留着也是祸害,不如一起杀了!”说时便要动手。

涂远志摆手喝道:“慢!”他向前迈了一步,见这些降卒浑身血渍,又见门下弟子也如同血人一般,不禁动情说道:“咱们汉人是人,党项和契丹也是人。你们生由父母,家有妻子,为何却要来此杀戮别人的父母妻子!”

这些士卒半数听得懂些许汉话,听涂远志慷慨陈词,惊怕交加,不禁默默低下头来,垂泪不已。钢刀门与铁剑帮弟子也徐徐收起兵刃,对涂远志的话感同身受,眼眶也渐渐湿润了。

涂远志收起长刀,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放人”。

那些夏兵始料不及,皆以为落入敌手,性命必然不保,怎料还会承蒙宽恕,大难不死,不等绑绳松开,便纷纷跪向涂远志,叩首不止。

涂远志背过身去,摆手止住众人,愤然说道:“涂某并非嗜杀之人,只是侵我国土、扰我百姓者,誓杀之!你们走吧,若再敢踏进中原寸土,涂某必然杀之!松绑!”一声令下,十几人身上的绑绳已被齐齐砍断,拜谢之后,匆匆逃命去了。

天光黯淡,黑云压城,山谷上十几只秃鹫盘旋往复,似乎在等活人走后,便要俯冲下去吃那些尸体。粮车战马已查点完毕,涂远志传令下去,将所获七成分兵送往延州,其余斩获则运回钢刀门总舵。

钢刀们大寨设在延州城北绥德军境内,两路军马押送粮车歧路分行,各自离去。涂远志自领一路人马收拾战场,这一战虽是大胜,然而两门弟子却也颇有伤亡。几近半个时辰后,宋人与党项人的尸体已被分成两堆,纷纷纵火点燃。

烈火熊熊,浓烟滚滚,涂远志立在二十步外,火光照耀两颊,面庞已被烘烤得灼烫,看着出生入死的袍泽弟兄化为缕缕烟尘,他眼中噙着的泪水终于流淌下来,当真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火光渐弱,涂远志冲着两门弟子焚尸之处深深一拜,道了一声“走好!”便领着众弟子打马而去。

轻骑行得甚快,不久便赶上运送粮车的队伍,他正打算放缓脚程,却见前面一骑马飞奔过来,正是门下弟子陆开。

陆开抱拳施礼,道:“大哥,江存善江先生、韩崇晋韩五侠都已到了大寨,各路英雄都等着您呢!”

涂远志早从铁剑帮弟子口中得知,陕南铁剑丘无量五月中旬便已赶赴杭州,铁剑帮弟子千里驰书,也不知他老人家接到书信与否,总之未能与他并肩抗敌,心中多少有些遗憾。不过这时听说江存善与韩崇晋二人赶到帐下,着实喜出望外,道:“你先行回去,妥善招待众位英雄,我随后便到!”

陆开应诺一声,调转马头向回奔去。此地离着钢刀门大寨还有十几里路程,正是宋夏两国兵戎相交之地,涂远志虽急于回寨与老友会盟,但他为人谨慎,唯恐西贼快马轻骑随后赶到,这些粮草辎重会得而复失,因而不敢提早离开,要亲自压阵。

又行片刻,便见茫茫旷野上现出了一片连营,营地后高筑围墙,木石堆砌而成,高约二丈,长约百余步,上有城楼垛口,战鼓旌旗,巡逻往复者不下百人,果真好一座大寨。炊烟起处,一队人马已奔出寨门相迎,涂远志打马向前,吩咐迎面而来的钢刀门弟子道:“妥善安置粮草辎重!”说罢打马飞驰,直奔城寨。

钢刀门人久居塞北,抗击外寇多年。元昊继承其父李德明大位以来,南征北战,屡犯环州、庆州等地,自去年十月称帝僭位,更是变本加厉,因而秦凤、永兴军这陕西二路战事越发频繁。涂远志便将钢刀门总舵迁至延州一带,与延州城外各路寨堡呼应,共同阻击夏国兵马的侵袭。

大寨经过半载经营已初具规模,比之镇守延州门户的金明寨,在地势、规模上虽有不及,但也堪称固若金汤,使西贼莫敢轻进。

军马操练之声从寨后传来,声威震天,旌旗招展更显得威风八面,虽是江湖门派,但军容肃整,纪律严明,绝不逊色于常年驻守边疆的上等禁军。

众门人见涂远志凯旋归来,纷纷参拜恭贺。涂远志打马如飞,径直穿过寨门,又行百余步,眼前便是一座土楼,这土楼虽是临时搭建,不修边角,却厚重敦实,极为壮观,门上无匾,但涂远志用虬龙斩在土墙上写下“钢刀寨”三字,遒劲舒展,龙腾虎跃,颇为醒目。

马蹄还未停稳,涂远志早已翻身下来,两名弟子牵过缰绳,一个说道:“大哥,江先生与韩五侠正在后厅相候。”

涂远志道:“快去准备酒菜!”说时大踏步便向门内走去。他绕过正厅,直达后院,吩咐弟子不须声张,匆忙进了后厅,还未见到人,便听内屋有人说道:“是涂老弟吗?让江某好等啊!”

涂远志闻声欣喜,道:“江老哥,正是我!”说话间撩开布帘,疾步而入,只见桌子旁围着三个人,都已起身相迎。那须发花白、清癯瘦削者正是江存善,此人是海外岛四坛之中鹿殇坛的坛主,虽身担魔教要职,但为人正直,存善于心,乃是和独孤沧志同道合的人物。

涂远志和他忘年相交,契阔重逢,自然万分高兴。这时目光稍移,见江存善身侧立着一人,穿着深棕色长衣,头扎红玉簪,腰悬黄铜剑,年岁比他稍长,丰神迥异,器宇轩昂。他虽从未见过此人,但听弟子所说,再看这等英雄气概,便知此人应是韩崇晋了。

两人对望稍许,涂远志一抱拳,向江存善说道:“江先生,这位便是清明剑派韩五侠吧?”

江存善颔首笑道:“不错,正是韩五侠!”

涂远志躬身一揖,道:“久闻大名,如雷贯耳!韩五侠英雄气概,实在让涂某佩服。”涂远志为人豪爽,向来不愿与人寒暄客套,然而这几句话却是发自肺腑。他素闻清明五侠威震江湖,而韩崇晋在同辈中更是出类拔萃,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韩崇晋抱拳还礼,道:“岂敢岂敢,涂大侠声名远播,韩某今日有幸相见,要说英雄气概,涂大侠胜我何止一筹!”二人说罢不禁大笑。

江存善见二人一见投机,抚须笑道:“来,涂老弟,韩五侠,咱们坐下再说。”三人相请入座,涂远志这时才留意,江存善身后还站着一个粉衣女子。他绝非**之人,但不觉间,目光还是在这女子脸上停留片刻,但见她弯眉似柳,霜眸如画,貌美固然不假,可一身书卷气息才更让人着迷,着实是俗世女子万中无一的。

“涂老弟,这丫头就是陈画,我曾和你提起过,你应该记得。”听江存善提醒,涂远志恍惚回神,尴尬一笑,道:“原来这位就是陈姑娘,失礼失礼,果真人如其名。”

这女子起初被涂远志看得有几分慌张,可听他话音温和,尤是“人如其名”四字,更让她倍感亲切,作揖道:“多谢涂大侠夸赞。”

涂远志道:“姑娘不必客气,你也坐下来,既是江先生心腹之人,也就是涂某的好朋友。”

这女子不敢擅自主张,却听江存善笑道:“陈画啊,既然涂大侠开口,你便坐下。”

四人入座,涂远志言归正传,道:“想必涂某的信件,两位都已收到了。”

韩崇晋道:“书信送到了清明剑庄,只是我刘师兄前日启程,已去了杭州,家师看了信中所写,得知涂大侠有要事,就遣在下替大哥来此一行。”

涂远志道:“涂某久居塞外,在江湖中鲜有至交,真正能共谋大事者,也只有江先生和刘大侠,再者便是陕南铁剑丘老侠。矣阳真人能遣韩五哥来此,涂某更觉欣慰,在此拜见他老人家,望韩五哥日后代传。”

江存善笑道:“老朽接到信件,得知涂老弟有要事,你我相交多年,我猜老弟信中未说是何事,必是怕外人知道,应是极为要紧,这才日夜兼程赶来此地。”

两人相视一笑,涂远志又说道:“此处离凤翔府铁剑帮总舵不远,我给丘老侠的信中已将事情说得明白,但老哥他却已赶往杭州,不知他接到涂某的书信会不会赶回来!”他神情凝重,忽然压低了声音,道:“涂某便不再迁延了,这就与两位说了这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