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幻由人生:蒲松龄传
18817300000029

第29章 七年困窘(7)

二 “敛才攻苦”和“鬼狐事业”

康熙十年(1671)蒲松龄从宝应返回故乡时,孙蕙很想帮一把,替他写了封荐举信。写信荐举其实就是一种“关说”形式。这本来是蒲松龄很不乐意做的,但迫于求取功名,不得不腆颜投递。谁知,这封荐举信根本没起作用。蒲松龄写《寄孙树百》三首,陈述落榜后的心情,有这样的诗句:

帐外西风剪剪吹,屋梁落月不胜悲。

途穷只觉风波险,亲老惟忧富贵迟。

楚陂犹然策良马,叶公元不爱真龙。

歧途惆怅将焉往?痛哭遥追阮嗣宗。

蒲松龄把自己乡试落榜与孙蕙身困灾邑相提并论,“君疲马牛身犹病,我困遭逢数亦悭”。落第秀才与仕途小有波折的官员自然不能同日而语。但同处于困难境地,使他们相濡以沫。蒲松龄觉得,茫茫人生就像凛冽的寒风一样,让他备尝人生的险恶。但是,为了光宗耀祖,他不得不在这条路上走下去,这条路他能不能取得成功?希望渺茫。因为,蒲松龄认为,这不取决于他的才能和努力,不取决于朋友帮助包括孙蕙力荐,而决定于那些冷面冷心、糊眼冬烘、只认得银子的考官!他们平时也摆出一副奖掖士子的样子,摆出爱才的幌子,关键时刻,他们或者是以“财”取士,或者是因为自己的无知而一叶障目根本看不出文章的好坏。就如蒲松龄的孙子蒲立德后来在《问天词》里写的“饱学的秀才不中举,市买的文章中魁元”。蒲松龄南游宝应回答孙蕙时,说自己的志向是做郭子仪那样的高官,他总认为“进士吾所自有,所隔者一乡科耳”。但他冲不开乡试关口,什么进士,什么翰林,都是镜花水月,他愤慨,又无可奈何。

照孙蕙看来,蒲松龄之所以考不上,并不像蒲松龄的诗里所写的,是因为考官的眼睛被糊住了,对蒲松龄的杰出才能缺乏判断力。事情恰好相反。孙蕙认为,考官的判断力没什么问题,问题出在蒲松龄身上。他太放纵写小说的才能了。正是这种才能,妨碍了他的科举之路。孙蕙回信说:

异乡落寞,满拟好友蜚翀,少添意兴,不意芜椷(孙蕙谦称自己的举荐信)无灵,致误云翼。文章憎命,不其然乎?抱歉抱歉!……吾兄为亲老忧富贵迟,总使非迟,亦无奈亲日老矣。惟期砥励进修,祈宽过以报春晖,于愿足矣。兄台绝顶聪明,稍一敛才攻苦,自是第一流人物。不知肯以鄙言作瑱否耶?

这是至交好友苦口婆心的劝解,也是从科举“正途”顺利通过者的经验之谈。话说得明确:蒲松龄之所以考不上,不是因为没有才能,而是因为他的才能与科举要求南辕北辙。孙蕙认为,蒲松龄太放纵自己的才情了,这是以“鬼狐史”写垒块愁的才能,与科举考试所要求的“为圣贤立言”离得太远。蒲松龄必须收敛自己的才能,改弦更张,不仅把时间放到读圣贤书、写八股文上,还得彻底改变文风。只有把兴趣、精力真正放到科举上,才能成为金榜题名的第一流人物。不管作为好友还是科举路上过来人,孙蕙劝蒲松龄“敛才攻苦”,都算逆耳忠言、苦口良药。

这一年,孙蕙曾临时调任江南乡试同考官。他对蒲松龄仍然相当关心。他把自己认为写得好的乡试考卷,托人带给蒲松龄参考,希望蒲松龄从已顺利闯关者那里学到诀窍。

此时蒲松龄已是淄川著名文人,淄川教谕孙瑚赏识他,与他成为好朋友,但仍无助于蒲松龄进入仕途。康熙十五年(1676),做了十一年淄川教谕的孙瑚终于升了一级,做鳌山卫教授。蒲松龄一口气写下六首七绝《送孙广文先生景夏》,其中两首:

十年风雪眼常青,一曲骊歌月满庭。

未别先惊子夜梦,离魂常在短长亭。

黄姑山下孝河流,酌酒为君壮远游。

他日屋梁看月落,相思应到碧山头。

“广文”是唐代国子监中的馆名,后世以“广文”指儒学教官。孙瑚在淄川县学儒学教官职位上熬了十一年,从县学教官升府学教官,“教谕”升“教授”。“教授”并非今日的大学教授,而是明清时代府学的教官。蒲松龄说“十年风雪”,即指自己十年科举不第,也指孙瑚考进士失利,而孙瑚对蒲松龄是“青眼”。《晋书》写阮籍看人时,见世俗之士,白眼视之,只用“青眼”即黑眼珠看喜欢或尊重的人。蒲松龄的送别诗写得情深意切,反复表达自己对学师的感激、依恋之情,倾诉分手后对恩师的衷情怀念。他感慨万端:学师终于升了一级,自己什么时候也前进一步?

孙瑚走后两年,康熙十七年(1678),蒲松龄再次参加乡试,写下《同安邱李文贻泛大明湖》:

北极台临北斗悬,两人把手意怆然。

片帆无恙湖山雨,一棹忽冲荷芰烟。

常卧齐云弹白帢,欲吟楚些问青天。

挥髯共洒陵阳泪,此日相看最可怜。

百年义气满蓬蒿,此日登临首重搔。

秋恨欲随湖水涨,壮心常凭鹊山高。

鬼狐事业属他辈,屈宋文章自我曹。

知己相逢新最乐,芒鞋踪迹遍林皋。

安邱书生李文贻到济南参加乡试,与蒲松龄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看来,这位李文贻也像刘孔集一样,是个大胡子。两个都未能金榜题名的秀才,一起到大明湖泛舟散心。两人谈得太投入,小船竟冲到荷花丛中了。蒲松龄把他与李文贻的关系形容为“知己相逢新最乐”,用《楚辞·九歌·少司命》的诗句“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之典。两人都乡试落榜,同病相怜,“把手意怆然”。古代未入仕者戴白色的帽子,他们都想不通:明明有才学,为什么总考不中?真应该像《楚辞·天问》,问问青天为什么如此不公。

虽然遭受挫折,因为秋闱落榜而生“秋恨”,但蒲松龄表示,他求取功名的心并未淡漠,“壮心”仍然像鹊山一样高。

其实,鹊山是济南北部一座不高的山,与“五岳”不能同日而语。

值得注意的是诗中有两句:“鬼狐事业属他辈,屈宋文章自我曹。”

仅从字面意义上看,这是蒲松龄诗唯一一次对写作《聊斋志异》产生怀疑、表示要放弃的诗句:创作鬼狐故事,将写小说当成事业,还是让其他人来做吧。我们还是一心一意、老老实实作正统诗文,好好研究八股时艺吧。

蒲松龄是否有过放弃或停止写《聊斋志异》的念头?有两个可能:

其一,因为科举屡受挫折,蒲松龄想放弃写小说,打算专门攻科举,于是,康熙十八年(1679),他将已写好的若干故事编成一本书,定名为《聊斋志异》并写了《聊斋自志》。高珩给他写了序。一本书既写了自志,又请人写了序,通常都表示这本书已完成。始料未及的是,这本书编好后,蒲松龄进入毕家坐馆,毕家从上到下都喜欢看他这本书,都支持他继续写小说。东家毕际有甚至动手帮他写。于是,《聊斋志异》创作又进入新的勃发期。

其二,台湾蒲学家罗敬之先生对“鬼狐事业属他辈,屈宋文章自我曹”提出另一种解读:

“鬼狐”指喻怪异,意谓科场黑暗,公道不彰,这种事就由他们去胡作非为吧,而修习屈、宋两大家的文章,却非我辈莫属。在此特别提到屈宋,是二人的文章固佳,但也遇时迍邅。

按照罗敬之先生的解读,蒲松龄不仅从来没打算放弃或停止《聊斋志异》的创作,还因为受到挫折而更坚定了写《聊斋志异》的决心。

“青云志”与“鬼狐史”在蒲松龄一生中,尖锐对立并相辅相成。

两百多年后,有人把蒲松龄坟墓旁的柏树剥掉一块树皮,题写一首打油诗:

失却青云道,留仙发牢骚。

倘若中状元,哪有此宇庙?

一九七九年深秋笔者为考察蒲松龄生平,与著名语言学家殷孟伦先生一起探访蒲松龄故居,在蒲松龄墓前看到这首打油诗。殷先生先是气愤于无名氏胡写乱抹,待把这首诗念了两遍后说:“哼,它倒有几分道理。”

是啊,如果蒲松龄金榜题名,蟾宫折桂,坐上八抬大轿,还能有《聊斋志异》吗?

才华横溢的蒲松龄连个举人也考不上,其实是上天成就他。

三 秀才入闱

士子把科举看作“华山一条道”,有些学道视为生财之道。有个流传甚广的故事:早在顺治年间(1644—1661),有个省的提学道三百两银子卖一个秀才名额,因而腰缠万贯。巡抚眼红了,想敲他一笔,预备下一只奇异的小鸟儿,在提学道求见时,挂在他恰好经过的房檐下。提学道看到小鸟金笼玉盏,极其华贵,就讨好地问:“这鸟儿从何得来,大人如此珍贵?”

巡抚悠悠说:“这鸟儿从京城得来,不飞则已,一飞冲天!直达天听。”

学道心领神会,巡抚大人在以异鸟儿自比,炫耀他可以面见皇帝!

巡抚接着说:“你看,秀才头上那一点儿锡的锡帽,都值他个三百两,难道我这里还不值个五六万吗?”

一句话,吓得学道魂不附体,喏喏连声退下,老老实实准备万两白银,送进巡抚后衙。两人遂相安无事,各行其事。

为皇帝选拔人才的大人先生,固然也有施闰章那样真正爱惜人才的伯乐,更多的却并非这样。他们中有的人,用八股文做敲门砖敲开科举的大门,胸中没真才实学,做了十年官,连“破题”都忘了怎么写,只是用酒色养出一副娇、骄脾气,成了名符其实的“瞎学道”。有的本身就是花钱打通种种关节,才物色到个肥缺:凡有考生入场,考官就可能日进斗金。他们把考场弄得乌烟瘴气,考场学棚不过是走过场的地方,遮人耳目的地方,真正的交易在后堂进行。靠有地位的人求人情面子,可能有效,但最起作用的,是向学官、考官送上大包“冰凌”。比如说:大县录取秀才的进学名额十五名,有的学道居然可以只按成绩取五名,拿十名做银钱交易!有银子,哪怕文章写得再坏,也能做秀才,没金钱,你就是孔夫子再世,也过不了学道的关!这情况就像蒲松龄俚曲《禳妒咒》里六十五岁老童生的自嘲:“无钱奉上大宗师,熬成天下童生祖。”

六十五岁的“童生祖”其实不足为奇。据王士禛《香祖笔记》记载:康熙三十八年(1699)广东乡试,佛山一百零二岁的秀才黄章来应试,入场时,在灯上写了“百岁观场”四个大字,让他的曾孙挑着灯做先导,自己说:“吾今科且未中,来科百五岁亦未中,至百八岁始当获隽,尚有许多事业,出为国家效力耳。”这位一百零二岁的老秀才仍没有考中举人,也没活到一百零八岁。如果当时有吉尼斯世界纪录,黄章应是参加乡试的最老考生。

蒲松龄十九岁中秀才,到康熙十一年(1672),四次乡试,都名落孙山。

秀才考举人是什么情景?蒲松龄根据亲身体会,做出七个巧妙比喻“七似”:

其一,初入考场时像乞丐。

入考场时,考生必须光着脚,提着格眼竹柳考篮进场。乡试场规有搜挟带的条例,考生进场时,只能带可以清清楚楚看清所带物品的竹篮,里边也只能装笔墨和食品。入场时,要解衣等候,让监考者搜身,连单层布袜都得脱掉,光脚提篮,一手持笔砚,一手持布袜,那样子像极了逃荒讨饭者。

其二,点名时像囚犯。

考生要按照预先告知的次序进场。点名时,考场的监视人员站得像一堵墙似的,有的人手里还拿着皮鞭,飞扬跋扈,不可一世。鞭子打在行动稍慢的考生身上,轻者衣服被打破,重者身上给打出一条条血痕。点名时,考生答应稍微慢一点儿,就被像轰牛羊一般地逐出。维持考场者时不时用污辱性的词句骂考生,对待士子们如同草芥一样,考生们也只能低头忍受,因为必须通过官呵吏骂这一关,获得功名,才能进入官场、成为人上人!

其三,进入号舍答卷,像秋末的冷蜂。

乡试在贡院举行,贡院有一排一排的小房子,是考生答卷的号舍,排排号舍之间有十分狭窄的小巷,为了便于监视考生,号舍没有门,类似孔孔相连的蜂巢,考生在里边答卷时,上边露头下边露脚,像蜂巢那些身体露在蜂眼外的蜜蜂,而且已到秋末,冷得飞不动了。

其四,出场时,神志模糊,天地异色,筋疲力尽,像出笼的病鸟。

其五,等待结果,像被拴住的猿猴。

等待发榜时,情绪紧张到极点,风吹草动,都以为是报喜的来了。时不时进行各种猜想,一会儿,认为自己高中榜首,顷刻之间,出将入相,高官厚禄,过起灯火下楼台的富人生活;一会儿,认为自己已经名落孙山,没了活路,马上就变成白骨一堆,坐立难安,活像猴儿给系到柱子上。

其六,落榜后像服毒之蝇。

考试结果揭晓,报喜的马儿急促向这边跑来,一边跑着,一边叫着“报喜报喜”,真是喜从天降!谁知道那马儿过了门向别人家跑去!立即神色大变,像吃了毒的苍蝇,家人摇晃身子,竟然没有知觉!傻眼了。

其七,一次次失败,一次次拼争,像年年孵蛋的鸟儿。

刚落榜时,心灰意冷,大骂考官没长眼睛,大骂怎么用功也瞎子点灯白费蜡!气呼呼把案头的书都敛起来,要一把火烧了,烧不尽的,用脚踏个粉碎!踏不尽的,干脆丢进污水沟!再也不看啦,再也不写啦,再也不考啦。从此,披发入山,面向石壁,再有人用八股制艺、光宗耀祖相劝,必定操戈逐之……没有多久,心气渐渐平静,又想再考一次,就像那跌了蛋的斑鸠,不屈不挠地再次孵蛋!

“秀才入闱,有七似焉”,这是蒲松龄在《王子安》“异史氏曰”穷形尽相纪实性描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