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幻由人生:蒲松龄传
18817300000027

第27章 七年困窘(5)

蒲松龄从宝应回到淄川没有几年,像南游诗草那样的诗越来越少,像杜甫“三吏”、“三别”那样的诗,越来越多。《日中饭》就是中国古代作家中少有的、写一家人如何饥饿抢食的长篇叙事诗,生动描绘出这样的场景:六月天滴雨不下,热风吹得黄沙迷眼,天气闷热得像人进了蒸笼。蒲家没有粮食可以做干粮,刘氏只好煮了一锅麦粥给大家喝。麦粥刚刚煮好,热气腾腾,饥饿的孩子们已经满头大汗地把热锅围了起来,叽叽喳喳地吵着:饿了!饿了!快盛粥啊!大儿子先把饭勺抢到手。饭勺从锅底捞稠饭的声音,他捞到稠粥边吹粥边大声啜吸的声音,更加引起弟弟妹妹的饥饿感。二儿子还没有多少力气,端着饭碗大叫:还有我呢,让我盛粥啊!刚刚学习走路的小儿子,也像饿鹰一样扑了过来,踢倒了地上的衣盆,打翻了饭碗,自己摔了个仰面朝天!最懂事的女儿肚子也很饿,却小心地看着父亲的脸色,不敢向前跟兄弟们抢……孩子们的争吵声,喝粥声,一声一声地叩击着蒲松龄的心弦。尤其那可爱的娇女,那么懂事,让他又心疼又心酸。他担心,刚刚收过麦子,家里的人就饿成了这样子,田地里,早秋作物已经旱死,晚秋作物根本种不上,到处都是十家有五家挨饿,可是县里讨税的人还是紧追不舍!瓮里还有一点儿余粮,必须留着交纳官税,交完了税,粮食也就光了,这些饥饿的孩子怎么办呢?

中国古代的大作家,哪一个能将“饥饿”写到这个份上?

不妨看看《日中饭》原诗:

黄沙迷眼骄风吹,六月奇热如笼炊。

午时无米煮麦粥,沸汤灼人汗簌簌。

儿童不解懊与寒,蚁聚喧哗满堂屋:

大男挥勺鸣鼎铛,狼藉流饮声枨枨。

中男尚无力,携盘觅箸相叫争。

小男始学步,翻盆倒盏如饿鹰。

弱女踟躅望颜色,老夫感此心惸惸。

于今盛夏旱如此,晚禾未种早禾死。

到处十室五室空,官家追呼犹未止。

瓮中儋石已无多,留纳官粮省催科。

官粮亦完室亦罄,如此蚩蚩将奈何?

从蒲松龄诗里的三个儿子,联想到辛弃疾(1140—1207)词里的三个儿子,《日中饭》诗似乎是从辛弃疾词中化出,境况却完全不同: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清平乐·村居》)

辛弃疾早年从江阴签判任满离职,漫游吴楚各地,夏天写下的这首词,成为文学史家经常提到的、豪放派盟主的“婉约”名作。《村居》并不是写辛弃疾的生活,而是离职小官观察到的清新温馨“农家乐”:作者醉中蒙蒙眬眬听到有人用吴语(江西旧属吴国)亲热地说话,仔细一看,是哪家白头发老头老太?他们的大儿子正在溪东锄豆地里的杂草,二儿子正在编织关鸡的笼子,最有趣且可爱的是他们的小儿子,哥哥都在干活,他却调皮偷懒,躺在溪边草地上剥莲蓬!

蒲松龄描绘亲生儿子生存的艰难,辛弃疾观察农人儿子的闲适,都写得栩栩如生、跃然纸上。个中酸甜苦辣自然不同。蒲松龄表述的是普通百姓的困苦饥寒,辛弃疾抒发的,是离职官员的衣食无忧。

蒲松龄生活在最底层,大灾之年,自己的儿饥女啼,引起他对十室九空的乡民的联想,困守穷庐的秀才跟普通百姓命运相同。他为了交不上税而愁肠百结:

雨不落,秋无禾,无禾犹可,征输奈何?

(《灾民谣》)

因为捐税的重负,在风调雨顺的年月,蒲松龄与普通百姓一样,仍然生活在灾荒之中。他的《田间口号》一诗写出这种农民式担忧:

日望饱雨足秋田,雨足谁知更黯然。

完得官粮新谷尽,来朝依旧是凶年。

杂言诗《田雀行》描绘蒲松龄像普通农夫一样,对纷纷聚集于田间的田雀深恶痛绝:

种禾南山下,禾叶发青苍。

农人披短蓑,荷锄来思剪其荒。

衣沾雨露,体败风霜。

日当午汗滴禾下,不敢言瘁,但愿无灾伤。

七月交,粒初黄。农喜相告:今无患绝粮。

越日复来,看雀纷纷动盈群。

啾啾唧唧,若言彼谷可餐,遂集如云。

口枯舌燥空号呼,彼雀公然不惧。

摘笠挂竿头,闯然如人竖。

初惊去,旋复来聚。

嗟尔农人,指空叫骂:

“我谷费苦辛,尔乃饱嬉使我饿,雀乎雀乎何不仁!”

看到久旱逢喜雨,草木复苏,绿色满园,蒲松龄高兴异常:

一夜松风撼远潮,满庭疏雨响潇潇。

陇头禾黍知何似?槛外新抽几叶蕉。

(《喜雨口号》)

他与两位哥哥闲谈。哥哥认为,贫贱可以伤人,也可以伤害兄弟之间的感情,可以疏远亲朋。蒲松龄认为这话有一定的道理,因为世俗的眼光总是注重那些个华服炫装、宝马轻裘者,对于衣衫褴褛的贫贱中人常常白眼视之。他感叹:一个人即使再有能力,他的穷达荣辱,也全要看社会给他什么机会:

贫贱能伤人,兹言理所有。

室人叹于侧,儿女啼其后。

此身非木石,何能不衰朽?

服美令人妍,服拙令人丑。

穷达荣辱关,遇合良非偶。

(《与两兄共话》)

康熙十三年(1674)腊月二十三到了,按传统习惯,这是“小年”,外出谋生的人都回到家中,全家团圆,饮酒欢宴,送灶王爷升天,向玉皇大帝汇报这一家一年的事情。按照传统,都要给灶王爷摆宴,请他吃好的,从而“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齐鲁风俗,要用很黏的“糖瓜儿”,糊起灶王的嘴,不该说的话,不要向玉帝说。蒲松龄终年在外谋生,得来的微薄收入,应付完繁重的赋税和家庭日常开支,已经“如火燎毛”,一烘而尽。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叫着,要吃好东西,要新衣,要过年。无奈家徒四壁,连祭灶王爷的酒菜都没有。老老少少吃什么呢?灶王不会因为供奉不好,去向玉皇大帝进谗言吧?家无长物,好容易弄了几杯浊酒,再在瓦炉点上几炷香,已经拼其所有了。神灵不会因为招待寒酸而上天说坏话吧?谁都知道,大河没水小河干,家里没吃的,怎么可能有好东西祭神?灶王每天都看着家里的情况,不是小气,是实在没有。等您到了上界见到玉帝,请代为陈词:让他赐给仓里万钟粟,再从空中抛下万两黄金,那就有钱可用了。明年此日,一定花费许多银钱祭神,那样岂不各得其所?……蒲松龄以调侃的口气写到自己的困难家境,对艰苦困难,以轻松口气做了深刻描写:

到手金钱,如火燎毛,烘然一焠完之。值祠神时节,莫备肴胾。瓦炉仅有香烟绕。酹灶前浊酒三卮。料应神圣,不因口腹,捏是生非。况复盎盌相依,念区区非吝,神所周知。倘上方见帝,幸代陈词:仓箱讨得千钟粟,从空堕万铤朱提,尔年此日,牺牲丰洁,两有光辉。

(《金菊对芙蓉·甲寅辞灶作》)

他还有首《喜迁莺·岁暮作》,应该是写于《日中饭》稍后的作品。这一年家里的收成好了点儿。《日中饭》时抢粥的蒲箬已长大,可以杀鸡了。蒲松龄用欢快的笔触写自己的清贫生活:炊烟袅袅,正浓浓地点着茶汤,煮着面片。年底总算把官税交完,家里还稍有余粮,妻儿还都算健康。妻儿终岁不知肉味,过年了,都想解解馋。没有能力杀猪宰羊,杀只鸡吧。大儿子磨刀霍霍拴住了鸡。马上可以吃上鸡肉,但有几个“饿鹰”似的儿女,做父亲的能吃上几块?可是,蒲松龄心情十分愉快,因为家庭虽然贫穷却和乐无比。此时,“老妻”(当时三十几岁的妻子已经可以这样称呼)洗盘洗碗,最听话的女儿携着酒壶给爹爹斟酒,二儿子懂事地爬上床,说:我给爹爹抓背!最小的儿子,看到灯火通明,也不去睡了,在床上爬来爬去,想抓矮桌上的饭菜……蒲松龄想,交完了官税,家里有点儿余粮,妻儿都平平安安,家庭和和乐乐,能享受这天伦之乐,不比富豪人家销金帐里浅斟低唱还好?

这首词写得极有生活情趣,颇像小说或电视剧场面:

藜烟袅袅,正浓点茶汤,热煮馎饦。官税不催,宿粮未尽,又喜妻孥安乐。终岁不知肉味,岁暮妄思馋嚼。鸡甫缚,儿童喜欢,磨刀霍霍。一噱,红烛下,渴酒新蒭,喧笑盈帘幙。娇女携壶,老荆涤盏,痒处倩儿搔着。稚子看灯不寐,榻上瓶瓯乱攫。此时节,料金销帐里,低斟浅酌。

这是一种欢欣的境界,天伦之乐的境界,知足常乐的境界。蒲松龄对生活要求不高,交完官税,瓮中还有余粮。粗茶淡饭,妻孥安乐足矣。他的生活是贫穷的,精神却是富有的。他能够在逆境中,奇妙地拨响心灵中欢乐的琴弦。

康熙十八年(1679)进入西铺坐馆前,蒲松龄四个儿子都来到人世。蒲松龄儿子的名字,都与“竹”有关。蒲松龄期望儿子们有竹子的清高秉性。长子叫“箬”,箬是细长而叶阔大的竹子,茎叶可包物,笋可吃。次子叫“篪”,用来做单管横吹乐器的竹子,《诗经》说用于雅乐。长子名字意味着实用,次子名字意味着优雅,第三个儿子却和“官”发生联系了。“笏”是朝笏,古代臣子朝见皇帝时手里拿的板子,用玉、象牙、竹片制成。臣子用它记录向皇帝报告的事。《礼记·玉藻》:“凡有指画于君前用笏。”蒲松龄给三儿子起这么个名字,说明蒲松龄南游之后,功名利禄之想越来越迫切。四子名“筠”,“筠”本意是竹子的青皮,引申为竹子。蒲松龄还给后世儿孙规定了家谱排序:“竹立一庭,尚国人英,文章先业,忠厚家声。”现在蒲家庄蒲氏后裔多为从“文”字到“业”字辈。

二 代人歌哭卖文为活

为了让家人塞饱肚子,蒲松龄不得不卖文为活。因为十九岁时就在县府道三试中名列第一,大家都知道蒲秀才的文章写得好,官绅之家又知道他曾经替孙蕙做过幕宾,文字交往驾轻就熟,于是,请他代笔写文章的人越来越多。

康熙十二年(1673)七月二十二日,新城王士禄(字西樵)去世,他是大诗人王士禛的亲兄,也是高珩的亲表哥。蒲松龄代王士禄的亲家写了《祭新城王西樵先生文》。这篇祭文恭维较之乃弟王士禛名气小得多的王士禄是桓台和东南沿海知名文人,以美妙的文章传名于京城:“桓台佳士,东海文人,笔花散采,早达枫宸。”并用几句对仗工整的骈句形容他在故乡的为人和威信:“田夫不妨泥饮,邻翁可以共酌,族党沐其余泽,乡邻化其素朴。”祭文说“孙枝载托,似茑施松;遥闻哀讣,酸感心胸”。说明这篇祭文是代王士禄的亲家所作。因为祭的是文坛盟主王士禛亲兄,所以很快为人传诵。

过了没多久,蒲松龄又替人写了一篇祝贺孩子考中秀才的信《贺安凤泉子游武庠序》:“金鞍玉勒,散锦幛之桃花;绶带劲裘,见飞星于柳叶。”用十分恰当的典故写一位考中武秀才的少年,文章写得洋洋洒洒,一时传为佳构。

一时之间,淄川有头脸的人物都知道:需要写什么既应景又有文采的文章,可以请蒲秀才代笔。当然,需要付出一定的“润笔”。

烦恼接踵而至,退休的官员,有钱的士绅,街里乡亲,请蒲松龄代笔写文章的人越来越多,真是无所不写。今天,替张家写欢声绣阁的婚启,形容这家的女儿如仙女谪凡,那家的儿子如玉树临风,写得欢快之至;明天,替李家写号啕墓前的祭文,表达生死离分、鬼众人稀的感慨,写得万分悲痛。今天替那个村建桥写疏,明天替这个村盖庙写序,真乃挖空心思,如牛负重。蒲松龄是个要面子的人,他接到亲友之托,就全力为之,不肯敷衍了事,力求让文章既符合要求代写者的身份,又符合所写事的要求,还得用大量的典故,有飞扬的文采,显示出捉刀代笔者的学问。祝贺某人得了个老生儿子,就要搜肠刮肚,写出“孕月老蚌,实产明珠;迟暮秋蝉,是生桂子”。用老蚌和秋蝉的比喻,祝贺晚年得子,可算得上喜庆又巧妙。一个姓郑的做了监生,本来极平常的事,却要拉扯千年前郑玄的事迹:“司农之教,婢而能文;尚书之声,门乃如市。”替人祝寿,就写“鼎钟不朽,口碑常有”;替人致祭,则写“遥闻哀讣,酸撼心胸”……真是好话说完,谀词用尽,高帽伎俩无所不至,虚与委蛇得心应手。

蒲松龄渐渐觉得,无端替人歌哭,不仅光阴虚掷,而且越来越思维枯萎。有一次,有人托他写篇贺喜文章,已经十天了,他仍然写不出来,几次开了头,没有好词可用,又把笔搁下了。眼看托写文章者就要来取,还是一个字没有,他只好挑灯夜战。谁知,仍然没有那“下笔如有神”的劲头儿!毛笔上的墨,蘸足了,干了,再蘸,再干,还是写不出来!弯弯的月亮已经照到了西边,寒气袭人,冷风一阵一阵吹进透风撒气的房子。他觉得自己瘦骨伶仃的身上起了一片一片的鸡皮疙瘩。晚餐时为了省粮,全家喝粥,现在已经饿了。家中却没有什么点心可以吃,因为连隔夜粮都没有!无意中回头一看:昏黄的油灯把自己的影子照到破墙上。耸着肩膀,缩着脖儿,冻得张嘴喘气,胡子也跟着一翘一翘。那副德性,活像市面上卖的那钟馗捉鬼图!他不由得自己笑起自己,来了番自嘲:

“喂!你这个又穷又傻的家伙!不觉得苦吗?冷风飒飒,你觉得凉快吗?你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为的是什么事?人生在世,男子汉大丈夫,该是堂堂正正的须眉男儿,你无端替这个哭那个笑,太没有自尊心了!

“何况,请你写文章的人钟鸣鼎食,你吃的是糠菜粗粮;人家穿的是裘皮绸缎,你穿的是破衣烂衫;你为了这些人终夜彷徨地写文章,是不是太悲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