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巨匠光华映钱塘:夏衍研究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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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夏衍与杭州(3)

严家弄旧事

沈树人

要论杭城东郊的老村坊,严家弄绝对是排得上号的。虽然从外表看,它和别的老村坊大同小异,没有什么两样;然而由于夏衍的旧居沈家墙门就座落在严家弄,这就使这个老村坊显得有点很与众不同。

严家弄座落在艮山门外,西邻华家池,东靠新塘老街;从新塘老街蜿蜒而来的一条卵石古道穿村而过,在村西端的老樟树下一分为二:一条沿捍海老石塘往西南,经景芳亭,可达庆春门、菜市桥;一条经华家池,到机神庙、来鹤楼至艮山门。这一带是杭州蚕丝业的发源地,周围桑园成片,桑陌田园,古道恰好将这些蚕桑产地串了起来,很有点像杭城的丝绸之路。从晚清年间开始,艮山门外的织机渐渐地多了起来。木制织机作坊的兴起带动了周边的养蚕。缫丝和络丝,差不多人家都以栽桑养蚕、采茧、络丝为业,离严家弄不远有座机神庙,是专为供奉织造业祖师爷的庙宇,大凡机坊业主都要来此庙烧香祈福,以求财运,机神庙香火盛极一时:人气带动了市面,每当土丝上市季节,一绞绞土丝装在腰子形的篮里,拎到此处来成交,生意十分闹猛,从机神庙到来鹤楼一带,成了东乡蚕茧土丝的重要集散地,久负盛名的“杭纺”、“杭罗”的绸坯也出于此地,故而老杭州一向就有“艮山门外丝篮儿”之说。严家弄地处中心位置,自然成了蚕桑的主要产地,村坊里的人以此为业。因而比起那些单纯务农的村坊,严家弄的内容显然要丰富得多,乡民们的日常生活也都与蚕桑丝茧密不可分,沈家墙门当然也不例外,夏公在这座旧宅院里度过了他的童年,这段岁月也都与蚕桑息息相关。

当夏公在沈家墙门降生时,家道已是十分衰落,高高的风火墙里面只是一个破败的空壳而已,谁知祸不单行,夏公两岁半时,他那个会做郎中的父亲,突患中风,抛下一家老小撒手而去,使得沈家更是雪上加霜。幸亏夏公的母亲在德清娘家时就是个养蚕能手,又肯吃苦,于是就重操旧业,靠养蚕来维持一家的生计。虽然夏公从小身体瘦弱,但他很懂事,又极孝顺,到了五六岁时就学会了养蚕,和几位姐姐一起,成了母亲养蚕的小帮手。

养蚕不但是一门苦生活,而且还有很多讲究。比方说:养头蚕前,蚕房要用烟熏一遍;蚕匾都要浸到池塘里去洗过;夏公还是个孩子只能做些辅助劳动,糊板壁就是由他干的。沈家的蚕房设在厢房,把板壁缝糊上纸,既避光又通风,还能防止虫害钻进蚕房。糊好板壁再在墙脚屋角撒上石灰,这是母亲教的土法消毒,很管用。一过清明就要掸蚁了,所谓“掸蚁”就是用鹅毛把幼蚕从蚕纸上掸到小竹匾里,这是个细活,每逢掸蚁,夏公都做得很认真,总能得到母亲的称赞。从“清明”掸蚁到“谷雨”头眠,这段时间的蚕宝宝还是幼蚕,到了二眠三眠蚕宝宝越长越大,吃桑叶的胃口也越来越大。连晚上都要添几次桑叶;沈家没有男劳力,采桑叶要雇短工,这段时间,桑园里总能看到夏公的身影,那瘦弱的身子,背着一枝桑叶蹦达、蹦达地跟在桑叶担后面。

采桑叶也是有规矩的:要等露水干了之后才能采,因为蚕宝宝不能吃湿桑叶的;下过雨的桑叶必须晾干了才能喂蚕,沈家房子多,摊场大,用不着担心;但却苦了那些房子狭窄的蚕农,每当下雨天,母亲让小夏衍打开墙门,把厅堂让出来,给左邻右舍摊桑叶,这可是夏公幼时最乐意干的一件事。

“大眠”之后,蚕宝宝就要“上山”,何谓“上山”,就是把变得胀鼓鼓、亮晶晶的蚕宝宝撒到扎好的草篷上,让它爬在上面作茧子;几天之后草篷上结满了白灿灿的茧子,一季蚕的心血全在这里,收下来就能卖钱了。这是养蚕人家最有盼头的日子,此时凡与人照面,相互间总要说上几句吉利话,讨个彩头。

养了头蚕,还得再养一季二蚕,这时天气热了,沈家墙门外总是放着一只大钵头,冲满了凉茶供过路人解渴,这份差事就是小夏衍干的,他知道施凉茶是善事,不仅把茶冲得满满的,还到后院去摘来薄荷叶子泡在茶水里让大家消消暑气,周围邻居都夸他聪明,有出息。

蚕桑成了严家弄人的主业,所以乡间也就衍生出许多与养蚕有关的民风习俗;这里的蚕农每年都要去半山娘娘庙轧蚕花,这是一件大事马虎不得,每年三月清明或摇船或步行都要相约而去;传说半山娘娘是管蚕花的,蚕农去烧香祈福求个十二分蚕花回来:还能顺路从广济桥赤岸桥请回一只只的泥猫,供在蚕房里镇老鼠,因为老鼠要吃蚕宝宝,拉出的屎对蚕的生长极为不利,是蚕农的大忌。

严家弄东侧有座寺庙叫“月塘寺”颇具规模,庙前建有戏台。这里每年都要演“蚕戏”、烧“蚕香”,还要办“提灯会”,以求蚕神保佑地方上风调雨顺,家家蚕花茂盛。旧时严家弄一带对每年的清明、七月半、冬至这三个“鬼节”特别注重,焚香点烛,供饭供酒,以求祖宗庇佑,而对于“元宵”、“中秋”等人节倒反而淡薄了;只有端午才比较讲究,但不讲究吃什么,而是每家每户门口挂菖蒲,菖蒲能驱邪,端午适逢二蚕季节,养蚕人家怎能不挂,好在菖蒲在严家弄附近并非稀罕之物,池塘边水沟里均有生长,就连沈家墙门后院的池塘里,也能拔到菖蒲。

蚕宝宝最爱干净,严家弄的蚕农对房前屋后,都勤于打扫,养成了比较注重卫生的风俗,与其他专事务农的村坊相比,要清爽整齐得多;而且每到春、夏之交,村子里都要打上“烟堆”,这样蚊蝇就比较少了;池塘里要洗蚕匾,要挑水煮茧子,所以每口池塘差不多都铺有石河埠,既方便又实用,而且塘水清澈,十分少见。

养蚕是辛苦的,蚕农都希望有一个好的收成,养蚕或采茧子季节,乡邻见面总要问上一句:“今年蚕花几分?”这几乎成了养蚕季节人们的口头语,可见蚕农心里多么盼望能有个“十二分”的蚕花呀。然而每季总有几家运气不好的蚕农遇上“僵蚕”,将一大匾一大匾的“僵蚕”抬出去倒掉,碰到这种倒霉的事情真让人心痛至极。

夏公的童年在沈家墙门度过,他从小就看着母亲和严家弄的蚕农一道辛苦,一道发愁担心。

夏公也和严家弄的小伙伴一起去爬桑树,采桑果,把嘴巴吃得墨黑。

夏公也和小朋友一起去池塘玩水,一起去捉知了,捉多了用火煨来吃。

在乡下,差不多人对孩子都是叫小名的,因为小名贱,好养,比如:小毛头、小乌。这几乎成了风俗,严家弄人也同样,夏公从小就是被邻居小伙伴叫着“小和尚”的小名长大,直到上学,从来没有计较过。

旧事如烟,飘忽了一个世纪,已渐渐淡去,然而家乡的往事和童年的生活,留在夏公心里恐怕是挥之不去,一生都不会忘掉的。而严家弄因为有了夏公,也使这个老村坊变得更加精彩和耐人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