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哲学中国哲学十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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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禅家的哲理(4)

偏中正

偏中正是说差别即平等,事相即理体,和正中偏是说的同样的道理,不过立脚点有不同。一个从理体方面看宇宙,一个从事相方面看宇宙:前者是说一切差别都统括于真如法性之中;后者是说在一切差别里面都具有真如法性的道理,也即是说宇宙万象虽立于差别之上,却都趋向平等一如的本体。所以这一位的颂语和上面的恰相反。颂云:“偏中正,失晓老婆逢古镜,分明觌面别无真,休更迷头还认影。”上一回所描写的,是黑夜的光景,这一回所描写的,却是万象历历可指的白昼的光景。在白昼的时候,拿了古镜自己一照,才知道从前的娇羞的面影,现在却成了丑陋不堪的老媪。宇宙间森罗万象,正复如此。宇宙间森罗万象,虽备极丑陋,然而都可归结到平等一如的真如法性。正是“差别即平等之意”。

正中来

正中来是就理体的妙用说。理体不是现象,可是现象的发生不能不靠理体;平等不是差别,可是差别的表现不能不依平等,因为现象界差别界都是从理体界、平等界出来的,这就是正中来的妙处。这位的颂语是:

“正中来,无中有路隔尘埃,但能不触当今讳,又胜前朝断舌才。”所谓“无中有路”,即是说从真如法性发见一条通路,而能统摄千差万别之诸法,以自由自在活动于宇宙间。这条通路是与真妄迷悟、定散是非之分别判断相隔绝的,也是言语文字所不能说明的。禅机一触,便觉得真如法性具有绝对权威,非议论、理由、种种理智上的努力所能形容其万一。所谓横说竖说,不如一字不说。而在不言不语之中,却又如狮子吼,又如雷鸣。所以入禅之道,言语道断,一超直入,常智不足以语此。

偏中至

偏中至是就事相的功能说。现象不是理体,但能尽表显理体之能事;差别不是平等,但能参平等之化育。因为理体界平等界的“正”,非借现象界差别界的“偏”就无由显现,故说“偏中至”。颂云:“偏中至。两刃交锋不用避,好手犹如火里莲,宛然自有冲天气。”上面的正中来,是在真如法性之里,找出一条通路,使万物归向理体。现在的偏中至,却正相反,完全在事相方面着力。宇宙万象千差万别,都能自保其本来面目,自尽其应有职责,随缘而同化,应机而接物。异己之来则有以优容之,伎俩之施则有以招架之。得心应手,无往而不自由自在。正如两刃交锋,龙虎相斗,稍一不慎,即堕危机。但处兹心猿意马、五欲六尘之场,得左冲右撞,不损毫发。不仅水中可以生莲,即火中亦可以生莲。其气象之磅礴,不难想见。这便是偏中至的境界。

兼中到

上面四句如用《心经》的话来说:第一句,空即是色;第二句,色即是空;第三句,空即是空;第四句,色即是色。至第五句所谓兼中到,乃是超越一切相对的境界,非正非偏,亦正亦偏,非空非色,亦空亦色,完全是一种圆融无碍的妙境。故“兼”的意义即为体相一如的境界。既不执事,亦不契理,非事非理,亦事亦理。这句话为禅家所特别重视。但欲适切解释,实颇不易。苏东坡另有首诗说:“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未消;到得还来无别事,庐山烟雨浙江潮。”这首诗很可以帮助我们了解“兼中到”的道理。本位颂云:“兼中到,不堕有无谁敢和,人人尽欲出常流,折合还归炭里坐。”这颂专描写本地风光。凡天地的妙用,宇宙的灵机,都莫不尽量地呈露出来。正中来是倚重他力的,偏中至是专靠自力的,结果都落入兼中到。“兼”字非“兼务”、“兼带”之兼,乃事理合一、事理无碍的境界,即超越一切有无生死、迷悟凡圣、是非善恶一切相对的境界。但“人人尽欲出常流”,以为我要如何超凡人圣,去迷成悟,先存一个凡圣迷悟的分别之心,所以结果“还归炭里坐”,这都是由于不了解兼中到的道理。从前承阳大师在天童会下,身心脱落,得到如净禅师的密印还朝,常语人云:“这里一毫佛法也没有,空手人唐还乡。”这件故事,也可以描写兼中到的境界。

我们既然一一地研究过《五位颂》了,就知道它是将天地自然的万物现象从本体、现象、妙用三方面去观察,以阐明事理之关系,阐明事理在这三方是圆融无碍的。禅家不重文字言说,专在彻悟佛心,故所遗留文字记述甚少,可供我们参考者不多。不过我们在这里可知道的就是《五位颂》的思想是禅家一贯的道理,与《参同契》的思想是互相发明的。

第二、《四料简》

《四料简》为临济义玄所作,原文是:

夺人不夺境,夺境不夺人,人境俱夺,人境俱不夺。

这四句可说是四种看法,或四个标准;我们可以用这些标准去观察宇宙万事万物。宇宙是“差别”相,也可说只是“一”相。因为一切法散为一一法,一一法又摄于一切法。所以差别即是平等,平等即是差别;小非大,大非小;小即大,大即小;有非无,无非有;有即无,无即有。与之,则万物皆备于我;夺之,则我育于万物。就客观说,只见有宇宙,不见有人,故“夺人不夺境”;就主观说,只见有人,不见有宇宙,故日夺境不夺人”。但只是就人与境上着眼,犹不免滞执于人与境,未能达观万物、彻悟宇宙之理,所以要进一步不为人境所系牵,不滞执于人境,这一步便是“人境俱夺”了。可是这进一步的见解也不算超绝。因这一境犹属有意作为,不是本地风光。为要不掩蔽本来面目而犹能达于超绝的境地的,则惟有“人境俱不夺”的看法。

这四句话,可以用撞钟的譬喻来说明:

夺人不夺境

这是说钟鸣而撞木不鸣,无钟则钟音不起;是在客观的境(钟)着眼,是注重境而不注重人。这是第一个标准。

夺境不夺人

这是说钟鸣实起于撞木,无撞木则钟音不起;是在主观的人(撞木)着眼,是注重人而不注重境。这是第二个标准。

人境俱夺

这是说钟鸣不起于钟,亦不起于撞木,乃是起于钟与撞木之间;是从主观客观的关系上着眼,不专注重人或境。这是第三个标准。

人境俱不夺

这是说钟也要紧,撞木也要紧,撞木与钟之问也要紧,三者缺一不可。这种看法,是不单执着于人或境,又不故意作为而掩蔽了人或境。这是第四个标准。

禅家思想特重第四个标准,因这种境界,正是表现本地风光,这是执事元是迷,契理亦非悟”的看法,是“本末须归宗,尊卑用其语”的看法,可见禅家的思想,都是一贯的。

总之,我们若能把握住禅家的根本立场,认识其思想要点,则凡属禅家哲理中一切话头都可领会。我们在看过《五位颂》和《四料简》之后,更可明白禅家思想的主眼。禅家因为作了这么一番的努力,所以后来在中国哲学界便发生了很大的影响,将于次节说明。

四、禅家对唐宋以后思想界的影响

禅家的思想是很致密的,它的一超直人的主张,最适宜生长于封建社会,而为统治阶级所欢迎。统治阶级的命令便是一超直人的,不许加以说明的,言语文字都成为赘余无用的。所以禅家思想在唐以后特别发达。

第一、禅家对于唐代李翱的影响

李翱在唐代算是一位突出的人物,他的思想虽参和着儒、佛、道三家的成分,但对于禅家的造诣独高。我们在他的《复性书》里面就可以看到他匠心独具。文云:

或闻日“人之昏也久矣。将复其性者必有渐也,敢问其方?”

日:“弗虑弗思,情则不生;情既不生,乃为正思。正思者无虑无思者也。”……日:“已矣乎?”曰:“未也,此斋戒其心者也,犹未离于静焉。有静必有动,有动必有静,动静不息,是乃情也……方静之时,知心无思者,是斋戒也。知本无有思,动静皆离,寂然不动者,是至诚也。”……问日:“本无有思,动静皆离,然则声之来也,其不闻乎?物之形也,其不见乎?”日:“不睹不闻,是非人也,视听昭.昭,而不起于见闻者斯可矣。无不知也,无不为也。其心寂然,光昭天地,是诚之明也。”

我们看了这段话,便知道他的思想全出自禅家。所谓“弗虑弗思”,所谓“正思”,便与禅家的“无念者正念也”完全吻合。禅以无念为宗,恐滞两边,恐生执着,故主无念。譬如“斋戒其心”,是犹不免执着“静”的一边;有静必有动,那就仍旧是些参同,而不是参同契。所以主张“动静皆离”。就是要把动静的执着都去了,才能达到佛心,才是所谓“至诚”。不过又要知道,所谓动静皆离,并不是不闻不见,而是“视听昭昭”。就是当视听的时候,毫不起见闻的执着,这便是禅家的功夫。禅家谈到佛,每说“将来打死与狗子吃”,这便是说执着的佛应该打死,即打破执着。学禅的人,游遍天下名山大川,问遍世间高僧法师,却一点学不到什么,但一触禅机,便能恍然大悟。凡属禅悟,都是如此。李翱完全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能见到“动静皆离”的一步。李翱曾亲承禅师药山惟俨之教,其所以能透彻禅理,也是无足怪异的。这是禅宗在唐代所发生的影响。

第二、禅家对于宋明诸儒的影响

禅家对于宋、明诸儒所发生的影响,更远非唐代所能及。宋、明诸儒几乎没有不是拿禅学做背景而别标榜所谓儒学,几乎没有不是先研究禅学许多年然后再求合于儒学。他们暗地里都结识许多禅师禅友。周濂溪的师友更多。有说他曾就学于润州鹤林寺寿涯的,有说他曾问道于黄龙山慧南及晦堂祖心的,又有说他曾请业于庐山归宗寺佛印及东林寺常聪的,大抵与佛印及常聪的关系最深。濂溪悟到窗前草与自家生意一般,全是佛印的影响。至于东林的关系更是密切。他的《太极图说》,恐怕也和东林有关;他主静的功夫,大半从东林得来。《居士分灯录》说:“敦颐尝叹曰:‘吾此妙心,实启迪于黄龙,发明于佛印,然易理廓达,自非东林开遮拂拭,无繇表里洞然。”’他这样尊重禅学,毋怪游定夫竞要骂他是个“穷禅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