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化生活的儒学
11987200000060

第60章 绝世离俗以归自然

离俗的自然观,以及处在大自然中“美人”式的隐者形象,在 《庄子》 书中又得到了强化。

《庄子·逍遥游》 一开始就谈到几位隐者,例如不想当帝王的许由,或藐姑射山上的神人。他说神人“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而且吹风饮露,乘着云气在天上飞翔。这当然是譬喻,譬况隐居者的超越性,完全脱离尘俗日常生活,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所以这一篇经常提到飞行的意象。先说大鹏高飞,一举千里,非跳跃于地面上或树枝上的小麻雀所能想象;接着又说列子御风、说藐姑射山神人乘云气飞翔,从高度上表明了隐居逍遥者的超越性;然后再以平面的距离:隐者乘着大葫芦瓢,泛江湖而去,来形容隐者的超越性。

也就是说:一,隐者的空间可能在天上、也可能在江海,无限广阔,但就是不在人间、不在世俗,是个超越的世界。二,这个世界,比屈原所勾勒的更广阔,除了山巅天上,更有“江湖”。后世谓隐士归返之处为江湖,即源于此,如李商隐诗所谓“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三,无论隐士居山上、飞天间、归江湖,他都是与人间俗事隔绝的,不愿为俗务所干扰,因此其地皆为“广漠之野,无何有之乡”;从人世的角度来看,隐士也是无用的。但依庄子说,无用之用,是为大用,无何有之乡,也才是真有实有。

显然庄子充分发挥了离俗的观点,认为唯有远离世俗、远离人为,才能达到“自然”,而自然才是美的。

顺着这个观点讲下去,庄子当然就会批判世俗,认为世俗之知见,均非真实;世俗之作为,特别是社会礼法制度,更是违反自然。在 《大宗师篇》 中,庄子说子桑户死了,友人去吊丧,却编了曲子,彼此鼓琴、相和而歌;子贡很疑惑,问:“这样做合乎礼吗?”其友人大笑说:“呀,你懂得什么叫礼吗?”这是讽刺世人虽讲礼,但世俗之礼其实并不值得遵守,应当要忘仁义、忘礼乐、忘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忘却一切人为造作,才能进入道的境界。至于治天下,也不需要人自作聪明去制定什么典章制度,只需“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应帝王篇》)。

如果说孔子对隐的思考,开启了仕与隐的价值抉择,以及对于“时”的掌握;屈原对隐者的态度,开启了“隐/反隐”、“京华/山水”、“世俗生活/超世离俗”的对比格局;那么,庄子就直接开启了自然与人文之争。

隐者不被世俗体制礼法所限制,他处身在自然山水江湖之中,其心境也是适性自然的。世俗礼法之士则不然,身撄尘网、周旋揖让,在人群社会中,靠着那一套礼法制度过活。依庄子看,这就是“真实/伪饰”、“自然/人文”、“先天朴质/后天礼文”的对比。

这个对比关系,其实在孔子时已经谈到了。孔子曾说:“文胜质则史,质胜文则野,文质彬彬,而后君子”;又说他早年及门的先进弟子,“其于礼乐,野人哉”,意思是说他们质胜于文。还有,孔子曾说:“吾党之小子狂简,无所取裁”,简就是质朴之意,狂即显出野气,所以孔子希望他们能再稍加剪裁,成为文质彬彬的君子。

孔子这种“取两用中”的办法,与庄子不同,庄子明显地是要强调质而批判文,追求质的美感。因此,庄子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潇洒、超脱、上天入地、游于广漠之野的精神意态,确实有些狂者气象,是人文礼乐世界之外的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