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化生活的儒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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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对简朴生活的提倡

汉代上承这整个传统,对于隐逸问题的处理,基本上顺着孔子的讲法:君子时中,时治则仕,时否则隐。但在这种思考态度中,有两方面的因素,使得汉代逐渐偏向庄子式的观点。

一是汉代神仙家的思想甚为流行,开国大功臣张良,在功成之际身退隐居,从赤松子游,是隐居跟求仙相结合的最佳典范。这个典范正呼应了庄子对藐姑射山神人的描述。超越人世的隐者,与超越于人间之上的神仙,在意义上本来就是等同的,现在,在行动上也合一了,自然会带给后人许多启示。神仙之说广为盛行,更扩大了这种趋势。慕神仙、习长生者,皆脱屐轩冕,入山唯恐不深,世俗社会,与他们不发生关系。故其价值抉择并不是仕与隐的冲突,而是“在世等死”与“超世不朽”之间的抉择。

这就由庄子再进一步,形成了对于生命虚幻的批判。庄子固然也说神仙,但其隐者并不是真去求仙的人;庄子也认为人有生必有死,所以他不说要长生不死,只希望人能把生死看成是像白天黑夜一样的自然现象,不必好生而恶死。汉代所发展出来的新观点,却是因为感念生命易尽、人生苦短,所以认为一切营为造作都无意义,彻底否认了现世礼法制度与社会的价值,而主张唯有超越死亡才是人应努力的目标。相传有名叫丁令威的人,去辽东学仙,学成之后化鹤归来,发现故乡已庐墓丘墟,亲朋都死光了,遂停在华表上唱歌道:“丁令威,丁令威,化鹤千年今始归。城郭犹是人民非,何不学仙冡累累?”所谓“何不学仙冡累累”,这就是这类求仙型隐者的看法。俗世繁华,如过眼之烟云,人生仕禄,忽若尘土,急什么,求什么?不如学仙去罢!

从儒家角度说,这种态度有极明显的盲点:假若在世上的生活并无意义,那么千方百计以求长生不死、驻形在世又有什么意义呢?可是求仙者不会理会这样的诘难,他们认为活着本身就是价值,生就是意义。天地之大德曰生,保生、爱生、惜生、尊生、贵生,就体现了人的价值,可与天地合其德。而且,纵使后人不认同他们求仙的行径,他们所开创的隐仙合一类型,以及俗世繁华虚幻不实的观点,也是后世隐逸人士十分受用的资源。

第二个导致汉代思想偏向庄子的因素,是儒家的文质论。

前文说过,儒家本来是讲文质须相调配的,文不应胜质、质也不要胜文,文质彬彬才能称为君子。但这个讲法,到了汉代,被扩充用来讨论时代与历史的文化问题。据董仲舒 《春秋繁露·三代改制篇》 说:“王者制以一商一夏,一质一文,商质者主天、夏文者主地、春秋者主人,故曰三等也。”意谓文化有两种类型:一种像商朝那样,“其道佚阳,亲亲而多仁朴”;一种像夏朝那样,“其道进阴尊尊而多义节”。所以商代表质,夏代表礼义节文。一位王者,要治理国家、导引其文化发展,即须考量究竟要让其文化表现为质抑或文。怎么考量呢?他们的建议有二:

一是原则地说,所谓“春秋之序道也,先质而后文”(《春秋繁露·玉杯篇》)。因为礼本来就是后起的,依人情而为之节文,故人情质朴者,在理论上必先于绘饰修治之礼文。孔子和子贡对话时谈到“绘事后素”、“礼后乎”,就是这个意思。孔子又说“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论语·八佾》),也表明了情感的质素比礼仪形式更根本更重要。此即所谓“序道先质而后文”。

二是历史地说,每个时代各有其不同之文化表现,因此,基于文质彬彬、相互调节的原则,假若前面一个时代的文化表现较偏于文,现在这个时代就必须加强质的部分,才能平衡过来,反之亦然。这就叫做质文相救,或质文代变。《公羊传》 桓公十一年何休注“改周之文、从殷之质”,就是此意。谓周的文化表现太偏于文,所谓“郁郁乎文哉”,所以继周而王天下者,其文化便应效法殷商之质朴以纠正之。

依儒家的这种理论,文质彬彬既是人格修养的原理、人格美的标准,也是社会生活的法则,更有史的意涵。质文代变、损益相救,即是各代文化政策的原理。顺着这个思路,乃逐渐形成一套主质论的文化批评,认为文化应该先质后文,而且周文疲弊之后,亦当救之以文,所以整个社会风气太过浮华奢靡是不对的,应该返归朴质、尚俭、主质、复古。

这种社会风俗批评及文化观,把文化看成是一系列的对比:“一/多”、“朴/华”、“俭/侈”、“本/末”、“质/文”、“简单/繁复”、“古/今”、“真/伪”、“自然/人文”,等等,选择、推崇前者而批判后者。因此,它便越来越在文化取向上接近于老庄所提倡的人生态度,尚俭、贵朴、简一、清静、追求自然之真,而反抗人文之伪饰。

汉代经学儒学极为发达,庄子学极不盛行,但儒学发达的结果,却直接带领出一个老庄生活观成为社会重要价值归属的时代:魏晋,实在是思想史上最曲折、也最具兴味的一段历程。综合了山水清音、老庄玄谈,以及追求自然简朴的生活之美的社会,渐次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