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化生活的儒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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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美人与高士的形象

屈原如此反对隐居,原因当然不难理解。他是楚国宗室,是所谓的“王孙”。对邦国兴亡,有比一般士人更深沉的责任感,要他道不行则乘桴浮于海,或避人避世而去,恐怕也确实较为困难。可是,历史发展的诡谲性也就在这儿了:屈原虽反对隐居,他却为隐逸传统打开了一个新的路子。

什么路子呢?第一,隐与招隐的对诤格局,正式形成,启发了后世无穷论辩。《楚辞》 中相传为淮南小山所作的 《招隐士》,代表了屈原式的想法,招唤隐士不要再隐居山林,其后 《昭明文选》 遂有 《招隐》 这一文类,但含意却完全不同,乃是“苦天下混浊,故将招寻隐者,以退不仕”,招呼朋辈入山隐居。如左思《招隐诗》 云“更策招隐士,荒途横古今,……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结绶生缠牵,弹冠去埃尘,惠连非吾与,首阳非吾仁,相与观所尚,逍遥撰良辰”,或陆机 《招隐》 云“至乐非有假,安事浇淳朴?富贵苟难图,税驾行所欲”,均是如此。延续淮南小山招隐士出山入仕的,反而成了“反招隐”。如王康琚《反招隐》 云“小隐隐陵薮,大隐隐朝市。……凝霜凋朱颜,寒泉伤玉趾。……周才信众人,偏智任诸己。推分得天和,矫性失至理”,竟说出仕者才是周才、隐居者仅属偏智;且谓出仕者尽其本分,可得天和,隐居则是矫情之举。

招隐与反招隐的意义逆转,正显示了仕隐之争论不但已形成了固定的对诤格局,且彼此关系复杂。反对隐居者,想招唤隐士出山;想往隐居之价值者则呼吁大家入山。这种对诤格局,在屈原之前是没有的。

其次,屈原“行吟泽畔”以及王孙隐居山中之说,扩大了关于隐士空间的描述或界定。在 《易经》 里,虽然已经谈到了“天下有山”以及“山下有山”的退遯卦象,明确地以山中为隐遯之地。但这只是卦象式的说辞,《楚辞》 却对隐者之活动空间进行了具体的描写,而且将此空间扩大至水滨。于是山水之间,成为隐士活动的区域,而跟“京城”形成了仕与隐的对比。

这也是一种对诤格局,“京华”代表了人对功名利禄或社会责任的执取,“山水”代表隐居者离开了权力中心与世俗生活,故其生活方式是“优游”。优游的人批评居住在京城中的人尘俗不堪,居住在城里的人则指责山林优游者放弃了社会责任,“江湖/庙堂”、“山林/钟鼎”、“山水/京城”、“世俗生活/山水优游”形成一系列的对比互诤状态,对后世影响深远。

此外,屈原的影响还有另一方面:隐士形象得以塑造。山水,是隐士的生活空间,住在这个空间中的隐士,据屈原形容,是“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因此隐士代表人格高深者,服饰与一般人颇不相同,佩着鲜花香草,餐霞饮露。屈原本人固然对这种生活并不喜欢,希望能尽早回到京城,但如此高洁优雅的隐士生活形象,却让人产生了美的向往。“为粮,播江离与滋菊兮,愿春日以为糗芳”(《惜诵》),自然而芳洁离俗,令后世神往不已。

在屈原以前,中国隐逸传统并没有展开什么生活美学式的说明或意涵。屈原的这种隐士生活形象,却是能形成美感的。制芰荷以为衣、集芙蓉以为裳,的生活,也表现了它的美。这种美,有两个特点,一是自然,一是奇特。

在屈原的说法中,自然是美的,以自然物为衣饰、为饮食也是美的。春天时,“开春发岁兮,白日出之悠悠,吾将荡志而愉乐兮,循江夏以娱忧。览大薄之芳茞兮,搴长洲之宿莽”。夏天时,“滔滔孟夏,草木莽莽”。秋天,“嫋嫋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登白蘋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冬天,“桂櫂兮兰枻,层冰兮积雪”。在季节变换中,自然之美景,总是以其姿容带领着人的情绪,提供人无穷的想象。以致屈原甚至想盖一座房子,“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荪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罔蘋募兮为帷,折蕙簷兮既张”,一切都用花草香料来建筑,并作为摆设与装饰。

住在自然物构筑的屋子里,穿也要穿着花草:“制芰荷以为衣,集芙蓉以为裳。”吃呢,也要吃花草:“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蕙肴蒸兮兰藉,郑桂酒兮椒浆”;“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这样整个被自然之花草香料包裹着的人物,当然是美的。他形容自己如此是有“内美”,说别人如此,则是“美人”。

但此种美,在与世俗相对时,却显得奇特而离俗,因此他要说“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高余冠之岌岌,长余佩之陆离”(《离骚》),“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涉江》)。此等奇服,别人不了解也就算了。

这样的屈原,影响了隐者生活中的审美判断,例如制芰荷为衣、集芙蓉为裳,代表去除人为的装饰,回归自然。在孔子时代的隐士固然也回归自然,但他们只是在田里耕种(如耦而耕的长沮桀溺),或荷担劳作(如子路遇到的荷篠丈人),只是过着一种平凡的平民日常生活。这种生活是平常与凡俗的,屈原的隐居生活却与此相反,异常且离乎世俗,形成了一种超越尘俗的崇高感,激发了后人无穷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