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基度山伯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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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上帝之手

康得卢森继续凄惨地喊道:“神甫阁下,救命呀!救命呀!”

“怎么回事呀?”基督山问道。

“救命呀!”康得卢森喊道,“我被人刺伤啦!”

“我们在这儿,坚强些!”

“哎,完啦!你们来得太晚啦,你们是来给我送终吧。刺得太厉害呀!好多血呀!”他昏了过去。

昂利和他的主人把那个受伤的人抬到一个房间里,基督山吩咐昂利给他脱下衣服,他发现三处严重的伤口。“我的上帝!”他叹道,“您的报应虽然来得迟了点了儿,但那不过是为了可以惩罚得更有力。”昂利望着他的主人,等待新的吩咐。

“马上领检察官威昂弗先生到这儿来,他住在圣·奥诺路。你出去的时候,顺便叫醒门房,叫他去请一位医生来。”昂利领命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了神甫和康得卢森,后者还没有醒过来。

当伤者又睁开了他的眼睛的时候,伯爵正带着一种怜悯的神情注视着他,他的嘴巴在微动,似乎是在做祷告。“医生呢,神甫阁下,找一个医生来呀!”康得卢森说。

“我已经派人去请了。”神甫回答。

“我知道他不能救我的命,但他也许能让我多活一会儿,让我有时间告发他。”

“告发谁?”

“告发杀我的凶手。”

“你认识他吗?”

“认识,他是贝尼代托。”

“那个年青的科西嘉人?”

“就是他。”

“你的同伙?”

“是的。他给了我这座房子的草图,肯定是希望我能杀死伯爵,以便他能继承他的财产,或者伯爵杀死我,免得我防碍他。他暗藏在墙角里,伺机杀我。”

“我已经派人去请检察官了。”

“他肯定来不及赶到了,我觉得我的生命之火正在快速地熄灭。”

“等一等!”基督山说。他离开房间,不到五分钟,拿来了一只小药瓶。

那个将死的人双眼直勾勾地盯住那扇门,他多么盼望抢救的人会从那扇门里及时进来。“快点,神甫阁下!快点!我又要昏迷啦!”

基督山走过去,把小瓶里的药水在他那发紫的嘴唇上滴了三四滴。康得卢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噢!”他说,“真是救命良药,多一点,多一点!”

“再多两滴就会杀死你的。”神甫回答。

“噢,只要来一个人就行,让我向他告发那个恶棍吧!”

“需要我给你写口供吗?你只要签一个字就行了。”

“好的,好的。”康得卢森说。想到死后能够复仇,他的眼睛顿时有了气气。基督山写道:“我是被科西嘉人贝尼代托害死的,他是土伦苦工船上五十九号囚犯,是我一条锁链上的同伴。”

“快!快!”康得卢森说:“再晚我就不能签字了。”

基督山把笔递给康得卢森,康得卢森用尽他的全部精力签了字,然后就倒回到床上,说:“其余的由你口述吧,神甫阁下,你可以说,他自称为昂得列·喀沃奥卡迪。他住在太子旅馆里。噢,我要死啦!”他又昏了过去。神甫让他嗅小瓶里的药水,于是他又睁开眼睛。复仇的希望并没有舍弃他。

“啊,你会把我所说的一切都讲出来的吧,你愿意吗,神甫阁下?”

“是的,而且还要讲得更多。”

“你还要讲些什么?”

“我要说,这座房子的草图肯定是他给你的,他打算让伯爵杀死你。我还要说,他写了一封信给伯爵,把你的阴谋告诉了他,伯爵不在,我读了那封信,于是坐在这儿等候你。”

“他会杀头的吧,会不会?”康得卢森说。“答应我那一点吧,让我抱着那个希望死——那可以让我死的安心些。”

“我要说,”伯爵继续说,“他一直监视着你,当他看到你从房子里出来的时候,就跑到墙角里去躲起来。”

“那一切你都看到的吗?”

“想一想我的话:‘如果你平平安安地回到了家里,我就相信上帝已宽恕了你,而我也可以宽恕你了。’”

“但你却没有警告我一声!”康得卢森用手肘撑起身体喊道。

“你知道我一离开这座房子就会被人杀死,而你却不警告我!”

“不,因为我认为是上帝假贝尼代托之手在执行他的法律,我觉得违反天意是亵渎神灵的。”

“上帝的法律!算了吧,神甫阁下。如果上帝是公正的,你知道有许多该受惩罚的人现在却仍然逍遥法外。”

“耐心一点吧!”神甫说,他说这句话的口气使那个垂死的人打了一个冷颤。“耐心一点!”

康得卢森吃惊地望着伯爵。

“而且,”神甫说,“上帝是慈悲普赐的,他也曾对你慈悲过,他最初是一位慈父,后来才变成一位法官。”

“那么你相信上帝啰?”

“即使我命穷福薄,截至目前为止还不相信他,”基督山说,“但看到你这种情形,我也必须相信了。”

康得卢森举起他那紧捏的双拳,伸向天空。

“听着,”神甫一面说,一面伸出一只手虚悬在伤者的头上,像是要命令他相信似的。“你在你的灵床上还拒绝相信上帝,而上帝却曾为你做过许多事情:他给你康健、精力、正当的职业、甚至朋友——这种生活,凡是良心平稳、不作非分之想的人,的确是可以很满足的了。他很少赏赐这么多的恩惠给人,而你非但不想好好利用这些天恩,却反而自甘怠惰酗酒,在一次酩酊大醉中断送了你一个最好的朋友。”

“救命呀!”康得卢森喊道,“我要的是一位医生,不是一个教士。或许我所受的不是致命伤,或许我还不会死,或许他们还能救我的命。”

“你的伤是太致命了,要不是我给你滴了三滴药水,你现在早就死了。所以,听着吧。”

“啊!”康得卢森低声地说,“你这个神甫多古怪!你非但不安慰垂死的人,反而要逼他们绝望。”

“听着,”神甫继续说道。“当你出卖你的朋友的时候,上帝并不立刻惩罚你,而只给你一个警告。你被贫穷所迫,你半辈子贪望富贵,却不以正当的手段去寻求。你以借口生活所迫想去犯罪。那时,上帝为你创造了一个奇迹,借我的手送给了你一笔财产。对你来说,那已是非常可观的了,因为你从未有过什么财产。但当你获得了那笔意想不到的,闻所未闻的意外之财的时候,你又觉得不够了。你想要再增加一倍,用什么办法呢?杀人!你成功了。那时,上帝夺掉了你的财产,把你带到了法庭上。”

“起念杀那个犹太人的不是我,”康得卢森说,“是卡康脱女人。”

“是的,”基督山说,“所以上帝——我不能说他执法公正无私,因为按理他应该把你处死,——但上帝慈悲为怀,饶了你的性命。”

“哼!把我送到苦工船上去终身做苦工,多慈悲呀!”

“你当时却以为那是慈悲的呀,你这该死的混蛋!你那懦怯的心一望到死就发抖,听到宣判终身监禁,就高兴得狂跳起来。上帝已经给了你三次拥有财富的机会,你却不懂珍惜。这次上帝厌倦了,他惩罚了你。”

康得卢森的呼吸渐渐地微弱了。“给我喝点儿水!”他说道,“我口渴极了,我浑身像火烧一样!”基督山给了他一杯水。“可是贝尼代托那个混蛋,”康得卢森交回了玻璃杯,说道,“他却可以逃脱了!”

“我告诉你吧,谁都逃不了。贝尼代托也要受惩罚的。”

“那么你也应该受惩罚,因为你没有尽到当教士的责任,你本来能够制止贝尼代托,不让他来杀我。”

“我?”伯爵微笑着说道,他那种微笑把这个垂死的人吓呆了——“你的刀尖不是刚刚折断在保护我胸膛的钢丝背心上吗!尽管如此,我一旦发现你扪心自问,真心忏悔自己的罪过,我也许会制止贝尼代托,不让你被杀。但我发现你始终傲慢凶狠,所以我就任由上帝来惩罚你了。”

“我才不相信有上帝呢,”康得卢森咆哮道,“你自己也不相信。你撒谎!你撒谎!”

“住口!”神甫说道,“你将把你血管里的最后一滴血都流尽了。什么!现在处死你的正是上帝,而你竟然还不相信他的存在,是吗?他要你做一次祈祷,说一句话,掉一滴眼泪,这样上帝就可以宽恕你,难道你还不愿相信他吗?上帝本来可以让凶手的匕首在一瞬间就结束你的生命,但他却给了你这一刻钟的时间,让你有时间来忏悔。所以,想一想吧,贱人,忏悔吧。”

“不,”康得卢森说,“不,我不忏悔。世界上根本没有上帝,没有神灵,有的只是命运。”

“世界上有一位神,有上帝,”基督山说。“其证据就是:你躺在这儿,绝望地不承认他的存在,而我却站在你面前,富有,快乐,安全,并恳求上帝宽恕你,因为你虽然顽固地不相信他,但你在心里却仍然是相信他的。”

“那么,你是谁呢?”康得卢森用他垂死的眼睛盯住伯爵问道。

“仔细看看我!”基督山一边说道,一边把灯光移近到他的脸。

“嗯,神甫,布沙尼神甫。”

伯爵摘掉了那改变他容貌的假发,垂下了他那浓黑的头发,他那苍白的脸顿时年轻英俊了许多。

“噢!”康得卢森大吃一惊,说道,“如果不是那一头黑发,我简直把你当成那个英国人威玛勋爵啦。”

“我既不是布沙尼神甫,也不是威玛勋爵,”基督山说。

“再仔细想想,想得更远一些,在你早年的记忆里寻找一下。”伯爵的话里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那可怜虫极度衰弱的神志又再次激活过来。

“不错,”他说,“我想我从前见过你,也认识你。”

“对,康得卢森,你见过我,我们曾经非常熟悉。”

“那么你是谁呢?既然你认识我,怎么为什么还让我去死呢?”

“因为你已经无药可治了。你受的是致命伤。如果还有希望救你的话,我将会认为这是上帝对你另一次发慈悲,我也一定努力救你。我以我父亲的坟墓起誓!”

“以你父亲的坟墓起誓!”康得卢森说道,这时正是回光返照,他半撑起身子,想更清楚地看看那个发誓的人,因为他发的誓言是所有人都认为是神圣不可亵渎的。“你到底是谁?”

伯爵已感觉到对方离死不远了。他知道这是最后的回光返照,就走近了那个垂死的人,脸上露出了平静而阴郁的神色,弯下腰轻声说道:“我是——我是——”他那几乎是闭着的嘴里轻轻地出一个名字,声音是如此的低,仿佛连伯爵自己也怕听见似的。康得卢森本来已撑了身子跪着,伸出了一只胳膊,听到那名字后又把身子缩了回去。他攥紧了拳头,拼尽全力把两手伸向天空,喊道:“哦,上帝!我的上帝!请原谅我刚才对您的冒犯!您确实存在。您确实是人类的在天之父,也是人间的审判官。我的上帝。接受我吧,我的主啊!”他合上双眼,发出了最后一声呻吟和叹息,就倒了下去。这时伤口已停止流血,他已经死了。

“一个!”伯爵神秘地说道,两眼盯着那尸体,这具尸体由于死得太惨,所以其形状非常吓人。十分钟后,医生和检察官都到了。分别由昂利和门房陪同着。接待他们的是正为死者做祷告的布沙尼神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