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赵大年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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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事有凑巧,昨天的《参考消息》上转载了蒋孝武在台北死于糖尿病的若干报导。“高干病房”里好几位身患糖尿病的老人,吃过晚饭之后在宽绰的阳台上散步聊天儿,议论纷纷。

“蒋孝武才四十六岁,说死就死了。”

“就是上个礼拜,头天住院,第二天吧,六月三十号,清早三点查房还没事儿哩,四点查房也没事,可是五点就死掉了。”

任安平老先生也坐在这大阳台的靠椅上,扭着头问身边的陆晓丹:“这在医学上怎么解释呢?难道台北的荣总医院没办法抢救?”

“可能是肾脏衰竭……抢救也没用。”陆晓丹想一下,又含糊了,“报纸上没具体说。”

那位“鼻孔朝天”——决不肯摘掉大口罩的护士长也在场,她的忌讳比较多,不愿意几位糖尿病人议论这个话题儿,便说:“参考消息仅供参考。没准儿蒋孝武得的是急性胰腺炎哩……她没说出口的潜台词是:跟你们几个人得的病不一样,瞎议论没好处!”

可惜几位老病号不听她的,照旧议论。

“参考上说,他患糖尿病已经九年了,也就是说,三十七岁,年纪轻轻的就得了这病。”

“台湾也有人工合成的胰岛素吧?”

“当然有,可是,天天注射胰岛素,打九年针,皮肤也扎烂了!”

“三十多岁患糖尿病,可能是遗传。”

任老头儿证实了这一点:“蒋经国先生是有糖尿病,当时叫消渴症。我知道,他喝茶特别多,抗战时期在江西赣州,还专门派人去买真正的杭州龙井茶。那也是深入敌后哇,很不容易的。不过,蒋孝武是不是真的死于糖尿病?这倒是个很大的问号……”顿了一下他又说,“目前台独活动很猖獗,国民党内部的派系斗争历来就十分复杂。蒋孝武刚从日本调回台湾嘛,他回来做什么?譬如,给他安排个什么职位呢?把话说白了,这位蒋家王朝第三代的活跃人物,他打算分掌哪一部分权力呢?别人就心甘情愿地把权力拱手相让么?”

说到“台独”,在阳台上散步的几位老病号都凑过来,坐在了靠椅上,想听任安平这位“少将教官”侃大山了。他们都是“准高干”,对“台独”的关心超过了糖尿病。

“鼻孔朝天”的护士长自动退席。只要糖尿病人不再一门儿心思地议论糖尿病,不增加精神负担,而是把注意力转移到台湾乃至爪哇国去,那都不关她的事儿了。

任安平住院两个多月,对这几位同病相怜的老干部也都有了个初步了解。有在编而不在职的局长,有退休的书记,也有离休后享受局级待遇的处长,一言以蔽之,都是共产党员,都没去过台湾。只有他一人是“老国民党”。因此,茶余饭后侃“台独”,即令是横侃、海侃,也无所顾忌。

“台湾岛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领土,这是全世界公认的事实,不必细说。单说近四百年间,大陆同胞大规模地移居台湾,就有四次。明朝,郑成功率兵赶走了荷兰殖民者,光复台湾,这是第一次。郑成功是福建人,他的几万兵将大多是闽南人,再带上家属,驻守台湾,这就是台湾人大多讲闽南话的原因。清朝统一中国的时候,郑成功踞台抗清,有人说是正义的,其实是违背了历史发展的潮流;清朝派大将军施琅在福建的厦门和东山岛训练了强大的水兵,一举消灭了反叛的郑成功部队,在台湾确立了巩固的政权,又有数十万来自大陆的兵将、官员、商贾及其家眷移居台湾,这是第二次。当然喽郑成功抗清,以及施琅率重兵平叛,这都属于内战,与洋鬼子无关。可惜的是我们至今还上演郑成功抗清的戏剧,真是糊涂到家了!小心别为台独分子作宣传呀。”

这位侃爷侃出来的奇特观点,真是闻所未闻。陆晓丹忙问:“这跟台独有什么关系呢?”

“有!”任老头儿喝了两口茶,接着说:“白马非马。你也说马,他也说马,可说的并非同一匹马。大陆纪念郑成功,厦门还新建了郑成功巨大的石雕像,毫无疑问是纪念他驱逐荷兰殖民军的历史功绩,是光复台湾的象征;可是台湾也纪念郑成功,这就要作具体分析了。有人是希望祖国统一,台湾回归祖国,才纪念他;也有人津津乐道的是郑成功踞台抗清,那不是明显的台独倾向吗?”

陆晓丹点点头,不说话了。她承认自己没资本与任老头儿对侃,一时也还不想当个侃姐儿。另几位准高干也缺乏这方面的知识,插不上嘴,便由他说去,反正大家都爱听,比打麻将强。

任老头儿又讲了第三次大陆同胞大规模的移居台湾,那就是日本侵略者投降之后,台湾省光复,回归祖国,各省都有不少人去台湾,台胞也有许多来大陆的,皆属中国人在各省之间的正常流动。第四次则是国民党从大陆向台湾省的总溃退了。这两次规模最大,移居台湾的人口数以百万计。

“这都是历史。”任老头儿讲台湾是充满了感情色彩的,“谁也无法改变历史!历史决定了台胞与祖国大陆人民有着血肉不可分割的联系。然而,台独分子就是妄图切断这联系,强调什么本地人与外省人之间的矛盾、差别、梦想建立个什么台湾共和国。唔,你们知道台独的后台老板是谁吗?”

几位准高干有了发言权。有的说是美帝国主义分子,美国的一些反华议员,始终梦想分裂中国的人;有的说是日本的右翼财团,念念不忘日本军国主义侵占台湾时期的美梦,忘不了它那个“大东亚共荣圈”,妄图把台湾省分裂出去,当他们的附庸。

任老头儿频频点头,“对对,台湾的反对党里比较大一点儿的叫民进党,这个党里有人公开说,民进党就是台独党。台独分子的海外总部就设在日本和美国嘛!那么,台湾人民,包括国民党内主张祖国统一的有识之士,他们的靠山又是谁呢?”

陆晓丹也说话了,“是大陆,是祖国,是全世界爱国的华侨和华人!”

任老头儿笑了,“陆小姐此言有理。我再告诉你一点儿秘密。我的一位老朋友从台北回大陆探亲,他对我说:和平统一祖国,这个口号是很好的,但是决不要放弃必要时武力解放台湾的口号——台独分子就怕这一招儿!其实,国民党里的一些人,也是时不时就祭起这个法宝,依靠大陆的力量来制约台独的分裂活动。陆小姐,台湾人民的靠山是大陆,是祖国,说具体点儿,也是强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

听了这一席话,几位准高干心里挺舒服,因为他们全都当过解放军。同时感到诧异的,是面前这位“少将教官”怎么改造得这么好?不,任安平的那位老朋友,从台北来的,并没经过什么“改造”,怎么也有爱国思想呢?

陆晓丹似乎更聪明些:“任老,您讲的这种情形我能理解,这就叫做大势所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