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许是人间多情恼:纳兰容若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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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少年的归去来兮

纳兰生命中第一次郑重的别离,便是送别蔡启僔、徐乾学二位先生。

康熙九年,蔡启僔和徐乾学主持顺天府乡试时,因为副卷遗漏了汉军旗的考生,被降级调用。对徐乾学的离去,纳兰多半是惋惜的。彼时,纳兰已在徐乾学的指导下访史解经,继承了徐先生精神世界的优势血脉。而徐先生的突然离去,无疑是中断了这条宝贵知识的补给线。

送徐先生离去时,是个北雁南飞的日子。文人雅士的送别更像是一场别开生面的诗会,寄情于杯盏间,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斜倚着杯光盏影,或邀明月一握,或凭天外轻歌一缕,把酒言笑间那些潮湿的诗句便呼之欲出。

江枫千里送浮飔,玉佩朝天此暂辞。黄菊承杯频自覆,青林系马试教骑。朝端事业留他日,天下文章重往时。闻道至尊还侧席,柏梁高宴待题诗。

惆怅离筵拂面飔,几人鸾禁有宏辞。鱼因尺素殷勤剖,马为障泥郑重骑。定省暂应纾远望,行藏端不负清时。春风好待鸣驺入,不用凄凉录别诗。

——《秋日送徐健庵座主归江南》

有异于以往的送别诗,纳兰赠给徐先生的这两首七律毫无颓靡之色,反而处处战鼓雷动。他的诗里有秋色却无秋心,有送别之意却无永别之忧。

别离不过是另一场相逢的前奏,纳兰说,“不用凄凉录别诗。”

纳兰劝徐先生莫畏穿林打叶声,莫愁前路无知己——凭着“昆山三徐”的名号,凭着桃李天下的善缘,寂寥二字与徐先生分明是不相关的。

或许,这就是少年意气。

少年心中的离别是短暂的——纵使漫长,也还有一生的时间可以去等待,用一辈子的变化执著地等一个命中注定的结果。少年的纳兰啊,你暂且未唱那一别两地秋的歌,未赋那强说愁的词,只因你还没有舔尝人生的爱恨情愁。

除却徐乾学,调任外省的还有蔡启僔。

同为座主,纳兰与蔡夫子留下的故事却寥寥无几,只有顺天府乡试一线将二人相牵连。或许他们也有觥筹交错的唱和,只是那些本就微弱的声音在百年来的战火硝烟中都沙哑了嗓子,再也发不出绵长醇厚的音,更让人无从寻起。所幸,还有纳兰留下的短短百余字,似晕开的一抹靓蓝,出挑于那死板板的正史之外。

问人生、头白京国,算来何事消得?不如罨画清溪上,蓑笠扁舟一只。人不识。且笑煮鲈鱼,趁着莼丝碧。无端酸鼻。向歧路销魂,征轮驿骑,断雁西风急。

英雄辈,事业东西南北。临风因甚成泣?酬知有愿频挥手,零雨凄其此日。休太息,须信道、诸公衮衮皆虚掷。年来踪迹。有多少雄心,几番恶梦,泪点霜华织。

——《摸鱼儿·送别德清蔡夫子》

蔡夫子与徐先生是同年进士,不过蔡夫子四十多岁才拔得头筹。不同于往年的状元郎,少了做翰林院教习的过度,蔡夫子直接被任命为日讲官,常伴帝王左右。恢弘的太和殿前,他享尽了众人或嫉妒或羡慕,又略略带些提防的眼光。只是,谁能预言命运的恣意与无常?

三年后,蔡夫子被贬官,带着五车书,两鬓霜,离开了阴晴难定的京城。此时的蔡夫子尽管入宦不过三年,却看透今古事不过浮沉随缘四字。

纳兰写给蔡夫子的词迥然于送给徐先生的诗。与高昂的音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份自在轻飞的释然。

或许徐、蔡二人本就是不同的。熄了争名逐利之心,荒野舟,绿蓑衣,寒江雪,对一心向南的蔡夫子,足矣。

不知是历史的巧合,还是纳兰的有意,他用了摸鱼儿的词牌。当年辛弃疾迁任湖南转运副使也曾作《摸鱼儿》一首,在暮春时节徒劳地发着牢骚,“天涯芳草无归路”。然而,归去的蔡夫子连这样的牢骚都没有。

所谓哀莫大于心死,大抵如此。

蔡夫子历经风霜的额上没有写着沮丧和不愤之色,他的胸中亦没有匿着抱怨和叹息。纳兰凝望着这位老人,一不小心触到了淌在蔡先生心底的温情。

蔡启僔的故乡,在风景如画的江南。纳兰用南朝张季鹰的典故劝慰老师。据说张季鹰见秋风渐起、北雁南归,思恋起家乡莼菜羹碧绿爽滑,鲈鱼鲜嫩美味,便说道:“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官印一挂,潇洒还家。老师的故乡,有清溪、扁舟,鲈鱼、莼丝。当世界无法满足我们的期望,为什么不寄情于山水,做心灵的逸者?远比在愁苦又抑郁的困境中摸爬滚打要好得多。

面对蔡启僔,纳兰是矛盾的。身处是非地,纳兰已习惯了人情冷暖交替的节令,以及忽高忽低的人生起伏。旧人哭,新人笑,这两种声音从来不绝于耳,它们就像是一支歌曲的主旋律和副歌,缠缠绵绵交织在空气中。此时的蔡夫子若还有怨,纳兰还可以诗文慰之——就像赠与徐先生那样,“柏梁高宴待题诗”。

可悲的是,空惹一身尘埃后,英雄虽无悔,亦无泪。

世上事,几多期望,几多怅惘。得时便得,舍时便舍,人生洒脱,况味非常。江南的一枝杏花,未必比不上朝堂上一块笏板;天子的几句赞美,未必比得上乡野牧童的一段短萧。

“事业东西南北”,眼前的蔡启僔只有向南的一条路,南望,南归,见南山。无论蔡夫子曾有多少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行至这里也都幻化成虚,凝成一束微弱的光,斑驳地投影到了纳兰的心上。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古道边的纳兰无声地注视着那个渐行渐远的影,也把蔡夫子的印象从此定格为一个两袖清风的背影。断雁西风中,蔡夫子手中那支终日游走于公文案牍的笔终行止于此。下一刻起,它将伴着那颗流浪的心一起漂泊于山水之间,抑或短暂地逗留于泉水浣衣衫的竹林篱下。

假设,假设纳兰与蔡夫子朝夕相对,他们应该也会惺惺相惜地呼喝着山风豪饮千杯,分享瘦落的青苔路,绝望的落日,以及荒郊的残月。在聚散别离的空隙中,他们觅片刻交点,忘路之远近,不受世态炎凉,相视对饮菊花,唯愿此刻静好。

在送别的路口,纳兰一松手,半生就此别过。

到这里,他们的一场际会落幕,画上了泪滴般的一粒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