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玄幻帝京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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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秋水浩浩伤心地(下)

“放箭!放箭!”宇文述喝道。一枝枝羽箭电也似地射上天空。

鹰隼群丝毫不惧,不过半尺的黑翼拍拂狂扫,如一面疾旋的盾牌一般,羽箭直直飞上,又被扫得如天女散花一般,呈伞状漫天乱溅,反伤了不少隋军。竟有十来个弓手被长箭贯体,惨叫倒地。其余弓手大为惊恐,一时握弓空瞄,也不知当射不当射。

为首鹰隼拍飞最后一枝羽箭之后,颇有挑衅意味地清啸一声。只见它当空疾旋数圈,再度凌空飞扑,利爪铮然,将一个刚将背上茅草铺入索桥的士卒头骨掀开,红白之物四下飞溅。

数百鹰隼紧随其后,士卒惨叫不绝,奋力拔刀砍杀,待得鹰隼重又飞回半空之时,那段浮桥青绿之色已尽为血染,约两百具尸体凄惨地倒在了桥上。沈桓钧瞧得不忍,偏开头去。

“都没吃饭吗!”皇帝皱了皱眉,“几只扁毛畜生也射不下来,他们平日是如何训练的?”

宇文述额上汗珠涔涔而落,抱怨道:“若非这些道士畏惧天劫,不肯襄助……”

何稠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昂然起身,一揖到地:“愿为陛下分忧!”说着举手示意,二护卫齐齐上前一步,沉声喝道:“御营弩手风组何在?”声如雷霆滚滚,传遍了整个战场。

一阵炒豆子般的“喀喀”轻响,不远处军阵中数百人同声吼道:“在!”

二护卫瞧了瞧何稠,见他微微点头,一人走到战鼓边,夺过鼓槌,嗵嗵地敲了起来,竟隐有风雷之声。另一人自取一张黑檀木礼弓,张弓搭箭,手指微松,喝道:“击!”

羽箭如闪电一般贯穿了为首鹰隼的头颅。那鹰隼悲鸣都没来得及发出,头部便已爆成一朵血花,颓然坠入辽河,挂在了索桥上。

在众人的啧啧赞叹声中,御营弩手们齐步踏出,齐齐蹲下,端起手中乌漆漆的弩匣,冷冷地瞄准了空中因群鹰无首而乱成了一锅粥的鹰隼们。

“单。”数十人齐声喝道。突突突的可怕弩弦闷响顿时充斥了众人的耳畔。每隔一人便有一人昂然站起,冷着脸扣动机簧,三枝弩箭激射而上。鹰隼故技重施,双翼挥扫开来,却被那弩箭冷硬地贯穿,竟有数十只鹰隼双翼瞬间形如刺猬,再也飞不起来,落入辽河。

更多未射中的弩箭则高高抛起,激啸着回旋落下,对岸竟传来数声惨叫,显是被弩箭所伤。这弩箭竟是射过了辽河!

“双。”那数十人又齐声喝道。方才放完箭的弩手们迅速蹲下,开始上箭拉弦。另一些人则沉默着站起,扣动机簧,又是数十只鹰隼惨叫挣扎跌落。

“单。”

“双。”

伴随着这两个简单的指令,万千弩箭如雨一般泼洒了出去,数百鹰隼损失惨重,所余者不过数十,纷纷惊恐地向上飞去。

众人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都被这弩队表现出的霸道战力所惊骇。直到此时,皇帝才第一个反应过来,击掌赞道:“何卿,你这弩队调教得不错,可那乌色弩机……”

沈桓钧清清楚楚地瞧见二护卫面色一阴,继而微微偏过了头,嘴唇翕动。何稠则歪着头想了想,这才道:“回陛下,这弩机正是臣数月前一时兴起所制……虽然威力绝大,奈何造价过巨,所需弩箭更需特制。加之不过使用三轮便会破损,不堪再用……”

似是要印证他的话语一般,已有数名弩手惨呼起来。正是他们手中那乌色弩机轰然炸开,弩箭也被炸成木丝,和那断弦一般扫射开来。竟在皮肤上打出了几个血洞,触目惊心。

何稠慌忙一举手,那二护卫喝道:“住!”弩手们小心翼翼地收起那乌色弩机,搀起那几个满地惨叫打滚的弩手,退回军阵。他们仍是那般神色,四周士卒瞧着他们的眼神却多了几丝敬畏。

剩余的数十鹰隼仍是惊弩之鸟,徘徊不敢下,任两边羽箭乱飞,终究嘶鸣数声,向北去了。浮桥上再一次挤满了身携茅草的隋军,此次他们将茅草抱在身前,身后还各自跟了名弓手,边用茅草抵挡飞箭边射箭还击。

而张冠杰等人此时却陷入了极大的惊恐当中。

当那头鹰被一箭射落之时,他们便听得一人冷哼一声。声音不知从何处发出,却是清清楚楚地响在耳畔,心头更是一阵大跳。

待得弩手们重回军营,隋军再次压上浮桥之时,已有一人自辽河畔的山丘中御风飞来。众人虽然未曾瞧见,却清晰地感受到一道凌厉的杀机已然锁定了己方数人。

“哗啦!”又听身后辽河中传来破水之声,数十高句丽士卒攀上了索桥,抄着刀子向连接两条铁索的麻绳狠狠斩下!

他们显然明白玄铁锁链不是那么容易斩断的,麻绳又早已浸透了河水,火难成势,是以用了这最无奈的法子。加之此等造桥手法着实闻所未闻,高句丽国库也空虚经年,竟没几个士卒配备了匕首一类的短兵,单刀在水下更是施展不开,只得在那神秘人牵制住几个修真的时候出此下策。

“咄!”“咄!”“咄!”“咄!”

闷响连连,高句丽士卒们刚斩了一两刀便被桥上的弓手射倒在地,鲜血迅速在辽河中洇散开来。”

“快!快!”每一个浮桥上的隋军军官都吼叫着同一句话。又听得身后隋军齐声惨叫。回头便看见高句丽士卒如水鬼一般披散着头发,湿淋淋地扒在浮桥边缘,单刀贴着桥面挥砍。隋军士卒猝不及防,竟有百余人齐齐中刀,尔后被拖入水中,连带着背上茅草一道被冲荡而去。

回过神来的士卒们乱刀齐下,将这些士卒斩死在辽河之中。

皇帝又开始怒骂张冠杰:“敌人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潜到水里,就算你不适合出手追杀,能不能出声提个醒?当真是蠢材!”

张冠杰后背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那股凌厉气势已然铺天盖地地向自己压来。这气势如此庞巨,一水之隔的张启宗却丝毫没有感应,散出这股气势的人修为之高当真是匪夷所思。

辽河之中的水鬼士卒仍是前仆后继,一见隋军再度开始运送茅草便现身斩足。虽然斩获不多,战损颇重,铺桥速度却明显降了下来。

皇帝看着辽河那头不断被射倒又不断爬上索桥挥斩麻绳的高句丽士卒,看着己方分射数处而火力稀拉的茅草运输弓手以及对岸仍是挥洒自如的数万弓手……重重一拍案桌,指着军阵喝道:“填上去!统统给我填上去!过了这河,对岸便是康庄大道,任我大隋驰骋!不过一个小小的高句丽,我们还能在这辽河之畔输给人家不成?”

传令兵颇为为难地瞧了眼宇文述,他略一思忖,下令道:“有匕首的士卒入水与他们拼杀,桥上保持这个态势,如若兵员死伤过巨,随时补充!今天大军必须过江!”说着抬头望了望太阳,不过巳时。

时值秋季,天风已然转凉,他却瞧着漫天的羽箭,觉得口干舌燥。

数百士卒轰然应诺,掏出匕首疾跑跃入辽河,奋力划着水和水中的高句丽士卒拼杀在了一处。辽河那湛青的河水便时时冒上一团鲜红,一个眨眼又无影无踪。

及至午时,第三座索桥西侧已尽是上游漂下的尸首。敌人和战友的手足绞在一处,怒目圆睁,面目浮肿,似乎犹在呼号杀敌。

张启宗也终于发现不对劲,飞身而起,御剑冲向河对岸。张冠杰等人此时神志已然渐渐不清。就听见那神秘人喟然长叹了一口气,周身陡然一轻,软绵绵地瘫在了地上。

索桥已然铺好了八成。高句丽弓手且射且退。张启宗冷哼一声,剑光载起六人,飞回军营。

高句丽军中响起了一阵参差不齐的欢呼。数支轻骑排众而出,奔至当中索桥头,便要拔去铁索。二军相距如此之近,羽箭相射之下俱都能贯穿对方。但隋军毕竟身在浮桥之上,准头差了些许,桥头也远较旱地为窄,登时被压制住了。

但那铁索固定之法不但是何稠的得意作品,更有着龙虎山的玄奥法阵,众轻骑哪里拔除得去?当下拔出了刀,叮叮当当地斩着铁索,另一些人则下了马奋力去削麻绳。

但他们此时也只压制住了中路。东西二路已然没有丝毫阻碍。不过一会儿,二架浮桥已告完工。众轻骑听着对岸士卒狂喜的欢呼,叹了口气,回马绝尘而去。

骑兵们自东西二座浮桥登上了辽河北岸之时,中桥也终于完工,隋军浩浩荡荡地开过了辽河。皇帝畅快大笑。

沈桓钧却看着河中满满的尸首,一点也笑不出来,只是强忍胸中不适,走回了营帐。

“追上去,杀光这帮高句丽贱民!”这是他最后听见的皇帝狂喜的吼叫。

是役,隋军伤亡逾万,歼敌约二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