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武侠钦天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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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月下有鬼哭

风雨连绵不绝,正值伏暑,山下墨湖泛滥已然崩溃,后山一众古槐青竹皆被雨打风吹去,更显露的前山后山几处道府孤零凄凉,在凉水之间伏地哭叹,林中断锋交错,其间嗥啸不停,有虎豹狼蛇狐鼠蝎虫轻轻隐匿其中,舔身舐耳,潜伏爪牙,只待夜色更黑便要去害命。

惊心动魄,即将午夜。

入了雨季便是如此,漫天瓢泼琼浆几如天人洒泪,不肯西归,于苍天之上皓声斥骂连连不绝却积累了一干天云之下的物是人非。

便如睡在角落里青酒儿手里的绿葫芦,滑落腕间,不得再有;更如张居肆泪眼前朦胧一片的青风道人,奄奄一息,只等架鹤。

后山的那一片黑暗里,只有闪雷和冷风。

季晴终于从昏迷中幽幽醒了过来,抬头看了眼依旧尽在墨色乌云中的天空,心里很是忐忑,她一身的气闷,想必是受了正面沉力的后遗症,挣扎着想起身,却发现自己双手被反剪绑在一张八仙桌下,浑身穴位已封,使不出几分力气,姑娘家燥红着俏脸挣扎着靠着桌子角直起身来,举头望向屋内,并无烛火光亮,满眼皆是黑暗,带着几分破败旧腐之气,门外稀稀蛙鸣之声带着唰唰雨水冲涤前门,激起几许灰尘,呛得季晴咳嗽起来,更引得肺部抽疼,说不出话来。

季晴慢慢安静下来,屋子里也越发静下来,她却悄悄皱起了眉头,感觉附近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但是不太清晰。于是她探着头,瞪着流光的双眸轻轻探出去望。

咔嚓一道闪电似雷公印钧,忽然霹雳爆炸,满堂白光,季晴儿猛的看清楚眼前几厘处竟然停着一双黑面罩的吊梢眼,眼珠贼绿,一脸冷冷的笑意,就在她面前盯着她,仿佛死人。

连着那一耸的白雷带着这一张怕人的脸面,猛地出现吓得季晴儿倒抽了一口冷气,挤凝眼皱秀眉,身体猛的往回缩去,正巧头磕到了桌沿上,两眼一黑,但是硬咬着牙挺了过来,浑身颤抖,冷汗一下又浸透了后背,胸脯轻轻起伏,只觉得身前心跳不止,身后脑袋生疼。只是仍旧紧闭一张嘴,不敢开口。

窗外风雨越来越急,季晴儿满头眩晕,只觉得屋外尽是鬼哭狼嚎。

这黑影就这么带着一股阴沉沉的笑意,左右看了看凝着眉毛道:“小姑娘,你这么想抓我,怎么现在又怕成这样?”

季晴猛然惊醒,想起那道留在营帐里的圣旨,想起那把已经遍体鳞伤的尚方剑,想起这一路过来的气闷与倔强,红着眼轻轻侧着头,勇敢的小声试探道:“柳呲?”

黑衣人笑嘻嘻地捏起季晴的小下巴,不顾后者的挣扎,一嘴阴阳怪气:“还真是张甜嘴。为何非要和哥哥过不去呢?”

四下看了一番,好像听到了什么,于是眼珠子转了转,又拍了拍季晴的脸颊,激起小姑娘的伤,在后者的咳嗽声中洒落一手淡黄粉末,起身大笑道:“妹子,容你柳哥哥先去办点事情,一会就回来看你,但愿到时你还有命。”

于是大摇大摆开门遁去,屋里借着月色稍微有了一些光亮。

季晴抬着头看向窗外,但听一声“刺客休走!!!”

一柄绯红似火的长剑追踪而至,其后辰昊点竹跨雨而来,前游后逐,片刻间再无影踪。

季晴终于可以倒出功夫四下打量一番,只见灵番四起,满堂里尽是白花,这才看到这里仿佛是一间灵堂,抬起头来四下尽是纸钱,镶木铜柱之上摆着两组灵牌,上面一尊乃是恩师刘青风之灵,下面一尊写着八师妹青酒儿之灵,黑底红字,张牙舞爪,朱砂刺目,只是墨渍还未干。

更听得门外嘶嘶渐起,几条蛇爬出竹林,绕着堂外栏杆,吐着芯子,左右蜿蜒,慢慢逼近了过来,远方山涧里传来一阵猿犼喉中的咯咯声,随后又有乌鸦嘎嘎立于前山树梢上,雨势不绝,堂前土地上已经成了小湖。

那群蛇却并不在意,淌水入堂,无视那一屋子的阴森与肃杀,只是舔着芯子四处寻着,找寻刚刚那一抹熟悉而又兴奋的味道。

那湿滑之物转眼就逼近了季晴儿那一双绣染淡绿色的莲花鞋。

季晴忽然想起柳呲那一手在自己身上的飘洒的粉末。

饶是当朝武状元,此刻也是女孩儿性子占了上风,在心里大声哭骂蒋忠倚老卖老为何非要自己代劳。想起若非如此,这个时候只怕已经在营帐自己那个小被窝里悄悄睡下了,平日里的无聊透顶此刻却成了最珍贵的愿望。

季晴儿红了双眼,瞪着双眸看着脚边的蛇群,全身僵硬,嘴唇被咬出了鲜血,却不敢缩腿,也不敢出声。

其上一条,红眼细鳞,颈后左右各一条红白纵线,短尾焦红,缠腿而上,半身探出几乎伸到季晴儿胸前,四目对视,季晴儿屏住呼吸,不敢言语,心中却大惊道:“竹叶青!”

四目便一直相对,半晌二者谁也没有动静,堂外暴雨倾门,风力狂卷直打到季晴裤脚之上,季晴却也顾不得许多。眼看那竹叶青缓缓张开了嘴,千钧一发之际微微一偏头,闭眼之际,只听得一声刀出鞘。

再抬起头,群蛇已死绝,鲜血染了半身,竹叶青的尸体依旧在腿上抽搐不停,季晴慌忙将其蹬落,才抬起头看见曹酉一脸通红站在面前,却是酒气更浓。

曹酉一脸不屑,在黑暗中轻轻蹲下也学着那黑衣人捏起季晴脸颊,笑道“妹子,哈。。”

言罢猛地一个耳光打在季晴脸上,直接将季晴打翻,小姑娘胳膊被拧住几欲脱臼,钻心的疼痛,她却咬住了牙,轻轻但是极其认真的说道:“是有人诬我。”

“便不是你杀的人,此事也因你而起。”曹酉抬起酒壶。不屑道:“我在此守你已有一个时辰,便见了刚才这诸多故事,莫非此时还不承认柳呲是因你而来??”

“就是因为你,师父连六十大寿都过不得了,不管如何你都活不过今夜了。”曹酉又喝口酒,回头一口吐在季晴儿脸上,呛得后者又咳嗽起来。道:“人命都没了便不讲道理了,大师兄已经去了前山,那黑衣贼再有本事也活不得,你俩就留下给小师妹赔命吧。”

言罢扛刀离去,季晴咬着牙慢慢的倚着桌腿坐起来,背后手腕因为疼痛颤抖不止,她用力将右手贯向地面。骨骼噶楞一声响,季晴脱臼的手腕终于复原,钻心的疼痛从手腕袭来直传心中,她只是红着眼睛浑身颤抖,却仍旧没有眼泪。

她就怔怔着看着满山风雨,看着山巅那一丛青竹轻轻飘摇。

也不知道姓张的还好吗?她这样想。

恍惚中忽然听得一声刺天箭响以及阵阵怒喝。

感觉整个前山再次哭嚎起来,黑影乱舞,满峰山鬼。

后山祠堂的门就那么大开四方,随凭风雨野兽夺门而入,任意肆虐欺凌那个不能有任何作为的小姑娘。

月下有鬼哭。

又有人至。

祁、建卿!!!

季晴儿这一晚喜悲皆无的脸上,恍惚终于退去,定下精神之后,眼中便只剩愤恨。

“你到底是谁?”

后者没有回答,只是蹲下轻轻揉了揉她发红的手腕,随后又抽出匕首解开了她的绳索,最后食指轻轻叩了叩她后背下三寸的一个穴位。

忽的一下,季晴像一头遭受了无数的凌辱的幼狮一般掠起,所有的压抑随着一记鞭腿全数释放出去,将好心救他的七师兄直接踢翻到墙柱上,随即跌落下来的还有无数尘土和灰尘。

这一瞬间仿佛两个人翻转过来,坐在地上的小女孩站起来,站着的七师兄倒下去,唯一不变的是两个人都在对着咳嗽,对着咳出血。

“快走吧,一会张居肆只怕。”老七一脸歉意,又咳嗽起来。

季晴左右看了看,一脚踢飞那竹叶青的断头,看着一脸歉意的老七,却也来不及追问,狠狠跺跺脚,奔出祠堂,直下山去。

祁、建卿慢慢坐起来,看着窗外几个起落已经快看不清的背影,又咳嗽起来。

半晌,那祁、建卿终于缓过神来,对着青风道人的灵牌扑通跪下,猛的磕起头来,脸部扭曲,满眼清泪,也不擦嘴角的血,只是压着嗓子,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若有天,你便要了我这条烂命。我也双手奉上。”

随后泗承山上的七师兄,捡起那把解开季晴的匕首,闭眼咬牙狠狠划开自己左臂,一边踉跄跑向前山,一边大喊:“那妮子!!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