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言飞雁入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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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杜衡的幽香

雁铭一路奔回自己的房间,跌坐在榻上大口大口的喘息,想到刚才那一幕,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这么多年来,她除了刚到府中的那一晚,站在书房外隔着竹帘结结巴巴的说了句:“嗯——是我,我有事想请教。”那之后她进出诸葛亮的书房就像是进出自己的房间,从不通报。

小时候父亲也曾对她讲过,在古代作为一家之主的男人,他们的书房就是禁地,鲜少让人进入,包括自己的妻子儿女,所以黄夫人才很少来到书房。

那她呢?父亲视她为掌上明珠,所以她把书房当成娱乐室也不会被责怪,那个人为什么也一直纵容她的无礼?无论她是猫着腰偷偷走进去,还是毫不客气的急匆匆闯进去,那个人要么不抬头,要么最多微蹙着眉说一句:“慢点跑,急什么?”就因为他从不责备,她也从不认为那是擅闯。

但是刚才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确是个闯入者。丞相与黄夫人是夫妻,不久还会有养子诸葛乔,将来还会有亲子诸葛瞻,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她只是驻足观望的人。

雁铭起身走到书案前,昨夜洗净的那条帕子已干,平平整整的放在那里,只是没有了杜衡的香味。雁铭从袖子里拿出那支在回来的路上绕到郊外采摘的杜衡草,仔细擦拭了一下,然后将它放在帕子上,让那淡淡的幽香弥漫。

她跪坐在书案前,闭起眼睛沉浸在这令她着迷的杜衡香味中。自己是如此贪恋这个味道,难以自拔,即使那幽香中带着让人悲伤的苦味,她还是无可救药的迷恋。

再度睁开眼睛,看到翠绿的杜衡草在洁白的帕子上那么淡雅怡人!她有些不舍,随即起身拿来针线,想把杜衡草永远的留在上面。

摊开帕子,在右下角绘制了一个只有两枚铜钱大小的杜衡草纹饰,然后用玉色、嫩绿、葱倩、绿沉(由浅到深的绿色)四色丝线精心的绣制了一支杜衡草。雁铭所学中最擅长“信期绣”,这种汉代刺绣法最易表现云彩、花草、飞鸟,线条细密,轻云舒展,枝蔓卷草,连绵不断。如同她那缠绕盘旋在心间的思慕之情,难以割舍,无法断绝……

在杜衡草散发的脉脉幽香中飞针走线让她心绪宁静,仿佛暂时驱走了长久以来的烦恼。不知不觉中已过黄昏,她连午饭也未吃,小烟又端来晚饭,见她依旧不动。

“姑娘,歇歇再绣吧,还是先用饭。”

“等等,很快就绣完了。”她漫不经心的说。

“饭菜快凉了。”小烟再次提醒。

“无妨,凉了也能吃的。”她依旧不抬头。

“姑娘总是提醒丞相按时用饭,如今怎么也这般不听人劝。”

这句话倒是说到她心坎儿上了,抬起头关切的问道:“丞相今日按时用饭了吗?”

小烟点点头,“已用过了吧。”

雁铭淡淡的笑了笑,自己这是操的哪门子的心?黄夫人还能让丞相饿着!

夜幕完全降临后,她在灯火下看着帕子上青翠鲜活的杜衡草,仿佛带着生命,散发着幽香。

大功告成,她开始用饭,只是味同嚼蜡一般。必须思虑的事情又重新回到脑中。

她抬起头看向小烟,问道:“我这几个月的俸禄可有五贯钱?”

“差不多吧,姑娘要用钱么?”小烟心生好奇。

她点点头,随即说道:“你明日用五贯钱从管家那里兑换银两,然后到我告诉你的地方,从一个姓杜的老爷那里买一把花鸟纹白玉梳。”

雁铭想,五贯钱太重,小烟一个女子既拿不动,也太招摇,不如换成银子方便携带。

“一把梳子要五贯钱?”小烟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在她心中,雁铭十分节俭,着女装从不佩戴任何饰物,甚至连耳饰也不戴。即便现在总着男装也从未在腰间戴过玉佩,如今怎么花这么多钱去买什么玉梳子?

“你去帮我买回来就是了,只要对他说,是昨日那位骑黑马的公子让你来付钱的。”

“姑娘当真要买?”

雁铭再度点点头,“我非常喜欢那样东西,你一定要帮我买回来,但是不要让丞相知道。管家若问起你兑换银子做什么,你就说我这里地方小,铜钱太多不好放。”

“姑娘为何不让丞相知道?”

小烟有些奇怪,平日里雁铭也就是受了伤不想让丞相知晓,现在买把梳子怎么还刻意隐瞒呢?虽然贵了点儿,但那是姑娘自己的俸禄,丞相也不好去责怪她吧。

“小烟,丞相一向节俭,这把玉梳子太贵,何必惹丞相不悦!”她随口找了个理由。

听了这话,小烟反倒很信服,于是点点头说道:“姑娘放心,我一定照办。”

雁铭暗自思咐,若是直接告诉小烟是买宅院,她必定不敢帮她隐瞒,若只是买把玉梳子的小事让她保密,小烟是不会向任何人提起的。那个姓杜的老头绝不是奸猾之人,若收了钱就会把梳子和房契给小烟,小烟不认字又自小呆在府中,不会知道那是什么。

用过晚饭后,雁铭拿起竹简认真的看起来,小烟见她一日都呆在房中,又问道:“姑娘今日不去丞相书房?”

“丞相可派人来传我?”她斜睨着小烟问道。

小烟摇摇头,“没有。”

雁铭笑了笑,“辜令史今日休浴,你去帮我打点热水洗澡吧。”

小烟听罢再不多问,赶忙去准备。其实她也很心疼雁铭如此辛苦,难得休息,该让她舒舒服服的。

看到打来热水,雁铭支走小烟,然后走到屏风后脱去衣衫,钻近木桶的热水里,瞬间的温热驱走了周身的寒意。

以前即使休息,到了晚上,孔明也总会派管家唤她去书房做事,后来她形成习惯,就算获得休息,晚上也会自动去书房陪着他忙碌。但今天她却不想去,孔明未派人来唤她,也许他还在和黄夫人讨论图纸,是木牛流马还是诸葛连弩?她无从知晓,也不想去探究。人家夫妻在一起,她还跑去凑什么热闹!

本来自己已经打消搬出丞相府的念头了,但是今日忽然觉得她终究是个外人呀!还是有个自己的家才好。在那里她可以尽情想念家人,尽情想念她爱的这个男人,不再担心谁会看到她的眼泪!不用顾虑重重,不用担忧她的思慕会给那个人带来负担,也不会给夫人带去困扰。她是丞相府的辜令史,每日还是能看见他,依旧守望在他身边。

她伸手捧起清水,淋过光滑的皮肤,水珠簇簇滴落,终究洗不去伤痕。这么久过去了,胳膊上的伤痕慢慢变浅,她问过医官,因为这个烧伤不太严重,疤痕可能会褪去。至于后背那片烧伤就有些困难,就算褪去表皮的疤痕也还会留下暗红色的痕迹如同烙印,更何况中间的箭伤永远不会消失。

雁铭伸手摸了摸那块时常灼痛的伤疤,再一次下定决心。

她现在要想的是怎么告诉丞相有关杜微的事。思虑再三,决定明日一早就让小烟出去,然后过一个时辰再告诉孔明,打个时间差,让那边先交易完。就算他当即就派人去请杜微,也不用担心会撞见小烟。而那个杜微总不会一拿到钱就立刻离开CD吧。

从下午到晚上,孔明一个人待在书房看兵书,也许是听了雁铭的话,今日未再处理公务。他时不时抬头看向竹帘外,从天明到黄昏,从黄昏到天黑,雁铭始终没再出现。

那么急匆匆的跑进来究竟想说什么?孔明心中好奇,但是想到她昨晚一本正经的俯身施礼后离去,今日跑进来行了个礼就跑了,说什么“抱歉,打扰了”的话,仿佛她自己完全是个外人。

这些举动言语让他气闷,但是还是告诫自己,她若再来,就不与她计较,可是等了一天也不见动静。孔明也固执起来,她不来,那他也不派人去找,今日过了还有明日,他可以一直静心等待下去。

或许他一直都在等待,等待她再度出现,等待她慢慢长大变得坚强勇敢,等待她毫不犹疑的靠近,等待她解开心结,等待她真正明了他的心意……

孔明打开另一卷竹简,里面夹着一支杜衡草。十七年前,那个女孩儿来到他的草庐中,将杜衡草夹在他的书简里,衣服的袖子里,擦汗的帕子里,还有榻上的枕下……

她说,睁开眼睛闻到的幽香让她无比心安!那时他从草庐前摘下杜衡草替她煎药,大概是因此身上染满杜衡的香气。后来她病愈,知道那是草庐前药草的香味后,便摘下那里的杜衡,在他呆过的每一个角落里放下一支。

他笑着问她原因,她眨着眼睛咯咯的笑,“我会记得这个香气,好回来找你呀!”

那时笑她年幼天真,但还是任由她将那带着微苦的幽香浸满他的生活,如同她的笑声总是回荡在记忆中。

杜衡适宜在山野生长,离开隆中草庐后,孔明没有在府中种植过杜衡,只是每当看到哪里有杜衡草都会采摘许多,带回来夹在书简里或是夹在帕子里,并且发现将杜衡草略做加工碾碎后放入香薰焚烧可以熏染房间和衣物。后来军务繁忙,他便会时常找医官讨要,这习惯一直保留至今,杜衡的幽香也一直环绕在他四周。

她终究还是再度出现了,只是忘记了之前的记忆。即使记起他曾经救过她,但还是记不起她在草庐渡过的那数月的生活。

雁铭在这书房中读书习字、校对薄书、誊抄公文那么久的时间里,从不私自取看过这些竹简,总是他拿什么书给她读,她就很认真的读完,然后心不甘情不愿的抄写。

她从未发现过孔明夹在竹简里的杜衡草,那是在等待她开启记忆,等待她记起杜衡的幽香源于何处,等待她能明了,其实她一直存在于他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