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慰德终于从那痛苦中缓过神来,痉挛的胃里已经再也吐不出人任何东西。地上也早就被他的呕吐物和汗液给弄得肮脏无比。
但即使就是这样,慰德也没有什么好后悔的,因为他挺过来了——挺过了这个据说没有人能撑过半个时辰的残酷刑罚。精神上一松,慰德忽然就觉得全身上下都乏力得紧,懒懒的躺在秽物中一动也不动,鼻子里满是酸臭的味道,可他却连一根指头都不想动。
“小子不错,嘿嘿嘿嘿......”就在慰德以为自己已经快要升到天界的时候,一个明显带着油水味的声音非常非常不适宜的在他耳边响起。
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慰德忽然的,又觉得自己的胃狠狠地在身体里抽动起来,仿佛在抗议对它的折磨。
“老家伙...还有什么招数,给爷爷使出来吧!”慰德忽然有了种破罐破摔的心情。
“嘿嘿,你以为你家道爷真有心对你用什么分筋错骨手啊?美的你!”老道嗤鼻道:“既然毒清了,你个小王八蛋还不给我从地上滚起来给爷爷磕头谢恩?”
“谢恩个屁!”慰德躺在地上骂道:“死老鬼,你莫哄我!”
“嘿!!!你个小混蛋!!!”老道士被他一句死老鬼气得直蹦。
“早就给你说了,你那半调子的医术不要出去害人了,你偏就是不听。吃瘪了吧?”忽然的,一个淡淡的声音远远的响了起来。
“谁说的???”难得的,老道士倒居然脸红了一把,向着庙外说话之人嚷嚷道。
“我说的!”转眼间,说话的人忽然就出现在了庙门口,老道士细看之下正是自己死对头的徒弟——臭屁得很的小杂毛——铁~~~~~~性!
“哼哼~~~~至少我现在看不出来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老道士摇头晃脑的道,只是声音里却有些发虚,看样子,他也摸不准自己到底有没有把握。
这两人一唱一合,倒是把慰德给弄糊涂了,他吃力的扭动脖子,看到了几乎让他下巴掉下来的一幕——一个病怏怏的少年,一个扶着他的一看就不知道是好人的汉子外加四个拽着少年衣摆死死不肯松手,正在往里看的四个一模一样的娃娃。
慰德忽然有了想笑的冲动,他嘴角抽了抽...没力气,笑不出来了。
只是那老道还有力气,初一见铁性这模样,嘴里已是放声大笑起来。
“笑什么笑?”铁性淡淡的一站:“老道你当年在落槐坡....”
“呃???咳咳咳咳....啊哈哈,那个,哈哈...”老道收笑收得急了,猛咳了一阵,把一张老脸给憋得紫了,却是没有再笑下去,看样子,感情是有把柄给捏在了铁性的手里。
咳了老半晌,老道终于缓过气来,对着那个指示着萧逢春在庙里忙上忙下把这里当作自己家的该死的小杂毛问出了第一句话:“小杂毛,你到这里来做甚么?”
铁性白他一眼,却是不说话。
“......”老道无语。这小子师傅还在的时候,自己多少拿过这小子送来的松糕甜饼,自己对他也甚是喜爱,即使是后来这娃娃修了那什么什么般若心经转了性子,娃娃也让自己在这永州活得甚是滋润,他又怎么好冲这娃娃发脾气。更何况,这娃娃当初会修炼般若心经,有一半,还是出自老道对其师的怂恿,说是想看看娃娃成长到什么样的地步。
怀着愧疚,老道就大眼瞪小眼的看着铁性。
看了半天,老道忽然惊叫:“好你个臭小子!!!!”
铁性没理他,怀里一搂,把四个被老道吓了一跳的孩子给抱紧了,安慰安慰,拍了拍四个小娃儿的背,又顺手递过了几个油纸包好的小吃与他们,哄得四小开开心心。
“先天了???”老道终于知道自己失态了,收回了讪讪的表情,低声问道。
铁性没作声,只是点了点头,算是答了他。
“好小子,好小子!!!”老道就在庙里踱了起来,一阵比一阵的急,嘴巴里还在嘀咕着啥。
这可把那个躺在脏东西里的慰德给看了唏里糊涂——这老道不折磨自己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刚才那个出去了的仆人——至少慰德是这样认为的,就走了进来,也不问慰德,更不嫌他身上脏,一把拎了起来大步转出破庙后门,往庙后的大水塘里就是一丢,也不管慰德能不能动,呛不呛水,抓着就是一顿乱洗。
洗完了,就把慰德挂在了庙后的门柱上。
幸好永州的风大,且这一年的秋虽然来的早,但这几日的阳光却是甚好,把晾在柱子上的慰德很快就风干了。
只是慰德一脸的郁闷——被一疯老头折腾也就算了,还被人当做腊肉一般的给挂起来,换谁也不情愿。
不多时,那仆人就像是算好了一般走了过来,看了看慰德那一脸的郁闷后,就又一把抓了,把他拎回了庙里。
那慰德也是搞笑,开始和老道生气,是本着能多骂一句是一句的原则,和老道吵闹,这回受了无枉之气,心里着恼,竟是一声不吭,任由那萧逢春拎着他又进了庙里。
只是显然那少年已经与那老道说了些什么,老道竟然一改刚才那兴奋的脸色,沉默的坐在那里,连慰德被扔在了他面前的草垫上,也是视而不见。
四个小家伙赶了路,已经累了,铁性照拂着,都睡下了。而萧逢春也不知道有什么心事,半句口不开只管看着那堆新生的火在那里发呆。
地上的秽物已经用香炉灰给裹了扫了出去,一片干净。于是庙里就只剩下柴禾在火中燃烧的哔啵之声。
天也慢慢的黑了下来,最后还是慰德忍不住,嚷了起来:“我饿了!”
铁性也不去理他,从入定中醒来,深知药理的他,当然知道,老道虽然将这孩子身上的毒解了,但也损了这孩子的寿命,他是没得几年好活,便不想多说什么,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就又合上了眼睛。
“喂~~~~~~~~~~~~~~~~~”慰德大喊——这人也真有意思,别人拿捏他的时候,就沉默不语,可别人真个要不理他了,就又开始咋呼起来。
“呃???”老道倒是醒转了过来,恍然一梦的感觉,让他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可是把那慰德吓了一大跳——短短的一个下午,却是令这原本看不出具体岁数的老道忽然的,就成了老态龙钟的垂暮之人。
慰德大惊!
“孩子,看我传你一式刀法。”老道忽然有些痴的感觉,怔怔的看着慰德,眼睛中说不出是喜还是忧的神情让前一刻还恨着这老道逼男为什么的慰德忽然的失去了恨他的勇气,失去了一切思考的能力,剩下的,只是那有些浑浊的眼中带来的悲凉、迷惘。
“我...我不要学!”慰德隐隐的觉得有些不好的事情要发生本能的拒绝着,只是因为老人眼中的悲凉,连说话也变得迟钝起来。
“你必须要看!”旁边的铁性忽然冷冷的道,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身边,四个孩子,睡得正熟。
慰德又去看那仆人,他似乎从心底想找到一个支持自己的人。只是那萧逢春自己也不不能把握自己命运的人,又有什么能支持的他。见他望了过来的求助的眼神,期期艾艾的把眼睛转像了别处,再不去看他。
慰德只好看着老道从草垫上站起身,来拿他腰间的刀。
“不要!!!”慰德忽然就像个小娘皮一般的尖叫起来。
“好孩子!”老道见他如此,口中也喃喃的痴道:“就看一次。”
慰德就如同着了魔一般,把那把刀递了出去。
“是是非非千百年,恩恩怨怨谁可鉴?”老道一刀在手,忽然就变换了表情,把刀贴上了自己的脸,一行浊泪沿着刀锋滚滚而下。
那刀也似乎感受到了老人的情绪,不安的挣扎起来。
“畜生!!!!!!”老道忽然暴喝一声,出刀。
于是,一切都静止在了这一刻。
老人唯一留下的,就是他这最后一刀的背影。
猛然间,一声霹雳在这静止的时间里响了起来,带着摧枯拉朽之势将整个破庙都给震得散了架,老道的身前,是一道长达九丈的刀锋纵横的深沟,深沟的最底层,是一抹比夕阳还要鲜艳的猩红,那一抹猩红,是如此的刺眼,将慰德的整个脑海都给占满了,再留不下任何空间去装其他的东西。
“心眼刀......”慰德在失去意识前忽然听到了铁性的低喃。
“心眼刀???”慰德听到这话的时候,心情一紧,虚弱的身体再受不了情绪的刺激,眼前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