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眼前有一片刺眼的白光，推车与地面的摩擦声和四周紊乱的脚步声相继进入女生的耳中。可是眼皮像有千斤重，睁不开。是不愿睁开还是不能睁开。
“病人的血压很低！”剌鼻的消毒水味，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淡。
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还有很多梦想没有实现，还有很多思念没有寄托。可是生命却已走到了尽头。如果注定要离开，那么请不要为我伤心，守候在云端的我会很难过。
“嘀——”冗长的机械声回荡在小小的手术室中，一切都像是被定格，手术台上女孩苍白的脸被无限放大。
她不会听见，手术室外医生的一句“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和家人惊天动地的哭声。
花季般的少女，香消玉殒。
“这里是本台最新的报道。花莲路和辛北路的十字路口发生严重车祸。花莲路上直行的超载卡车司机受暴雨影响刹车不及，与辛北路上的出租车相撞，造成翻车和辛北路上的三车追尾。卡车司机和出租车司机当场死亡，出租车上的女乘客送到医院后抢救无效宣告死亡。另追尾的车辆中有两人受轻伤，现都在医院接受治疗。”
空气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混入雨后潮湿的泥土味中。雨停了。
【一】
遥远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闪动的光点，然后迅速向四周扩散，驱走一片黑暗。模糊的视线慢慢聚拢，形成一个个完整的物象。
天边的月光总是暗淡，照在窗台边的苍白脸庞上越见诡异。
冯雨晨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丝毫没有出现类似于恐惧之类的情感，甚至在对方说出“可不可以请你帮我实现一个梦想”的时候也只是犹豫了一下便点了点头。
世界上万事万物，总有其存在的理由，那些你坚信不存在的事物也还是可能会出现在你的生命里。所以当朦胧的影像消失在窗边的月光中时，冯雨晨心里想的是，其实也没有世人所想象的那么恐怖。
宇宙尽头的尘埃，不会因外界而有任何改变的死灰，固执地封闭在自己的空间里。执念太深。
对于一个失去梦想太久的人来说，未完成的夙愿显得异常重要。她有什么理由拒绝，何况是为了他。
黑色湿漉漉的碎发。细密雨丝下贴心的雨伞。开学领操台上温厚的声音。记忆的画面形成一个简单的约定，我想帮你实现梦想。
于是“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忽然有了新的定义。
在广袤无垠的人海中降临到你身边，是我生命中最美丽的意外。
时钟的指针越过十二点。时间重生。梦，开始了。
【二】
湛蓝的天空蒙上一层淡淡的灰，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与乌儿的220的呜叫声结合在一起。又一阵风吹起，将树叶吹落一地。下雨的征兆，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红色的丝带，白色的校服，苍翠的绿茵场。
成了校园中独有的一抹亮色。
接连的失败，伴随着“你会不会走路啊”之类的责怪。女生还是没从上午广播里被排在一起的名字中回过神。
冯雨晨。顾修远。
这是我离你最近的距离。
天空倾倒的泪水无情地打断了训练。丝带被解开，腿上残存被勒过的印记，一瘸一拐地向最近的体育馆跑去。
离校运动会开始还有一个星期。
七天，168个小时，10080分钟。
可是训练的时间寥寥无几。两人三足的比赛。毫无进展的训练。女生感觉到身边男生的烦躁。
在同一个屋檐下避雨的气氛变得很尴尬。
女生突如其来的一声“好像每次遇到你总是会下雨”和男生觉得莫名奇妙回答的一句“哈？”
最后被女生硬生生地偏转了轨道变成“腿伤好像恢复得不错”之类无聊的搭讪。
雷阵雨的雨势缓和得很快，逐渐变成浙浙沥沥的小雨，男生摆了摆手就跑回了教学楼。
太阳的光芒太过璀璨，宇宙的尘埃越显卑微。就算站在你的身边你也感觉不到我的存在。
你甚至不记得我们初见时候的样子。
我依然离你很远。走不进你的眼，碰不到你的心。
【三】
时间的画面被记忆保存得很好。高大的梧桐树圈出了一片阴影，场上的欢呼声和尖叫声，鼻端缠绕着散发男性荷尔蒙的刺鼻汗臭味。
切都像是在昨天，还在眼前。
穿梭在对手严密的防线中，划过一个漂亮的弧线，直直打入对方的球门里。一连串完美的动作被眼睛捕捉到，然后存放在心里。
胜利的喜悦来雷阵雨加入狂欢。不会有感冒和生病，一个个在雨中手舞足蹈。可是在梧桐树下观赛的自己避无可避。
看着他撑着伞匆匆跑开，还在犹豫问已经多了一把伞出现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不等自己说“谢谢”就跑回了狂欢的队伍中去。
你会成为青年队最优秀的球员。
我知道。
虽然你现在只是训练营中的小角色。
只是忘记了，舞台上的主角，是不会记得台下的观众的。
我在你身后注视很久了。一直努力着想走到你的身边，可是太阳耀眼的光芒让尘埃无所遁形。光源所在没有自卑的我自处的位置。
我可以奢求一个小小的位置吗？我想走进你的眼里。
太阳从厚重的云层后爬出，伸个大大的懒腰。天气好得让人嫉妒。
日历上的日期被画了醒目的标记，空气中氤氢着甜腻的气息。
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顾修远的生日。
全校女生最忙碌的一天。
冯雨晨曾经听说过，在顾修远生日这天，他收到的生日礼物堆放起来可以开一问礼品店。作为风云学长，他的吸力无人能及。
当开学第一天在领操台上看到他的身影的那一刻，她就想，要是自己早出生一年的话说不定就能和他分在同一个班级，就能看到庞大生日礼物的场面。
可是当她在学校的垃圾房旁守候多时终于等到男生的身影时，发现或许现在这样才是最好的距离。
不用在寸步不离的位置，而是只要一回头就能让你看到的地方。
只是那些费尽千辛万苦的女生要是知道她们花尽心思准备的礼物被原封不动地送进了垃圾桶会是怎样地伤心欲绝。
“顾修远，我们谈谈。”
礼物脱手的那一刻，身后熟悉的声音让他略一皱眉，回头看到嘴角牵起浅浅弧度的女生，瞬间像中了蛊般点了点头。
石子在地上翻滚两圈弹跳起砸在栏杆上的“噼啪”声打破了长久的宁静，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关起，瞬间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阳光斜斜地打在身上，他棱角分明的脸沐浴在阳光中变成一片朦胧的影像。
学校的天台，离天最近的地方。
当女生说起“真是可惜了那些礼物”时，男生自嘲地笑笑。他才不想过这可悲的生日。
他的生日，另一个人的祭日。
那些欢快的生日歌和庆祝生日的人们脸上的笑脸无一不剌痛着他。
今天应该伤悲的，可是那些人并不知道。
“可是我希望这份生日礼物你可以接受。”
与身体呈90度伸展到他的面前。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纸，直到纸上的字迹丝毫不差地印刻进脑海，脸上瞬间冷了三分。
玻璃兔青年队合约书。
“不要对我说你不要。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只玻璃兔全体球星签名的限量版足球还在你房间里最醒目的位置。”
看着男生错愕的脸，女生嘴角的弧度被拉得更开。
不要对我说你不要，踢足球是你最大的梦想。不要对我说你不能再踢球，你的脚伤早就痊愈了。不要对我说你不知道，玻璃兔是最好的球队。
是你不敢。
你不敢忘记那些本不必存在的罪恶感。
男生更惊讶于自己问出“你怎么会知道”时女生回答的“她告诉我的”。
“她在哪里？”十指紧紧地扣住纤细的胳膊，过大的力道让她皱起眉。
“她在这里……和这里。”女生推开男生紧抓的手，一手放在男生的胸口，一手指着男生的太阳穴。
她活在你的心里，和你的记忆里。永远年轻的摸样。
那些被努力忘记的场面瞬间被拉回头脑中。熊熊的火光，惨白的面容，全是血迹的包装盒。用生命保护的礼物。
“想帮你实现梦想的人有很多，我不是唯——个，但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像我这样。”
我不是唯——个，但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我。
顾修远的瞳孔瞬间缩小。同样的声线被强制性从记忆中牵出，与眼前的女孩重合在一起。
我看到了另一个你。可是不是你。
我知道，你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记忆的深处有个明亮的光点，成了自己惨淡童年中最灿烂的阳光。
顾修远永远记得当那个女孩出现在自己生活中时，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作为医生的父母总是有忙不完的手术，被独自留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的他从小就知道什么是孤独。
于是女孩的出现成了他的救赎。
她是被爸爸从医院中带回来的，惨烈的车祸，过世的双亲，失去的记忆，成了女孩出现的关键词。
他觉得父亲做的最明智的决定就是收养了女孩。
他从此多了一个姐姐。
在他只顾贪玩没完成作业被妈妈批评的时候会帮他说好话，在他被关禁闭的时候会给他偷偷送吃的，在爸爸要求他子承父业被禁止踢球的时候会默默地支持他。
他从来不知道有人陪伴的感觉是那么幸福。
可惜这份幸福在他16岁时终结。
我把青春祭献给流年，可惜青春太短，伤痛却太长。当他赶到医院时只来得及看到姐姐冰冷的尸体。
他把染血的礼物砸在墙上，将脚狠狠地踢在医院的铁栏杆上。
他从来没有那么恨过自己，那么恨过足球。
如果不是为了他的生日礼物，不是为了这只限量版的足球，她就不会遇到车祸。
再也没有了。
从此以后会告诉他坚持自己梦想的人再也没有了，那他还要这颗球有什么用？
他宁愿废了自己的脚。
一年的时光显得特别的漫长，在他最不想度过的这一天却收到了自己最不想得到的生日礼物。
这个叫冯雨晨的女孩。
嘴角的弧度与记忆中被深深印刻的微笑重叠，鼻腔瞬间有种酸涩的感觉，连带着眼眶也渐渐发红。
是不是你把她带到了我的身边？
慢慢闭上双眼，明亮的光线渐渐消失。耳边空气流动的声音渐渐凝结，却仿佛从天边传来暌违已久的声音。
不要放弃你自己的梦想。
我会坚持自己的梦想。为了你。
夕阳的余光暖暖地照进窗棂，打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微风轻轻卷起操场上的礼炮残骸，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一年一度的校运动会即将接近尾声。
最后的项目。最受关注的比赛。年级混搭的两人三足比赛。
一对对的参赛选手早已等在起跑线上。一百米的塑胶跑道，从眼前无限蔓延，终点尽头的裁判变成一个个小黑点。
支持率最高的无疑是顾修远。
众目暌暌下的男生在说完“准备好了吗”后将手紧紧勾住女生的手臂，随即在耳边亲昵地说了声“加油”便直直地看着终点，脸上却挂着比阳光更灿烂的笑颜。
在他没有看到的地方，红潮从女生的脸上蔓延到耳根。
女生的小心思却被开赛的枪声吓得烟消云散，导致的直接后果是刚走出几步就将男生的口令抛到九霄云外，脚步立刻错乱，尖叫一声就摔在了地上。
男生焦急地扶起她，连带自己也差一点没站稳。
冯雨晨看着身边的对手都慢慢地跑了起来，渐渐拉开了与他们的距离，心中越发焦急。可是越急脚步却越是出错，接连的摔跤将她手臂上都擦出了伤。
细密的汗珠渐渐凝结在男生的额头。
突然四周观赛的女生齐齐尖叫了一声。顾修远利落地解开了脚上的丝带，将冯雨晨抱起，急急地向终点跑去。
纵使及时到达了终点，但还是因犯规而被取消了比赛资格，四处飘散着扼腕的叹息声和对冯雨晨的责怪声，女生却没有身为谈论焦点的自觉，兀自沉浸在男生怀抱中的悸动中。
我是不是已经离成功不远了？
至少，我已经在你的眼里了，对吗？
【四】
飘散的思绪回归大脑，麻木的知觉渐渐回笼。昏暗的灯光映照着光滑的大理石地面，看在眼里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全校的狂欢。被独自排除在外的庆祝，毫无预示的重击，后脑勺的疼痛拼凑出断断续续的画面。
唯一可以被确定的是，自己被袭击了。
可是为什么？
鞋子敲击地面的清脆回荡在封闭的空间，眼前模糊的景象描绘出两个女生大致的轮廓。
“你以为你是谁啊？”
“竟然害得学长输掉了比赛。”
“别以为自己是玻璃兔球队教练的外甥女就了不起死了。”
从连串的抱怨中捕捉到关键性的语句，原来自己被讨厌了。
一直努力想站到你身边的位置，只是忘记了，离你越近却越危险。
光源的四周不该有尘埃，我的出现成就了别人的嫉妒，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啪”地一声回荡在地下室封闭的空气中，随着尾音渐渐消散，被打得偏过头去的女生感觉到喉头一丝腥甜的气息。
“你凭什么自以为有资格站在学长的身边！”
“那么你们又凭什么来教训我？”
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进两个女生的耳中，没来由地觉得一阵寒意侵袭而来。
“至少我还能帮他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你们呢？又凭什么在我面前颐指气使！”虽然处于弱势却仿佛天生的王者风范，让两个女生不禁颤抖起来。
“你们这么做不觉得太过分了吗？”就在她们想再给这个不知好歹的学妹一点颜色的时候却突然响起了让她们心惊的声音。
强烈的晕眩让冯雨晨有一瞬间的晃神，再次睁开眼时，眼前是一张被放大了无数倍的俊秀脸庞，早已不见了两个女生的身影。
手上的束缚被解开，随即而来的并不是男生的关心而是似嘲笑般的“其实她们说的没错，你对我来说真是不算什么”。
一刹那感觉到似乎连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你都听见了吗？可是那不是我的心声，我只是简单地想为你实现梦想，从来都不敢奢求更多。
“运动会结束应该不会再有交集了吧。”视线的尽头是男生转身离开的背影。
原来一切都是自以为。想紧紧抓住那一丝的相似，却原来连本质上都产生了偏差。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你，再也找不到了。
一直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从小有疼爱自己的父母和姐姐，生活如同小公主般的童年。就算姐姐比自己优秀，但自己有让父母骄傲的舞姿。
爸爸曾经说过，舞动中的雨晨像一个小天使。
当父母和姐姐死于车祸时，疼爱自己的舅舅把她当做亲生女儿抚养大，并没有当她是个拖油瓶般置之不理。
这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幸运。
所以当一年前的午夜出现在自己窗台前的人口中说出“妹妹”两个字的时候，第一次愿意承认自己，或许的确是被上天眷顾着的。
死后恢复的记忆。割不断的血缘亲情。只有夜晚才能相见的姐妹。
可是姐姐已经死了。这一次真正离开了这个世界。
所以在最后的那个夜晚，当姐姐说出“圆梦者是不是该去实现自己的梦想”的时候，油然而生的是对自己的厌恶。
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和顾修远一样。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无理取闹，父母和姐姐又怎么会在极度恶劣的天气环境下出门替她到舞蹈老师家里为她争取最后一个演出的名额。
都是因为自己的小小梦想而葬送了最亲爱的人的生命。在亲人面前梦想显得多么微不足道。所以不要了，没有支持和掌声的梦想，不要也罢。
可是现在不一样。
既然能说服顾修远重拾自己的梦想，那她又有什么理由放弃。
你的执着，不仅是为了他，也是为了我吧。
我想重新穿上我的舞鞋，为了你。
你在云端可以看见的，对吧？
再见。
【五】
黑白相问的球在脚上稍作停留，随即急速旋转，按照既定的轨道逼近球门。守门员却及时做出了反应，眨眼的瞬间，球已经消失在了他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