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秋禾话书(《花园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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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序言 “拂尘·对书·点墨”

徐雁

说来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了,应邀为《中国编辑》杂志开设一个栏目,便想到了“秋禾话书”四个字,写了有一年的样子吧,就无疾而终了,想来是因为有个别人看不下去的缘故了。

过的坏日子比好日子要多得多的中华民族先贤,所总结出来的众多社会人类学原理中,有一条十分重要的就叫做“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没有坚持多久,为《中国图书评论》杂志所设的一个栏目也停了,这样陆续陆续发表的篇章,顿时溃不成军,无以整编啦。

却说二〇〇八年九月一日的某个时辰,大概正在我四十五初度,从“渐不惑”向“知天命”蜕变的关键过程中……久不响起的电话座机忽然急促地鸣响起来,从天津南开园传来邃谷老人苍劲而热烈的声音,说是承三晋出版社支持,雁斋主人可自选一册书话作品集,小子得此飞来横福,顿时飘飘忽忽顿有可上九天揽月之快,其实那快感源,实是邃谷老人提携后生的那点美意啊。

是否有资格叨陪末座,小子无话可说,不过这“书话”两字,多年未说,忽觉还有话要一说。

一九九二年三月二十二日,孙犁先生在致姜德明先生函中说:“爱书人亦爱看书目,其实中国古籍,就是那么些,我也买得差不多了,但还是喜爱看书目,你经营的现代‘旧书’,则范围广大得多……买书也没有多大兴趣了。所存之书,百未读一……”四年后的四月,姜先生在《现代书话丛书》的序言中说,唐弢书话“在篇幅有限的方寸之地,能给人以知识和文采,表达出一个爱书人的品格”。一九九七年春,他在《姜德明书话》选编后记中说:

我开始写书话是在六十年代初。那时我编副刊已好几年,一边请唐弢先生写书话,一边描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到了“文革”开始,各地纷纷揭发本地的《燕山夜话》,我给天津晚报写的专栏《书叶小集》也榜上有名……至今为止,我仍认为唐弢先生写的书话最有魅力……书话的形式无法统一定格,文章长了亦未必不好,可书话仍以篇幅短小隽永为宜。写得精粹又谈何容易!

他表示:“如今,人们要想翻看一些新文学的版本更加不易,有很多爱书的青年朋友连毛边书都没见过,因此,我写书话时有意多介绍一点书的内容,以读者不能见到原书的遗憾。”

一九九六年八月十日,黄裳在上海《文汇读书周报》上有《拟〈书话〉》之作,说明黄先生对于唐弢《书话》(北京出版社,一九六二年六月)之文体的认同。他在当年初所写的《黄裳书话》选编后记中回忆说,唐弢首倡的书话散文要素“四点论”,即“一点事实,一点掌故,一点观点,一点抒情的气息;它给人以知识,也给人以艺术的享受”,“说得很好,也是后来他在《文汇报》上陆续发表书话时,我们经常谈起而意见一致的话题”。

他指出,唐弢对“将所有材料不加选择地塞满一篇”,“将书话写成是纯粹是资料的倾向”表示了保留和怀疑,“这我也是同意的”,他提出书话写作的“问题”不在材料的多少,实际上也不在篇幅的长短,而在于“运用”:因为“无别择的材料倾泻,才是使人昏昏欲睡的原因。其实一篇好的论文也可以是一篇好的美文,有材料不打紧,有时还能起画龙点睛的作用。”譬如把以往活跃在旧书业界的“书友”们的交往等有关“材料”写进来,“也应该是书话题中应有之义”。

二〇〇〇年春,上海资深记者何倩女士在一篇人物专访中报道说,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黄先生被抄走的藏书逐渐有所发还,有书可依了,于是他开始动手写书话:

书话这种体裁究竟属于哪种文体?他理解说:“书话其实是一种散文。”

他说,书话的写作关键不在“材料”而在于“运用”。他的书话多在古书里找材料,可并不等于信手拈来,皆可入文。有时看了十本书不一定找到一条可用的材料,因为写书话和抄书毕竟是两回事。同时,有了材料,还得有思想、有观点,要把书中的材料和自己的思想与时代结合起来,不写无病呻吟之作,所记事实,所发感慨,应带有时代的声音和痕迹,在古人身上得见今人的影子。“这样才能使书话摆脱了骸骨的迷恋,闪烁时代的光芒。”他强调说。

邃谷老人来新夏先生也颇赞同黄先生的倾向性。他在《邃谷书话》中说:“《黄裳书话》编后记中曾表示他写的书话近乎传统的书跋,并且粗略地分为两类……我基本同意后一种写法,因为它把书话的内容作了比较全面的概括;不过不一定每一篇都要面面俱到。我认为,写书话不要自我限制得过窄,而应兼具科学性与文艺性,最好能以随笔的形式来写,使其更有可读性”。

锺叔河先生则在二〇〇六年底为徐明祥兄所着《潜庐藏书纪事》(中国文史出版社)中引证了“白发无情侵老境,青灯有味似儿时”的陆游(一一二五-一二一〇)的数则因书而发的议论:

《历代陵名》,三荣守送来。近世士大夫,所至喜刻书版,而略不校雠,错本书散满天下,更误学者,不如不刻之愈也,可以一叹。

《花间集》,皆唐末五代时人作。方斯时,天下岌岌,生民救死不暇,士大夫乃流宕如此,可叹也哉!或者亦出于无聊故耶?

并让读者“看看能不能算是书话”?他接着郑重声明道,“我并不薄唐弢之文,也相信他无意以自己的书话‘为天下法’,但即以‘一点事实,一点掌故,一点观点,一点抒情的气息’定范围”,那么“八百八十年前陆游的这些文字,至少总是可以入围的吧”?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文体的考古,而在于读者接受方面,究竟是谁的作品在这一文体的传承中影响深远。于是想到潘小松的《关于书话》来,“细想一下,自己二十多年来读的最多的还是关于书的书”,他说:

作品有好坏,作家有你喜欢或不喜欢的,但关于书的书读起来却不理论(会)这些。这原因大抵是挂怒书的书都是喜欢藏书的人写的,那一份投入的情感比较痴,较少做作吧。读关于书的书,有如把玩自己搜集到或未经见的邮票,那一种享受也是不足为外人道的。二十多年前三联书店印行陈原先生的《书林漫步》,再版唐弢先生的《晦庵书话》时,“书话”这一随笔形式还算陌生的事物,近年因了姜德明先生等的努力,已在散文随笔林子里蔚为壮观了。英文里有个相应的单词叫bookchat,直译成中文就是“书话”,说明西方随笔传统里也有这一类文字的;吾道不孤,信然。

在《关于书话》中一文最后,他还率性地言语了一番:“写得较少浓烈色彩的是阿英先生的书话,写得匆匆忙忙的是郑振铎的书话,写得平平淡淡的是周作人的书话,写得很深很苦的是鲁迅的书话,写得丰富多彩的是曹聚仁的书话,写出香港风味的是叶灵凤的书话,写欧风美雨的是冯亦代的书话,写得小鸟依人的是董桥的书话,写得淋漓畅快的是恺蒂的书话,写得热火朝天的是吴泰昌的书话,写得自言自语的是龚书铎的书话,写到最后你不能不读董桥的是陈子善的书话,写了几年仍没出息的是潘小松的书话。”

每年的五月二十二日,是联合国确定的“国际生物多样性日”;而六月五日,又大概是“国际环境保护日”。因为每当这一天报头总多多少少会有一些作呼应的相关报道,让我们知道今天是某某“日”,明天是某某“节”的。国情如此,世情也如此,本不必大惊小怪的。

因为我没有掐指统计过,所以有时候——夸张了,其实也就脑筋搭“错”时的那么一小忽儿,我还真担心,人类要是再这样在无休止的发展中无休止地折腾下去,这也需要示警,那也需要保护,那么总有一个时刻,猛然发现一年的三百六十五天已经都排满了,不够用了!

不够用怎么办?我倒是为后人担忧,早早地想好了一个良策,可惜没有合适的锦囊秘藏起来传诸后世——那就是把一天掰成两瓣用,譬如说在“国际生物多样性上午”之后,紧接着就安排一个“……下午”。时间资源总体保持未变,可是需要示警、需要保护的对象却翻了倍。尤其是不怕资源枯竭,可以永远不断地按时辰按小时地细分下去以至无穷。那“社会效益”该有多好!

怪话少叙,言归正传。

却说那“国际生物多样性日”,委实是地球上十分重要的一日。因为所谓“生物多样性”,包含着遗传、物种和生态系统三个多样性,也就是地球上所有生物,以及由这些生物所组成的系统的总和。据说,正是这种多样性,为地球人提供了丰富多彩的食物、纤维、药物等原材料,用国人过去的话来赞美就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不仅如此,它还为人们呈现着、变幻着“观之不尽,看之不竭”的自然美景。至于“生物多样性”的巨大生态功能,在涵养水源、保护水土、防止沙漠化、净化水质、调节气候和改善生活环境等等方面的种种好处,更是叫人说不尽道不完了。

作为一个读书人,我在“国际生物多样性日”中获得的启示是,世界上该有一个“国际阅读生态保护日”了。假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顾不上的话,那么我们中国何妨先设立一个“中国阅读生态保护日”?大中华大,假如也顾不上的话,那么不妨从一些省一些市做起,就叫什么“江苏阅读生态保护日”或者“南京阅读生态保护日”之类,都不错。

因为这“阅读生态”,实在也是一个城市、一个地区、一个国家乃至整个地球的生命所系,不过那生命不是肉体的,而是精神的。我们是否也该不提“书香社会”,少提“全民阅读”,而实事求是地大胆提出一个“国际阅读生态保护日”呢?

所谓“实事求是”,古已有之,本是中国图书史上的一个典故,或者说是“书语”。

《汉书》上说,河间献王“修学好古,实事求是。从民间得善书,必为好写与之,留其真”。河间,就在如今的河北境内,今献县东南。颜师古注释说:“务得事实,每求真是也。真,正也,留其正本。”这个典故后来演化为成语,历代都不乏使用的,但被毛泽东在《改造我们的学习》中引用并发挥以后,遂成妇孺皆知的时代口号。他说:“‘实事’就是我们客观存在着的一切事物,‘是’就是客观事物的内部联系,即规律性,‘求’就是我们去研究。”

试问,面对读书和阅读的现实困窘,我们是否“实事求是”了呢?

达那(John Cotton Dana)提出的“读书十二律”:

再读

读一点儿东西

读一切的东西

读有兴趣的东西

读你自己有兴趣的东西

读,而且讲出来

仔细的读,——有些东西

涉猎的读,——太多的东西

不用想着读,但读就是了。

深心喜欢“对书如晤”、“书林拂尘”和“点墨书语”这三个词,虽然不是什么熟语成语,却与被前辈发明出来而为我所向往的一种书香意境。

其中只有“胸无点墨”,在成语辞典上或能查到,是讽刺那些读了白纸黑字却并未得到一点知识学识的所谓“读书人”。“点墨”者,一点儿文墨也。据《隋唐演义》第十七回:“惠及是他最小儿子,倚着门荫,少不得做了官。目不识丁,胸无点墨。”

当今信息时代,“识丁”者比比皆是,却也无人敢于自称“胸有点墨”了。因为书林成学海,隔行如隔山,不管是谁拥有的那点“墨”,都不足以夸口于人前了,故将那些即兴表达、随意发挥的一得之见,无论是因人事而发的随笔,还是因杂志而写的读后感,乃至有关各书的前言后语,均以“点墨书语”名之,也算是用组合式原理创意了一小回。

(二〇〇九年一月十日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