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白林林吐露了心事,也只有向她一个人倾诉了。他知道她要去法国读研究生,便劝她说:"你还是慢些儿走好,你信我。"
"为什么?"
他说,最近李业深要他准备好些材料,整理出来之后,大抵看出个眉目:投入与产出的效应。投入资金大项目多战线长,产出周期长效益少,从数字上看,抽去基础建设的内容特点,那就是不宜投资了。
"这是玩数字游戏。"她想起来了,再过两个月要在南门召开全国经济特区工作会会议,也许这是一发炮弹,便问,"你的意思是……"
"你最好多注意点好,我怕到时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的。"
"谢谢你了。"她有点诧异,这个人忽地良心发现似的,变得善良了。
"你不见怪吗?"
她摇摇头,笑了笑说:"你记得吗?当年你办剥皮鱼饭堂的创举,使唤洛书记捡柴火的勇敢,以及引出了书记偷柴的典故,推行"三来一补"的闯劲,无一不是划时代的举动。老何要珍惜呀,不要走远了,再远就回不了头了。"
他低下头,怯怯地说:"我明白。"接着,他透露,李未跟木之杰结婚了,成了某个高官的儿媳妇,也许这才是罗世宁非调不可的力之所在。
"哦,原来是这样。"她一点儿也不知道李未的事,李业深跟那位高官竟成了亲家。王军也不透点儿消息。其实她去了巴黎,这事她当然听不到半点风声。
"这只是我的猜测。"他小心地补充了一句。
她想了想说:"你有了什么打算?"
"我求你帮忙给我移动一下位置,我要离开南门。"
她不假思索地说:"办不到,李业深肯定不会放你走,不会放你走的。"
他有点愕然。
"因为你知道的太多了。"她思忖一下说,"你还是留下来看看再说吧!"
"我担心洛书记……"他已看出李业深的下一步动作了。
"没事的,你放心好了。"她宽慰说,"你要清醒呀!谢谢你了。"
得道多助。
她对洛古说了何元展的事。
"有这回事吗?"
"我相信何元展的话。"
他点点头说:"他还是个好同志。"
她沉吟一会儿说:"洛叔叔,我不去巴黎了。"
"啊呀,你放心不下。"他差点笑出声来,"天塌不下来,没事。"他想起了海谷的赠言,去留无意,就这么一回事了。
"你……"她不放心的正是他那不以为然的大意轻信。
"去吧!你知道克明这孩子不容易开口,他想你去有他的理由,你俩会研究出个成果的。这才是我最大的安慰啊!"他心里感到高兴,孩子们懂事了成熟了,关心着老一辈了。但他想得最多的是他们的幸福和他们自己的事业。
"我们不会辜负你的希望。"她望着他由衷地说。
他想了想问:"你爸爸好吗?"
"他有我妈照顾,我放心哩!"
对了,有个家就放心得多了。
活泼的女人
下西街小红楼。
洛古专程来探望白言。
白言不幸患了肺癌,鳞状散点病灶,动不了手术,只能化疗了。他头发脱光了,戴着顶灰色小软帽,人显得更清瘦了。
陈洁浓忧心忡忡,憔悴忧郁。灾难好像一下子又降临到自己的头上。他受的苦难太沉重了,该让他轻松点多活几年。唉,要是能代管他的病多好,她一百个愿意。
她说,他想得太多了,心就是静不下来,似乎还未完成一件心事,一件他自己也知道完成不了的事。
老支书落选的死对他心灵的震动太沉猛了,惊心动魄。看来这锅夹生饭要补火,补资本主义经济的火卓有成效,补资本主义民主的火顾虑重重。上村的爆竹声犹如响起了警钟。他才想起了周大成的穷人经济学,农民农村农业的综观效应。使他惊讶的是,民主渴望的爆发竟又是从上村开始,是从农村始发的。
白言又陷入了沉思。改革开放了,经济的自由度大了,发财致富的自由度大了,贪污腐化的自由度也大了,民主自由的要求当然也强烈了,而极权专制的紧箍咒不那么灵了。这不正是上村爆竹声的警示吗?问题还在于这种警示还将继续演示下去。他明白,这些事情洛古都会想到,这毕竟是夹生饭补火的一件大事。
他在问自己,民主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幸好白林林已去巴黎读研究生,当了洛克明的助手。女儿了解父亲的思维兴趣,给他寄回好些新潮文萃,什么经济民主民主经济,"西马""新马"等等的时尚论述,让他换个口味欣赏欣赏,也可以轻松拓展一下思维空间。这显然是一种意想不到的放松的娱乐。他乐呵呵地说,知父莫如女啊!
"白言,你该清静下来,好好调养一下身体。"洛古有点忧虑地说。
"我会的。"他微笑着说,"适可而止平心静气。"
"这就好了,我想起有个行者说过,百家姓不外是两姓,姓利和姓害,利人或害人,真是一目了然。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好好,不说这些了。"白言理解他心意烦恼,便问,"上村的事结果怎样?"
"还好,由村民直选皆大欢喜。结果大家选了老支书的儿子当村长。"
新村长村人称他小支书,也许是出于对老支书的怀念和尊敬。他是高中毕业生,聪明能干。上任的第一件事是收回征地的补价款一百六十万元,全村上下皆大欢喜。还做出规定,大凡征地等大事都得经村委会大会讨论通过。让村人自己处理自己的事这很好,也省事得多。
"好,有意思。"白言沉吟着说。
他想,民主是个活泼的女人,跟了谁就同谁生孩子,仅此而已。她跟市场商品经济是孪生的一对,她是一种潮流,是个没有阶级性的女人。
"你的意思是没有这个女人就会绝后?"洛古问道。
"大致如此。"他说得慎重。
这些日子,他白言找着了两个女人,一个是漂亮的女人,一个是活泼的女人。他终于明白,问题就出在这活泼女人身上,因为她的活泼活力往往不容于权贵极权。上村的爆竹声就是如此。因此他告诫洛古说:"要爱护她,一个活泼的女人。"
这时候,在旁的妻子插上一句:"你又想多了一个女人了,还有没有第三个呢?"
他笑了笑说:"有这两个已经足够了!"
洛古点点头,觉得他的政治经济女人论是深刻的。忧国忧民。
白言喝了一口茶,微微喘了一口气,他有点累了。他已年近花甲,一年不如一年。
陈洁浓关心着即将召开的全国经济特区工作会议。女儿临去法国前,对她说了自己的忧虑。白言也认同何元展说的顾虑,认为经济过热的大气候不利于南门。然而,洛古却处之泰然,认为南门经济特区的工作是明摆着的,一步一个脚印。
唉,书生气,比白言还书生气的书生气。
陈洁浓对他说:"洛古,你小看他了。"她指的当然是李业深了。
"他来过吗?"
"近日他经常来电话,也上门看望过我俩,很关心白言的病。我看他是看好我丈夫的病的。"
"不至于吧!"他愕然不已。
"你不了解他,他的语气令人讨厌。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洛古认为,她太爱白言了,容不得对她的至爱有半点儿冒犯,半点非分之想。他理解她此刻的心情,她在为丈夫的病忧虑无穷。心底里同情她苦痛的遭遇,她跟周静是苦难的一对啊!然而,他也许不清楚她心灵深处的忧虑,她担忧着丈夫的去留,也替周静担忧着他的去留,担忧着两个男人。而李业深呢?他看好她的担忧,他要把过去得不到的东西要回来。他确信自己会要得回来的。这一点她看透了,女人的敏感的目光告诉她,这很危险啊!遗憾得很,这两个男人都看得不透,因为他们只是将心比心。太善良了,搞政治是不可以将心比心的。
是的,她心里难受,活得很累。其实她想得也很简单,怎样去防人,免得两个男人受害,也免得自己身陷困境。突然,她羡慕起周静,她在另一个世界里,有一个男人在照顾,可以安静地活下来。什么时候自己才可以安静和谐地生活啊?她多么渴望。她太累了。然而,她心里清楚,这已经不可能了。白言等不及了,她自己也等不及了。岁月无情。
她耳边又响起了自言的话,人生就这么一回事,没什么!这是丈夫在知悉自己身染绝病时说的一句话。
对的,就这么一回事,没什么!
这就是人生,这就是历史吧!
春风得意
紫荆花开满树,遍地碎红。
近日,李市长心情愉悦,容光焕发。他日夜认真地准备着全国经济特区会议在南门召开,忙得不亦乐乎。听说自己的亲家将出席会议,看来这次会议非同小可。
他颇感得意,儿子的直线下海,女儿的曲线从政,都是潮流的流行线,令他大可以放心前行。而且罗世宁被赶走,白林林去了法国,也给自己减少了好些麻烦,真是称心如意。他想起了心中的女人,红颜薄命,垂怜不已。陈洁浓呀,你就不可爱惜一下自己吗?你看看自己已累得落了形。你这么做值吗?不过她对那个书呆子的至爱,却是令人尊敬羡慕的。
他认真地复阅了会议发言稿,觉得还可以,便交待何元展复印去了。
何元展跟了他多年,但始终摸不准他的脾性,觉得他城府颇深,因此处事小心谨慎提心吊胆。他当然比不上白林林通透,人家姑娘就看清楚首长随机应变见风使舵的善变基因,应付自如。
不过何元展的小心谨慎倒使李市长多了个心眼,好像隔了一层薄薄的轻纱。然而,他依然信任这个戴黑边眼镜的灵活的小伙子。
近日,他嘱咐何元展多关心点白言的病,给他送去最好的药,都是进口的名贵药。这点倒使阿元展深深感动。
现下李市长驱车到海边的高尔夫球场,站在山冈上的一片绿菌上,望着脚下的海,浩淼的大海,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海风轻吹,心旷神怡。
世界多么美好。
尽心尽责
全国经济特区工作会议如期在南门召开。
果真是李业深的亲家坐镇会议,显示出此次会议的重要。会议是在全国经济过热的大气候下召开的。
李市长代表南门经济特区发言,他洒脱地谈了南门这五年的经济发展概况,建好了五十五条马路,有一百公里长,引进外资三百亿港元,国民经济比一九八〇年增长了三十五倍,人均GDP已超一千美元,已有九百幢新楼拔地而起,成绩斐然。接着,他着重谈了今年的建设,蓝田港第三期工程开始,完工后预期港口吞吐集装箱超过一百万个,向物流海港迈出一大步。云云。
他的发言引起全场活跃。人们为南门的成绩惊喜,也替南门的热气担忧,当然也为李市长的势头感到困惑。
那位领导同志默默地听着,冷丁地问了一句:"你算算投入多少?产出多少?投入如此之大,产出如此之小,这说明了什么?"
意思是很明白的,这是经济过热的泡沫经济的典型。基建的项目多投资大战线长正是问题的症结所在。危险在眼前,却沾沾自喜。
"南门要考虑的是要整顿压缩基建项目,控制经济过热。"他补充说。
全场寂然。
"有这个问题,我们有所察觉,但没看得出来,经领导一点就明确多了。"李市长急忙说。
这时候,领导同志望了洛古一眼。
洛古想了想才说:"我们应该正视这个问题。但南门是一穷二白从头开始,这些基建项目都是营造一个投资环境所必需的。比如港口,没有一个现代化的大港口,就没有南门的发展,没建好高科技工业园,就形成不了高科技的优越组团。这些都得认真考虑。"
"你的意思是……"领导同志还是耐心地问了一句,留有余地。
"我认为要看经济特区创业的特殊性。"洛古依然坚持己见,认为砍掉压缩基建就是影响投资环境的营造。
话音刚落,全场议论纷纷,惊讶不已,暗暗为洛古捏一把冷汗。当然暗地里同情者也大有人在。
"洛古同志的态度很不好。经济特区也不可以置于全国之外,该压缩的得压缩,该砍的就砍,没有任何特殊。"领导同志瞥了李业深一眼。
李市长忙站起来表态说:"有错即改,我们以壮士断臂的决心,坚决贯彻执行领导的指示。"
全场立即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中央精神是促进经济特区工怍,不是促退!"洛古旗帜鲜明毫不退缩地说。他对这次工作会议表示极大的失望,因为他明白要压缩的只能是尚未完工的马路、工业园区和港口工程。好一个壮士断臂!
"洛古同志的态度很不好。"领导同志严肃地说。
这一来,很显然过错都推到洛古身上了,李市长摇身一变成了个英雄壮士。
至此,何元展才明白李市长发言里,大谈成绩摆阔的用心所在,真是惊心动魄。
会议结束后,工作组留下,调查有关情况,看来事情越见严重了。
林方朋副书记列席会议,他心里是很清楚事情的经过的,他对工作组说,南门所有的基建项目都经市委常委讨论通过的,基本上都是经济建设的必需项目,该砍的确实没有几个。他坦率地表明自己认同洛古的看法。一向沉默寡言为人低调的他,在困难时候仗义执言,难能可贵。
何元展话不多,工作组要的有关材料情况,他都如实地提供出来。还把几次市委常委讨论有关基建项目的记录及李市长的讲话发言都交给工作组审阅。这太重要了。
调查之后,工怍组似乎开始考虑南门经济特区的特殊性,这投入与产出的特殊之点。然而,这毕竟还得看上头的意见。
临走时,他们见了洛古,坦率地谈了他们的看法,说南门经济特区的试验是成功的,是试验难免出错。也只能点到为止了。
洛古也坦率地说了一句:"谢谢,我还是看好促进的。"
因为洛古的贸然顶风,压缩基建项目降温经济过热的工作全由李市长主持。
洛古只有关起门来写检查了。这时候,他想起了罗世宁临行时说的一句话:"我俩是难兄难弟,我看你的下场比我来得还要惨重!"
嘿,处变不惊,去留无意,与君共勉。
白言的病见沉了,疼痛已转移至骨髓里,身体很虚弱消瘦。他很想见洛古一面,好像有很多话要对他说。
他心里清楚,洛古的出错在于南门经济特区试验成功,成绩斐然。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刻关键地点关键会议,姓李的故作高唱南门颂,把南门送上了火头上。处心积虑,工于心计,太可恶了。
"好,好!"他低声地对妻子说,"洛古一步也不后退。他说得好,这是一次经济特区促退的会,一针见血。对了,有人在阻挡经济特区的试验,阻挡改革开放,仅此而已。"
说着,他已在微微喘气了。
小红楼上。
白言微笑地望着老同学说:"你又遇到困难了,怎么样?"
"你说的处变不惊嘛,早知如此。"洛古淡然地答道。
"功成身退也好!"
"谈不上,算是尽力而为,身不由己吧!"
白言明白,他多少还感到有点不忿,便说:"改革开放到了这个份上,我也感到安乐了。"
"要是开放得更好呢?"
"死而无憾!"白言说得爽快极了。
"也只可以到此为止了。"他长叹了一口气,似乎已意识到自己的下场。
"我会看见希望死去的。"白言乐观地说。这是死的幸福。是的,他不会失望地死去的。应该说,有了洛古,他会幸福地死。
"不说这些了。"他不想白言谈死,因为他离死亡已很近了。触景伤情。
白言歇了一会儿说:"老洛,我这一辈子过得怎样?"
"顶天立地!"
"呵呵,"他笑着问,"你呢?"
"尽心尽责。"
"你已尽了自己的责任了,我担心的是你有点放不下心。"
"是有一点。"洛古点点头说。
"我知道你想造个自由港,试行自由经济,这无疑是世界新潮流,全球化的自由经济自由市场自由港口。好呀!这毕竟是人类要完成的事。让林林克明和他们的子孙去完成吧!"他只不过借此说出了自己的心愿,当然也道出了洛古的愿望。朋友知己如此,也真的死而无憾了。
这时候,电话紧急通知,要洛古明天到北京去。
"你又遇到困难了。"白言忧心忡忡。
"没事的,白手起家,一目了然。"他很坦然。
"你还是多点小心。"他显然心慌了,替洛古难过。
陈洁浓送他到门口,紧紧地握着他的双手,一双迷离的小眼睛淌出了泪珠儿。
又一个多事之秋。
改革者的下场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