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忽已过数十日,这一日秦柯被赤雪带着来到了一座城门之前。秦柯抬头望去,恍然醒悟,原来竟被赤雪依照先前走过的路径,带到了东海郡下邳县城。
秦柯见此不由心中苦笑,都说老马识途,赤雪只是恣意游走,却将自己带到这下邳做什么,但既来之则安之,秦柯见已至城门之外,于是决定去城中游历一番。
一人一马来至城中,随意乱走,不多时竟然来到一个幽静之处。秦柯抬眼四望,但见前方枫树林中飘起一面旗帜,上面写了个“酒”字。旗帜随风摆舞,像是在笑迎宾客一般,秦柯此时也是酒意大盛,拉了赤雪径往枫树林中行去。
到得酒肆之前,早有小厮前来接过赤雪,牵去后院喂水喂料去了。
秦柯抬眼看酒肆时,但见店门正中挂着一匾曰:江湖客栈。再看店门两边时也有两幅对联,右边一联写道:江湖儿郎江湖泪;左边一联写道:江湖客栈江湖味。秦柯看着这幅对联,不由荡起了心中伤心之事,当即迈步走了进去。
酒肆之内却是人员冷清,只有里面靠窗的一桌坐了一个相貌儒雅的中年人。
秦柯在靠近柜台的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小二哥忙跑过来弯腰问道:“公子吃饭还是饮酒?”
秦柯道:“你这里却有什么好酒?”
小二哥道:“本店的招牌酒乃是我家掌柜以黄石山中清泉所酿,名为泪千痕,公子要不要尝尝?”
秦柯闻言道:“你这酒名字倒是奇特,那就先给我拿一坛来尝尝,顺便弄几样小菜下酒。”
小二哥应声便准备去了,不多时三样精品小菜,一壶美酒泪千痕便摆到了秦柯的桌上。
秦柯给自己倒了一碗泪千痕,头一仰将一大碗酒一下子灌进了嘴里,突然一股辛辣至极的味道瞬间在秦柯口中蔓延了开来。秦柯猝不及防,竟然一下子给呛得流出泪来,不由心道这是什么破酒,这般猛烈。正想开口喝问小二,然而酒至喉间时却是味道一变,辛辣之气立减,渐渐地变为清冽之气,似酸似甜,顺着喉间往下流去,直到酒入腹中,才觉得一股甘美之意上涌,伴随着一道醇和的香气从喉间涌出,秦柯此时才方知此酒妙处,微微一笑,便一碗接着一碗喝了起来。
待到黄昏之时,秦柯已是半酣,朦胧中小水的笑颜又出现在脑海之中,心下一动便又想北上,随即又眼神坚决地摇了摇头,心中一苦,端着碗酒,欲饮不饮,忽然怔怔地掉下几滴泪来。
此时酒肆掌柜在柜台上瞥眼看见,暗笑道:这公子小小年纪,独自一人在此饮了半天,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又是微笑,这会却又哭了起来,莫非是个痴人么?随即走出柜台上前问秦柯道:“公子,小店的酒可还好么?”
秦柯道:“好是好,也还不算上好。”
掌柜笑道:“若不是上好,怎么连公子的眼泪都饮了出来?”
秦柯心中苦闷,甚觉无趣,没好气道:“我自有心事掉泪,却与酒何干?再给我拿一坛来,我还要喝。”
掌柜闻言摇头笑笑,转身便去拿酒,边走边自语道:“我这泪千痕,却是正如那感情之事,乃是苦尽甘来啊。”
秦柯闻言猛然抬起头来,两眼神光一现,也是自语道:“好个苦尽甘来,但愿如此吧。”
先前秦柯进店时看见的窗下桌旁之人也是未走,此时听见掌柜和秦柯说话便开口道:“酒是苦尽甘来,然而天下大事又何尝不是如此?”
掌柜闻言转过身来道:“客官这却是何意?”
那人接道:“掌柜的切莫急着问话,如今店外红枫似火,又值夕阳残照,如斯美景,掌柜的何不与我及这位公子同桌共饮一番?”
掌柜听见笑道:“客官倒是雅趣,也罢,反正店中也无他人,那就由我做东,咱三人再饮一场。”
秦柯闻言也不推辞,任由掌柜的重新开了一桌。三人坐定后,窗边客人道:“在下张良,还未请教掌柜大名?”
“在下封忠业,先前家母为我取自姓名,本寄望于我封官拜爵,创下家业,可是世事沉浮,如今若成了风中叶。”封忠业手指蘸酒在桌上边写边说道。
“这位小兄弟呢?”张良听罢又问秦柯道。
“小弟秦柯”秦柯道。
此时秦柯和张良同桌而饮,却并不知晓八年之前的家破人亡却正是因张良而起,张良也并不知晓秦柯乃是被自己所累才流落江湖。
此时封忠业再次问起方才的问题道:“还请张兄说说这天下大事却又与我这酒何干?”
“方今天下,尽为秦土,奈何胡亥昏庸,又有奸臣当道,横征暴敛,压榨黔首,此即是黎民之苦也!若想甘来,却还得有志之士同力谋之,方可推翻赢秦****,还百姓一个康乐天下。”张良慷慨激昂道。
“然则,意有所图,千方百计,成败在天,人谋何济?”封忠业道。
“非也,所谓成事在天,而谋事在人也。张良观先生并非庸人,何不散尽家资,同张良等一起谋事,到头来完成尊母遗愿,也好封官拜爵。”张良劝说道。
封忠业闻言暗道:这张良却是想拉我入伙,我却如何回他?想了想开口道:“在下方才看见秦小弟流下泪水,便就想,这泪是咸的,咸的却未必是泪,换而言之,谋则可成,然亦可败,不谋则无败,为何非要搏于浪尖,安稳度日难道不好?”
“封兄应变之才出众,然却非正道。”张良不以为然道。
“何为正道?”
“正道为天下,为社稷,为黎民,但绝非是苟且偷安。”
“那是张兄的正道,你我道不同,不必再论。”
“如此,告辞!”
“不送,只是先前的酒钱不用给了,算我请你。”
“为何?”
“为你的道。”
“哈哈,有趣,只是却不必了,江湖得有江湖的规矩,我的道我来买单。”言罢将一把铜钱洒在桌长身而去。
见张良离去,封忠业看着闷头喝酒的秦柯道:“秦公子却是为何一言不发?”
“心中苦闷,无话可说!”
封忠业闻言摇摇头笑着起身走开了,只留秦柯独自一人在桌仍旧饮酒不停,只是嘴里嘟囔道:“好个正道!”话一出口,突然间猛地想起一事,顿时醒悟过来,慌忙将一小块银子仍在桌上抓起长剑便出了店门,径直到后院牵了赤雪飞身上马便朝张良离去的方向追去。
封忠业见二人均是这般古怪脾气,也不在意,只是摇头笑笑,自顾忙活去了。
且说秦柯追不多时,只见前方一片大湖挡住了去路,湖边上有一人一马准备上船离去,正是张良。秦柯慌忙追至湖边,喊道:“张先生留步。”
张良闻言转头看见是秦柯,便停下来等秦柯到得面前才问道:“秦公子唤我何事?”
“方才听闻张先生正道之论,感念先生心系黎民,故此前来送一桩好处于先生。”
“哦,秦公子要送我何物?”
“张先生可知下邳城南有一座黄石山?黄石山中有一座圯桥?”
“前多年闲时曾在此山中闲逛过,正有一座圯桥,秦公子问此作何?”
“如此就请张先生身闲之时,前往圯桥一行,或有所遇,至于结果如何那就要看张先生造化了。”
张良听完秦柯话语一时愣怔莫名,秦柯见状问张良道:“莫非先生以为小弟戏弄与你?”
张良闻言忙道:“秦公子虽然未将事由说明,但在下观秦公子乃是爽朗性情之人,又岂会无辜戏弄与我,罢了,既然秦公子如此说,那么我就去圯桥走上一趟。”
秦柯闻言道:“既然如此,那先生雇来这船却刚好渡小弟过湖,先生只去黄石山圯桥,以先生才具胸怀想来定不至于空走一趟,就此告辞!”言罢拉着赤雪上了小船,伴随着船夫的阵阵桨声往湖心去了。
秦柯见终于了了心中一桩事情,心情略好,斜躺在船内随意问船夫道:“大爷,这湖叫做什么名字?”
“这湖叫做落马湖。”撑船老人答道。
“落马湖?此湖名称想必有些来历了?”秦柯无聊问道。
“哦,公子说这落马湖的名字啊?是有一个传说,但是当不当的真谁也不知道,你看见那边那座山了么?”船夫指着远处傍湖而立的座山峰道。
“那座山吗?看到了,难道与那座山有关系?”秦柯好奇道。
“那座山叫做马陵山,如果公子爬上那座山顶,在山顶之上俯视下来,便会发现此湖的形状像极了一匹大马的背脊,马尾扫着运河。”船夫道。
“原来是因形而名啊!”
“公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哦,其二为何?”
“相传以前天宫中的一匹俊美的小马因为兴奋鸣嘶惊扰了王母娘娘,王母大怒便打算惩罚这匹小马,老马护子心切,请求代子受刑,结果被王母打下天界,落在了此处,硬生生将此处地面砸下了一个马脊背行的大坑。后来玉皇大帝赦免老马,老马被召回天宫后,这里便只剩下了一个大马脊背形状的塘洼,后来雨水聚集成湖,这便是落马湖名字的由来。”
“原来如此!”秦柯听罢,知道这可能只是民众被暴秦欺压,无奈之下为着消遣编造的一个传说罢了。想及此,心中不由对天下受苦的黎民产生了一丝怜悯之情。
这且不提,只说张良离开秦柯后第二天便去了一趟圯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