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武侠荧惑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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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壮士葬母

咸阳城城门关闭时,城中已是万家灯火。一只白色的信鸽从刚刚关闭的城门上空疾飞而过,朝着北方渐变渐微,终于不见。

信鸽起飞的地方位于咸阳宫左边一处宅院的东北角。院落围墙下海棠花正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幽的清香,月光透过海棠花的枝叶斑斑驳驳地洒在地下,一枝海棠穿过月色直伸到主人房屋的窗沿之下,似乎在窥探着屋中的些许秘密。窗前斜倚着一位中年妇人,约莫三十岁左右,容貌清雅,面相慈和,正浸着月光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前的海棠。

白色的信鸽飞过咸阳城,从峻峰林立的华山群峰飞过,再折向东北,越过延绵的太行山余脉,一头扎进了茫茫易水的深谷之中。

谷中的最深处坐落着一座庄园,大门和围墙均为如山石般的灰蓝色,和周围的山石巧妙地融为一体,极好地伪装在易水河谷的幽深之处。庄园大门门楹上镶着一个蓝、红、绿、紫、黄相间的五色圆形徽标,其上另有一匾题有:“五色庄”三个大字。

庄园一处院落中,一个年若八九岁的小女孩正望着前方一处看得出神,此时一个苍劲的声音在小女孩后边响起:“水儿,你在看什么啊?”小女孩听到声音回过头来喊道:“爹爹,你快来看呐,田伯养的那只山羊正在给小狗狗们喂奶呢!”女孩爹爹身边一人闻言道:“异种亦乳,可谓大爱!”女孩爹爹却是冷哼一声道:“异种亦乳,蠢之至也!”小女孩见父亲斥责,虽然不满,但也不敢违拗,只是噘着小嘴不知低声嘀咕些什么。

旁边方才说话之人顿时一脸尴尬,正在此时只听见空中鸽哨响处,一只白色的信鸽箭一般地向院中激射而来,扑啦啦地落在了女孩爹爹的肩上。此人抓过信鸽,从信鸽腿上取下一个小小的铜管,一旋一按一推,只听“咔”的一声铜管前段的盖子应声弹了起来,紧跟着带出一卷小小的白帛,此人拎起白帛的一角在空中一抖散将开来。只见白帛的一角绣着一朵盛开的海棠,正中间写着一行隽秀的字迹:“帝欲东巡,预过山东,望君知悉。甚思!”傍边那人看罢若有所思道:“此字隐隐有赵高字体的影子,然却仿佛出自女子之手,怪也!”女孩爹爹脸上却是阴晴变幻,难看之极,但却似乎是故意岔开话题,恨声道:“前几次我派人刺杀狗皇帝不成,今次良机,不可错过,子房兄有何高见?”且说这个子房正是秦国天下通缉的要犯——韩人张良是也。只听张良道:“狗皇帝身边侍卫厉害,尤其是那个赵高,此人深不可测,前几次好几名好手都死于他手,依我看此事只可智取不可力敌。前几日庄内不是来了一位善于卜卦的门客么?”荆燕天道:“你是说那个号称鬼算子的老人?”

“正是他,先前你我多方测试,他每卦必中,从未有失。不妨再去请他卜筮一卦,不知易墨兄以为如何?”

“也好!”

言罢二人便去请鬼算子卜卦不提。

且说这个易墨,姓荆,名燕天,字易墨。原是燕国第一刺客荆轲之子,其母欲报夫仇,推翻秦政,故给儿子以易墨为字,易者,更也;秦人尚黑,易墨即是将秦朝取而代之也,取名燕天即让燕国一统天下之寓意。可谓是苦大仇深,用心良苦。

客房之中,鬼算子听罢二人来意,遂沐浴净手,占卜一卦,为“震卦”,随后依卦象挥笔在一个竹简之上写了几行字递给二人后,随即道:“老夫来此所为之事已了,就此去也!”言罢但见那鬼算子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屋内,饶是荆燕天武艺超绝,仍是没有反应过来闪身阻挡,荆燕天和张良无奈只有面面相觑。

愣怔半响后张良突然开口道:“这鬼算子莫非是隐世异人,当真是来无影去无踪,但不知来五色庄却是何意?”荆燕天道:“且先看看他在竹简上写了什么?”二人忙朝竹简上看去,但见所写之字为:“西行遇水而止,或有遇,可促祖龙死。”看罢卦辞,荆燕天道:“此是何意?”张良道:“我也不甚清楚,兹事体大,我且西去走上一遭,看能否有什么意外收获,到时再做定夺。”荆燕天道:“如此也好,那就有劳子房兄了,荆某在此静候仁兄佳音。”

且说这张良第二日便离开五色庄往山东方向而去,一路上不免昼行夜伏,风餐露宿。这一日来到山东阳武县,到得城下已是农人们日落而息的时候,加杂在归城的农人中间混进了城中。一时**正想寻家偏僻小店歇脚饮食,却听前面人声噪杂,不禁好奇,遂上前一探究竟,只见人群中一个黑衣大汉跪在马路中央,傍边一张草席中裹着一具尸体,身前写着几个大字:“家母初丧,无钱下葬,如有善人葬之,吾愿永相随也!”

再看此大汉时,只见浓眉剑目,戟发皆张,目露精光,身材约八尺许,双肩肌肉虬结,当是习武之人。张良素来喜好结交游侠壮士,看到英雄落难,便欲上前相助。

正在此时几个公差突然闯进人群,指着那汉子道:“大胆刁民,无辜堵路,妨碍交通,可知何罪,快跟我回廷尉府受罚!”那汉子道:“几位官爷,我母初丧,无钱下葬,只想在此寻一善人助我安葬家母,并无意搅扰治安,还请官爷行个方便。”那些官差哪里肯听,一边上前去拿此大汉,一边去搬那边裹着尸体的草席。却不知这汉子是个孝子,刚才被官差喝问也不在意,此时见他们欲妄动亡人,哪里肯依,大喝一声道:“哪个敢动我娘?”言罢,双手倏忽伸出,对着一帮官差随抓随扔,众官差最瘦弱的也有一百多斤,却被那汉子像扔小鸡一样扔出去一丈多远。

那汉子打发了众官差后心知此事已不可善终,随即抱起裹着母亲的草席拔腿就往城外奔去。此时已到关闭城门的时间,残阳的余晖被正在缓缓关闭的城门越挤越瘦,那汉子在奔跑中看见城门即将关闭,虎目瞥处随手抓起一户人家门口的石台,用力往城门扔了过去,飞起的石台“啪”地一声刚好落在了两扇城门即将合拢之处,城门守卒一时惊愕,随即发现了从不远处狂奔而至的大汉,守城小头领一边令人阻止那大汉,一边派人想要搬走石台,谁知四个门卒竟也搬不动那块被大汉随手扔过来的石台,众人不禁心中暗暗纳罕,均被大汉的一掷之力惊得呆了。等反应过来,那大汉早已冲出城门,往城外飞步而去。只是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青衣的身影,这个身影的主人正是张良。原来自从那汉子往城门跑去的时候张良就已经跟在身后了,借着城门守卒错愕之际,也一并跟着冲出了城门。

那汉子出了城门后双手横抱着亡母依旧健步如飞,张良却已是气喘嘘嘘,眼见那汉子就要离自己远去,忙开口大声喊道:“壮士留步,吾愿助汝,可否一叙?”那汉子听见身后喊声不似官差,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见身后不远处是一文士模样的中年人,不觉放松了警惕,遂问道:“先生,适才唤我?”张良道:“正是,此处不是详谈之地,可否借一步说话?”“好!”那汉子倒也爽朗。言罢,径直朝前方一片密林大步而去。

二人在密林中找地方坐定,张良拿出随身所带干粮,分与那汉子道:“折腾这大半日,想必壮士也饿了吧,干粮粗苦,如不嫌弃,咱们边吃边聊如何?”那汉子也不辞让,伸手接过张良手中的干烙饼大口撕啃起来。

张良知道此等人物大多是不拘小节的,也不在意,遂向那汉子道:“还未请教壮士高姓上名?”那汉子嘴里塞着烙饼呜囔道:“什么高姓上名,在下草民一个,姓旨名提名,不知先生如何称呼?”“在-下-张-良!”张良一字一顿道,边说边观察那汉子的神色变化。

那汉子听到张良二字,微微愣了一下道:“可是那个朝廷四处贴榜,天下缉拿的张良?”张良笑笑道:“正是在下!你如果现在拿了我去领赏,不仅可以抵去你刚才的罪过,也可以领得赏钱安葬尊母,更可以增加爵位,不知壮士意下如何?”旨提名听罢不悦道:“先生既已答应帮我安葬家母,我先前又有誓约,助我安葬家母者我愿永相随也,我岂可做此种不仁不义之事。只等安葬过我母亲之后,先生让我如何便如何,适才的话休要再提,何故辱我?!”

张良见这旨提名是性情中人,重义守约,遂也起了结交之意,听见旨提名略有怒意,忙道:“方才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妒君子之腹了,壮士勿怪,现下还是等到天黑想办法入城去帮尊母买一口上好的棺木来,入土为安事大。”旨提名也想知道这张良到底是何种人物,遂试探道:“入城却也不必,离此地十里外的秦家村就有一家棺材铺,只是价钱不菲,颇费银两。”张良道:“为壮士葬母,何敢顾念钱财,我这有玉璧一枚,颇值银两,明日我们就去那秦家村取一口上好的棺木来,如何?”旨提名也不客气道:“就依先生!”

且说旨提名此种布衣之徒,其言必行,其行必果,已诺必成,不爱其躯。所谓千里涌义,为死不顾世也。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翌日二人自是典玉买棺安葬亡人。诸事停当,一同来到城外官道旁的一家小酒馆打尖肚皮。二人边喝边聊,只听张良道:“旨兄弟,现在尊母已葬,你有何打算?”旨提名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道:“先生却为何作此一问?先前我已有言在先,助我葬母之人,吾愿永相随,莫非先生嫌我粗野?”张良道:“旨兄弟,且莫乱想其他,我张良一介布衣,又是通缉要犯,怎会嫌你粗野,说实话,我是真心想结交你这个朋友,只是我整日朝不保夕,怎好连累于你。”旨提名听罢哐啷一声将酒碗仍在桌上道:“什么连累不连累,只要你不嫌我粗野,那就成了,自此后我愿永随先生左右,以效犬马之劳。”张良端起酒碗道:“旨兄弟不怕张良连累,此乃真汉子也,来干了这一碗!”二人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张良放下酒碗轻轻地叹了一声,遂又自顾给旨提名添酒。别看旨提名此人长相粗野,内心却也细腻,听见张良轻轻一声叹息,遂开口问道:“今日你我初交,应当开怀畅饮,抛却烦恼,何故自叹也?”张良道:“不瞒兄弟说,我此次东来并非无端漫游,实是有要紧的事情,只是天道渺茫,无从下手啊!”旨提名道:“先生且莫说那些玄迷的东西,只说有何事情,兄弟有什么地方可以稍尽绵力?”张良道:“此事凶险异常,我且与兄弟说说,看看兄弟有何高见。”于是便将欲要行刺始皇之事悄声告知了旨提名。

旨提名听罢,大腿一拍,喝道:“这有何难,我一只铁椎即可砸死那始皇帝,先生何故愁成这般摸样?”张良慌忙道:“小声点!兄弟切莫说笑,兹事体大,一只铁锥怎么成事?”旨提名道:“先生还不知道我的本事,我从小就力大无比,异于常人,更在年幼之时,遇见一位云游道士,传我一套运气发力之法,又教我一套当年老子出函谷关时所遗留的降魔铲法,自此我每日苦练。现今铲法暂且不论,单说一只一百余斤的大铁椎我单手就可掷出三丈有余。”张良听罢,惊讶不已,更是喜不自胜道:“兄弟果有此神力,此事便可成也,届时你我二人找一始皇仪仗必经之地,藏身于隐秘之所,兄弟你对准始皇的轿攆将那一百余斤的大铁椎掷出,定可要了那狗皇帝的性命。”……

二人谈得兴起,不觉天色已晚,遂结账下楼,寻找六国贵族秘密私建的铁匠铺打造铁椎及铁铲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