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的西牛贺州，气温骤降，灵希已不如往日，我怕她身子经不住这般折腾。待太阳一下山，我便拉着她回到竹林深处。
她很乖地被我牵着，安静地走在我旁边。我看着她这样，心如刀绞，眼泪不经又开始往下掉。
“小九，”师傅见我掉眼泪，走到了我面前，担心地唤我。
我知道师傅一直跟在我们后面，默默守着。
“师傅，我不懂，为什么有人对灵希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师傅的脸上都是心疼，我眼泪掉的更加快，“东胜神州的人不是应该很好吗？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可以这样对待灵希。我不明白。那么美好的地方，人怎么可以那么坏，那么残忍。”
书上说，妖魔世界残忍冷血，到处充斥着杀戮与抢夺。妖者，无情无义也。危害黎民百姓，一大恶也。
可我见到的全然不同。从出生到现在，四百九十年，我一直生活在西牛贺州。这里的人见了我，总是面带笑容，亲切地唤我一声“九姑娘”。我没见过相残，亦不曾见过杀戮。连书上说的地狱都这般美好，东胜神州应该更加美好才是。
那是我心中的圣地，可是，灵希却在那被毁了。
我的圣地，毁了我最珍惜的灵希。
“小九，你要记住，人心是最可怕的东西。”师傅的声音低低的，透着难过。
我突然记起，师傅当初也是一身重伤地从东胜神州来的。灵希回了家，灵希还有办法可以救。师傅却已经没了家，无家可归，孤苦一人。
“师傅，你还有我。”我拉着师傅的手，认真地许下承诺，“我会陪着你。”
他愣了愣，随后，唇边携了丝笑意，“是，我还有小九。”
柔柔的月光下，师傅的脸色犹如新雪一般白皙，温和的眼中映着小小的我，只有我。
那青碧的竹林，那摇曳的青草，那满天的繁星，他都不看。好像，整个世界，他只看着我。
我心中没来由的一颤，竟忘了要说什么。
师傅也没再说什么，笑笑地牵起我的手，带我往家走。
良久，飘忽茫然的我终于回过神来，脸不由得发烫，稍微用力，挣脱师傅的手。
师傅停了脚步，回头看我，我不敢抬头，怕再瞧见他的眼神。
我听见师傅轻轻地笑了起来，不由得发窘，想找点话来说好不那么尴尬，脑袋中却一片浆糊，喃喃许久却未成一句。
师傅似是知晓我的心思，不再逗我，正色道，“我打算过几日从南瞻部落去东胜神州。”
我一惊，顾不得羞涩，紧忙抬起头问道，“师傅，你为什么。”接下来的话我还没说出口便想明白了。
师傅是为了灵希。
灵希失了两魂六魄，身受重伤躺在弱水之滨。无论是要寻害她的凶手还是要找到救她的法子，定要到弱水对岸去瞧上一瞧。而与西牛贺州一水之隔的便是南瞻部落。
灵希是为了楚牧才出西牛贺州，去了东胜神州。灵希知晓楚牧到东胜神州的事情，凭她的本事，她定能找到楚牧。只要找着楚牧，也就能知道灵希在这三年里经历了些什么。
为什么会毁容，为什么会遭人夺了魂魄。
无论这些遭遇是否与楚牧有关，找到楚牧，定能寻到蛛丝马迹。
“我也要去。”我认真地看着师傅，“让我守在这里，傻傻等着，每日担心着，你是否找到法子救灵希，是否安全，是否即将要归来。
每日翘首以待，每日活在等待，恐惧，担心之中。那样的日子，我受不了。我做不到。”
“不行，你得留在这里。我毕竟是东胜神州之人，曾经在那生活过。”
“是，你是东胜神州之人，比灵希更了解那儿，可你毕竟那么久不曾回去过。沧海桑田，时过境迁，如今的东胜神州恐怕与多年前的东胜神州相差甚远。
即使东胜神州没变，你当初都”我突然闭了口，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当初受伤一直是师傅心里的伤疤。以往缠着师傅讲东胜神州，师傅对于自己的一切都闭口不谈，只挑了些神话传说风俗等无关紧要的告诉我。
“对不起。我只是担心。师傅你身无法力。若是”若是碰上害灵希的那群坏人，那师傅岂不是惨为俎上鱼肉。让灵希独自去东胜神州，我已经错了一次。我不能再错第二次。让师傅独自一人去面对可以预见的危险。
“你忘了。我在这里生活那么多年。多少有些自保的手段。”师傅微微一笑，充满自信，“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小九，你难道不信师傅吗？”
“我自是信师傅的本事，可是，”我嗫嚅着，总觉得不妥，却找不到理由来反驳。只能嘟囔几句，默默跟在师傅后面回了竹林深处。
师傅把我送到家，从袖中掏出一瓶淡绿色的瓷器，递给我，“灵希的脸受了伤。我虽给她涂了药，伤痕已经淡去。
姑娘家的，脸上有伤总是不好。这是我自己配的药，你每日睡前记得给她敷上，十日左右便会恢复。”
“师傅，我真的想和你去东胜神州。”我仍不死心，接过药。
师傅权当没听见，自顾自接着说，“灵希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需要每日进食。我喂过她辟谷丹，她虽失了魂魄，一身修为仍在。
饮食倒是无须担忧。”
“师傅！”我不满他装聋作哑忽视我，提高了声量。
“不行。”师傅很干脆地拒绝我。
夜已深，我辗转反侧，不能入眠。睡着里头的灵希安静地躺着，双目紧闭，脸色如常，体温却比常人低了三分。
我爬起来，点亮烛台，打量着灵希。
肌肤如雪，可惜是，在右脸颊模糊有道狰狞的痕迹。
“灵希，究竟是谁把你弄成这样。”我轻轻地摸着她的伤痕。
灵希很怕痛，这么长的一道，她肯定哭了很久。
“都是我不好。如果我当初陪你去，你就不会受了那么重的伤了。又是毁容，又是中毒。”
我的手一顿，忆起一件事，连忙掀开灵希的衣襟。
她的脖子上空荡荡的，没有一点装饰物。
我送与她的温玉不见了。
当初灵希曾来找我，告诉我，她想去东胜神州寻楚牧，让我陪她一同前往。
我应了她，收拾好东西正要出门，不料被阿爹撞见。阿爹得知我要去东胜神州，大怒。将我关在屋里，施了禁制，让我无法外出。
灵希得知后，避开阿娘阿爹偷偷跑到我窗前看我。
我们用尽法子也没法破了阿爹的禁制，只能作罢。临行前，我特地取下我脖子上的温玉，滴了一滴我的血。
九尾之血何其霸道，仅一滴，原本色泽洁白，质地纯净、细腻、光泽滋润的温玉骤然变成暗红色，颜色黯淡，但仔细一看，玉中流光四溢。
九尾背负传说之名由来已久，自然拥有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能力。可惜已数千年不曾有过九尾的痕迹，而家族里的典籍又只有族长能阅览。
因此，我只是徒有九尾之名，实际上与一般灵狐无异。九尾的能力我一无所知，除了九尾血。
九尾是上古神兽，其血可解百毒。
我担心灵希在外不慎着了旁人的道，所以才特地送给她，多一份保障。
现在，灵希中了毒，玉又不在身上。必定是在中毒之前，玉便不在灵希身上。
在外人眼中，它形似顽石，并不值钱，被人强行夺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除非……是灵希自己取了下来，送给了他人。
这人必是楚牧。
“灵希，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让你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护得他周全？”我喃喃道。
可她只是安静地躺在那儿，没有回答我。我不忍再看着她，每每多瞧一会，我便难过几分。
正打算熄了灯就寝，突然灵光一闪，等下，如此说来，我的玉便是在楚牧身上了？思及此，原本低落的心情瞬间好了起来。师傅这回即使不让我跟，怕是也得带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