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事如所愿,大车渐行渐远,但就在要淡出视野之时却出现变故。那大车不再移动,而那个鬼魅身影则开始将车上的死尸一具具卸下,从而在地面上磊起一个尸堆,而后“鬼魅”立于尸堆之前,隐约念念有词,随即引燃火种抛向尸堆。一团熊熊烈火迅速将整个尸堆包裹住,焚起的浓烟几乎把远处的太阳遮住。
尉迟湛和木生不明所以,只安静的望着。可就在此时,一条青蛇突然在草丛中钻出,恰撞见木生,于是立即昂头而起。
在这猝不及防之间,木生惊得一声尖叫:“呀!!!”
而远处的那个“鬼魅”显然是有所察觉,即刻向二人所在之处奔来!
其速度极快,以至身后扬起了滚滚尘土!
虽说尚未知敌我,可那“鬼魅”这般架势多有不吉,既然已经暴露,也就不必再作隐藏,尉迟湛不顾伤势夹起木生就跑。但这只是徒劳,不肖片刻,那“鬼魅”已然追至近前。
尉迟湛无奈,只得放下木生,挡在身前,心中已做绝死之策。
于此同时,那“鬼魅”也停了下来。相距一丈有余,尉迟湛这才真正看清楚,之前所见并非是什么鬼魅,而是一个和尚。只是他身形高大,灰布僧衣破绪不堪,皮肤又是古铜颜色,因而在阳光之下看似一团模糊。
尉迟湛紧握双拳问道:“大师有何事?!”
和尚面色平静,双手合十道:“小僧方才听到有人叫喊,想是遇到难处,故赶来援手。”
“方才我这侄儿踩到一条草蛇故而惊叫,并无大事。”
此时木生从尉迟湛身后露出半张小脸,懵懂惊奇的眼神正与和尚四目相撞。和尚原本平静的脸上即现出天真的笑容。
“阿弥陀佛,看这位施主面无血色,呼吸不匀,想必是有伤病在身,此地荒僻,常有兵匪出没,如不嫌弃,小僧愿护送你们出此险地。”
这和尚奔跑的速度异常迅速,又能一语道破自己的身体状况,定然是有艺在身。若是心怀不轨应该早已动手,可见此人并无恶意,而此处无山无坳,一旦遭遇袭击便无处藏身,如今他肯带路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一念至此,尉迟湛即问道:“此地既然险恶,大师又为何在此逗留?”
“三个月前小僧游方至此,看到伏尸遍地,心有不忍,便留在这里收尸。”
“留在此地,大师就不怕也变成一具尸体吗?”
“佛祖有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和尚的相貌粗鲁,衣衫破烂,而却言之坦诚,字字如钉。
尉迟湛欠身吉首:“有大师引路,是我叔侄三生有幸。“
“阿弥陀佛。“
焚尸的火焰还未燃尽,尉迟湛带着木生随和尚来到那大车近前。此时尉迟湛才真正看清楚这辆车的全貌,以他之前从军的见识来看,这辆车根本不是民间所用,而是军队驮运粮草的大板车!这种大车一次可以装载百石粮食,需用两马系驾才可移动。由此可以想见,刚才那满满一车的尸体有多么沉重,而眼前的这个和尚竟然以一人之力拉拽前行!?如此超然神力,莫不是罗汉金刚下凡吗?!
“敢问大师如何称呼?“
“小僧法号释盺。“
说完,俯身向木车上扬起了干土,似以掩盖上面的污迹和异味。
“这些人是怎么死的?“
“有的是饿死的,有的是被杀死的。“
而后释盺转身对尉迟湛道:“施主有伤在身,若不忌讳,可坐到这车上。”
尉迟湛见惯生死,当然不会存有什么忌讳。但他武将自持,绝不肯受和尚这般恩惠。
“贫道身体尚可支撑,大师美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这小侄年幼,不胜脚力,确想劳烦大师。”
“阿弥陀佛。”
“木生,你去坐到车上吧。”尉迟湛道。
而木生的回答倒是出乎尉迟湛的预料。
“我不要。”
“你是害怕这车上装过死人?”
“不是。”
“那是为什么?”
“你不坐我也不坐。”
尉迟湛笑道:“这又是为何?”
“湛叔为救我受了重伤,现在应该还很痛,你既然不肯坐车,我一定陪着你。”
闻听此言,尉迟湛大笑,心中好不安慰。
“木生,有此一言,我心甚安!……
嘿嘿,不过我知道一个秘密。”尉迟湛略显神秘的说道。
木生问道:“什么秘密?”
“妳脚上有很多水泡。”
木生有些纳闷:“你是怎么知道的?”
“昨晚在驿站,妳睡着后我给妳脱鞋时看到的。”
木生抬头问道:“干嘛偷看我的脚?”
“我哪里有偷看?给你脱鞋自然会看到你的脚。”
木生撅起小嘴,显得不太高兴,似乎是对自己隐瞒的失败感到沮丧。
尉迟湛当然看的出来,或者说这是他有意达到的效果。
“如果脚不能走路,我可就要背着你了,所以还是坐车的好。”
木生抬头看了一下尉迟湛,然后又低下,不情愿的说道:“那好吧。”说完,便默默的爬上大车。
尉迟湛向释盺吉首道:“有劳大师。”
“阿弥陀佛。”
二人在释盺的引领下,向西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