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山崖下班回到家里，艾珍正巧做熟了晚饭。她问罗山崖：“喝两盅吧，我给你买了红烧肘子、炒了鲜蘑。”
“没心情。”
艾珍不禁眉头一皱：“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罗山崖摇摇头说，“厂子和家里一样，穷日子真难过。”
“你当个破书记，又没有权，管那么多破事干什么！”艾珍说，“就凭我给你弄的这两个菜，也得喝两盅。”说着，把酒菜摆在饭桌上。
盛情难却，罗山崖只好闷闷不乐地喝起来。
厂里的事确实让罗山崖挠头。他知道，这两年厂子不景气，是因杨啸天不上心管。他成天到处跑，那心好像不在厂子里。葛丰早就想请专家把那套进口设备会诊一下，他却不打拢。一说改制，职工怕集资款黄了，天天有人找他。那天班子开会，在自己的坚持下，杨啸天才勉强同意先还职工们一年的利息，并拿出5万元解决特困户的困难。不料烧香引来鬼了，不少职工找他诉说困难，要求照顾。厂里又没有多少钱，他天天磨破嘴皮子给职工解释，还要硬着头皮听那些难听的话，能不心烦吗？
正吃着饭，耿菊花来了。一进门就感激地说：“罗书记，多亏你为俺说好话，马林才又住上院了。”
罗山崖羞得满脸通红，愧疚地说：“耿师傅，实在对不起，集资款还不了你，耽误马师傅看病了。”
“罗书记，我知道你惦记俺，你的恩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耿菊花越夸，罗山崖心里越不是滋味。马林是油漆厂的元老，也是厂里的功臣。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刚建厂那会儿，这里是一片荒地，到处坑坑洼洼，杂草丛生。马林带头成立一个突击队，下班就搬山填海，每天干到半宿，结果得了心肌炎。当时年轻，没拿这病当回事，结果心脏落下了毛病。他爱厂如家，每天下班前都要把厂里检查一遍，把窗子关上，把灯拉灭，把水管拧紧。他加班不讲报酬，每年都被评为先进工作者，还当上了省劳模，结果累下了一身病。这么好的职工，病了没人管，却让他办了病退。他找杨啸天给马林讲情，希望能留下他看大门儿。杨啸天却说：“我们是企业，不是慈善机构，不养闲人！”现在竟因没钱，让医院撵了出来。当他得知耿菊花到菜市场捡白菜帮儿吃，感到内疚脸红。现在自己只是为困难户说了句公道话，耿菊花就这么感激自己，实在羞愧。
艾珍把耿菊花送走，端上饭来，见罗山崖眼里噙着泪花，就问：“你怎么哭了？”
“没有。”罗山崖赶紧掏出手绢擦了一下眼睛，想掩饰过去。
“没有心情就别喝了，吃饭吧。”
“一点儿都不饿，一会儿再吃。”
“工人中这样的家庭太多了，你怜悯得过来吗？”
“马林家太可怜了。”罗山崖叹口气，放下筷子回卧室了。
“这全怨杨啸天。”艾珍劝说道，“你是书记，有职无权，有什么自责的！”
“不能说没有我的责任。”
“有几家私人企业老板重金聘你，你却不去。好像蓝天有蜜吃似的，现在后悔了吧？”
“不后悔。”
“留下来也有好处。别管怎么说，你是书记，有资格参与买下蓝天，如果一走，就没这样的机会了。”
“你怎么这样看问题呢！”罗山崖不满地瞥了妻子一眼，“厂里改制不仅关乎着厂子的命运，还关系到职工们的工作和生活，我不能不操心！”
“现在杨啸天是法人，你操的什么心！”
“改制的焦点和难点在于安排好职工的工作和生活，一千三百多名职工，哪一个我也放不下！”
艾珍撇撇嘴说：“你可真革命！现在像你这样的干部不多了。杨啸天的责任心若有你的一半儿，厂子也不会烂成这个样子！”
“这个人就是私心太重了。”
艾珍知道女儿在恋着杨悦，就多了一份担心：“杨悦不会和他爸一样吧？”
罗山崖不满地盯了艾珍一眼：“你怎么瞎猜疑呀！杨悦这孩子诚实，心眼儿正，比他爸强多了，相信女儿的选择吧。”
“这我就放心了。”艾珍关心地问，“她俩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罗山崖摇摇头：“孩子的事我怎么知道！”
“我看他俩都不小了，抓紧把事办了吧。”
“这急什么呀！”罗山崖说，“他俩刚参加工作，总不能把心思全用在谈恋爱上吧！”
艾珍说：“我也是瞎操心。”
罗山崖笑着对艾珍说：“女儿大了，咱们就别操这份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