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哲学人生大师论哲理智慧(世界大师思想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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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善行的动机

对于我大部分行动的真实的、最早的动机,我并不像我曾长期认为的那么清楚。我知道,也感觉得出,行善是人类之心所能领略到的最真实的幸福。但很久以来,对这种幸福,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了。在像我这般可悲的命运中,谁能够指望有所选择、有所收效地去施行一次真正的善举呢?最叫那些左右我命运的人费心的是:让一切都对我蒙上一层虚假的、骗人的外表。我知道,任何一个行善的动机都不过是别人向我抛出的诱饵,以引诱我落入陷阱,使我不得脱身。我明白:今后于我惟一可行的善举,就是什么都不做,免得不自觉地、盲目地去干坏事。

但是,也曾有过比较快乐的时光:我按照自己的心意行动时,有时也曾使别人心满意足过。我应该公开地表明,每一次领略到这种乐趣,我总感到它比任何乐趣都更甜蜜。这种禀性是强烈、真实而纯洁的,在我最隐秘的内心深处也不否认这一点。然而,由于我自愿行的善举带着义务的锁链,所以我常常感到它们的压力。于是,乐趣便烟消云散。当我继续做着这类过去曾使我着迷的好事情时,我觉着的只是一种简直叫人受不了的束缚。在我那几次为时不长的幸运时刻中,曾有很多人求我帮忙,凡是我能为之效力的事,没有一桩遭到过我的拒绝。但是,当我用发自内心的真诚,去完成这第一桩善举之后,却戴上了约束人的义务的锁链,这是我原来不曾想到的,而且背上了这一副枷锁就再也挣脱不了了。我这些最初的效劳,在那些受我之恩的人眼里,只不过是对今后还得为此效劳所作的担保而已。一旦哪个家伙因受我一次恩而使我上了钩,从此就和我结下了不解之缘。我这自觉自愿的第一桩善举,就成了他享有今后可能还需要我的其他善举的不成文的权利,即使我力不从心也无法摆脱。就这样,非常甜蜜的乐趣,后来便渐渐变成我的沉重负担了。

不过,当我默默无闻时,我还不觉得这些锁链过于沉重。可是,有一次我因我的作品而出了名——这无疑是个严重错误,就是我身受不幸也不足以把它补赎——从此,一切苦难者或一切自称为苦难者的人,一切到处物色愿上钩者的冒险家,一切借口说我影响很大,千方百计想控制住我的人,统统找到我的头上来了。因此,我有理由认为,一切天性的爱好,包括行善本身,虽然它们还是有益的,一旦轻率地、不加选择地被搬到或应用于社会中,就肯定会改变性质,往往变得有害了。这么多严酷的经验教训,渐渐使我原先的禀性变了,或者毋宁说,终于堵塞了我这禀性的发展的道路:它们还使我学会不再那么盲目地顺从我的天性去普行善事了,因为那只能助长邪恶。

我对这类的经验教训并不懊悔,因为它们是我经过审慎的自我认识,对我的行为在千百种情境中的真正动机进行重新思考后才获得的。在那些情境中,我曾经常产生错觉,我发现,要带着乐趣去行善,就必须自由地、不受约束地去做;而要剥夺一桩善举的全部温馨滋味,只需把它变成我们一种义务就行了。从此,履行义务的压力就把最甜美的享受变成了最枯涩的负担。

出自于义务的需要,一个人就得违拗自己的禀性,去将之履行。这正是我比天底下任何人都更不善于去做的。我生性敏感而善良,心慈到了软弱的地步,一切慷慨大度之举都使我为之激动。我富有人情味,乐善好施,凭着爱好和热情本身去帮助人,只要别人把我的心打动就行。如果我曾是人类当中拥有至高权力的人,那我会是他们当中最优秀而又最宽宏大量的人;因为我能够为自己报仇,而我却任心头一切报仇的念头熄灭。若为我个人利益,我会毫不犯难地做到公正不倚;但若违背我所珍爱的人的利益,我可能就无法下此决心了。只要我的义务与我的感情相冲突,除非是在我只需什么都不做的情况下,否则前者很少会占上风。那时,我常常是有能耐的,但我却不能逆本性而行事。当我的心没有向我呼唤,我的意志充耳不闻,不管是人,还是义务,或是什么必然性,都无法叫我唯命是从。我看见祸害的威胁,但我宁可任其降临,也不愿意为防范它而激动不已。我偶尔开头很卖劲,但这种卖劲很快就使我厌倦,使我精疲力竭了,我就再也无法坚持下去。在一切假想的事情中,凡是我不带乐趣去做的,很快我就没法去做了。

更有甚者,与我的愿望相符却带几分勉强的事,只要稍为过分一点,就足以使我的这种愿望丧失净尽,使它变成令人厌恶、甚至强烈反感的东西。这就叫别人强求我或是别人并不强求而是我自己甘心情愿去做的好事使我感到苦楚。纯属无报偿的好事肯定是我乐于为之的,但是,当人们把这种受惠视为应得而恣意索取、否则便以怨相报时,当某人因我当初乐意为他做了好事而规定我从此永远做他的恩主时,我就开始感到不自在,乐趣也就蔫然消失了。这时,如果我迁就,继续这样做下去,就意味着软弱和羞耻,诚意在此也就荡然无存了。我非但不能因此而感到满足,反而因做了违心事而受到良心的谴责。

我懂得,在施恩者与受惠者之间,存在着某种甚至是所有契约当中最神圣的契约。那就是他们互相结成的某种社会关系,它比通常维系着人们的那种社会关系更加紧密。假如受惠者暗自发誓要感恩图报,施恩者同样会发誓把他刚向前者表示了的诚意再向另一个人表示——只要他是受之无愧的;而且,每当他能够做,别人又有求于他,他就会再次做出这种善行。这些条件是不成文的,那仅仅是建立于他们间的那种关系所产生的自然结果。一个人,第一次拒绝给予别人有求于他的帮助,被拒绝的人是没有任何权利去告他的,而在同样情况下,他拒绝给曾给过他好处的人以同样的好处,那就意味着他使那个人失望了,因为他使别人对他产生的期待落空了。人们会感到这种拒绝中有某种说不出的不公道、比那种拒绝本身更加冷酷的东西。但这种拒绝仍不失为某种独立不羁所产生的效果。这种保持独立于其他人的倾向是人类的共同倾向,放弃它是不容易的。如果我还债,我是在尽我的义务;而我给人馈赠,那我是自寻乐趣。不过,尽自己的义务的乐趣,也是惟一的高尚的习惯所产生的乐趣之一,因为,直接从我们的本性中产生的乐趣不会像它这样达到如此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