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情?
如果刚才的被迫见面算是交情的话,那么交情还真的不算浅。
许佛纶取过酒,和赶来寒暄的客人碰杯,然后才对庞鸾说,“不过半小时的交情。”
庞鸾有点莫名,“半小时,荣会长出手还真大方!”
可不嘛,今晚上她就拥有三成的北平城了。
往后再多见几回,还不得把整座城买下来,执政/府养着这么位财神爷不重用,也不怵得慌?
典礼结束,许佛纶返回公馆,终于见到了屏风的真身。
家里都是西洋物件,这会往当堂一搁,中西合璧,怎么瞧怎么赏心悦目,说起来还是那位荣先生讲究。
一堆小姑娘趴在客堂的茶几上,议论纷纷,玉妈被围坐在当中,侃侃而谈。
这块雕牡丹花的是什么玉,打哪儿来,有什么典故;那处琢鸟雀的是什么珠子,何人使过,讲得跌宕起伏。
许佛纶觉得很有趣,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听故事。
玉妈说累了,打发小姑娘们巡夜去。
许佛纶给她倒了杯茶,“您原先是老太后身边的女管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今天倒得空,都拿来给我们长见识了。”
玉妈笑,“真不是吹嘘那时候年轻的脑壳,年根儿盘库的时候最闹忙,可从来不错的,什么见过什么没见,都能记记好。”
“这个屏风,您也见过吗?”
“见过的,见过的,可也就那么一回,康熙年间就是最尊贵的宝贝。”玉妈探着身子,“囡啊,你老实讲,那个什么荣会长怎么出手这么阔气?”
阔气呀,要是进荣家走一圈,感情跟晚清内务府库也不多大区别,人家不还正住着王爷的旧宅子么?
许佛纶只是笑,没多解释。
看样子是问不出来什么了,玉妈有些悻悻然,起身离开前还在念叨,荣先生要是个不二不三的人就有大烦恼了,康长官不在北平可不是好白相滴。
这个家明明姓许,可怎么哪哪都有康秉钦的事呢?
许佛纶哼了声,上楼睡觉。
连着忙碌了大半个月,第二天她就懒起。
天阴沉沉的,窗帘也没拉开,她翻个身,外头玉妈就来了,“囡啊,你开开门。”
催她吃饭是惯例,今天的话题又多了个荣衍白。
“我就说那个姓荣的是个坏种,你看看这就来了。”她展开报纸铺在她面前,“你瞧瞧公司开门第二天,北平的成衣店都一备齐降价,这是针对你的,对伐?”
那要不然呢,谁吃饱了撑得跟钱过不去?
那位荣先生富可敌国,不还声称自己爱钱如命吗?
她对着镜子刷牙,说话模糊不清,“全北平就我一个女经理,人不得想办法把这股恶势力压下去,回头让我爬到高处耀武扬威,那群大男人颜面何存?”
玉妈很生气,“不得饿死你,不还有个漂亮屏风嘛,回头拿去出售了换笔钱,咱们也压价,不怕客人不上门。”
她听岔了,许佛纶也没有纠正,惬意地享用早饭,“您就别担心了,都忙了许久了,今天咱们上顺义汉石桥的海子玩,晚上不回来,就住在纺织厂里。”
玉妈不可置信,“你不担心你的公司,还往外头疯,去什么海子,都是水。”
她抱怨,跟在许佛纶身边的人心里也嘀咕。
北平的成衣店降价,偏偏想容公司的衣裳价格贵到离谱,慕名而来的客人倒是不少,可真正掏腰包的也就达官贵人家的女眷,且都是昨天模特们身上展示的几件。
到手的钞票毕竟有限,谁不想在开门做生意的第二天赚个盆满钵满?
衣服虽然被订下了,可往后呢,毕竟是个未知的情况。
何况对手纷纷降价,一看就是有预谋的,合起伙来欺负个女孩子,即便顶没有脸面的,但是办法是最为管用的。
长此以往生意还怎么做?
庞鸾一路上开着车,不动声色地看了好几回许佛纶。
她举着上光液正在涂指甲,道路不平,竟然也没有涂到皮肤上去。
后来她觉察了,转脸看庞鸾,“你也要来点吗,我可以开车的。”
庞鸾严词拒绝,“康长官临行前说了,除非必要,您还是不要开车了,车上还有玉妈呢,回头再受了惊吓。”
许佛纶嘁了声,继续涂指甲去了。
自此,谁也没再琢磨这件事情。
远远地能见到了海子的边儿,却在半道被拦下了,不得再前进一步。
头趟车上的女孩子前往交谈,却被告知今天有位先生携家眷在此游玩,隔日再来吧。
翘枝是个暴脾气,拉上庞鸾抻袖子要和人打仗。
许佛纶甚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盘膝坐在车头上,压低了帽檐观战。
大约这里的动静过大,单筒望远镜里远远地跑来个人,问明了情况又匆匆地离开,再远的距离就看不得了。
有人走到车前来,“许小姐,请您将望远镜将交给我们。”
她掌心压在望远镜上,抬起眼瞄了瞄,“先报个名号,我交得也不算亏啊!”
两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男人互看了一眼,“很抱歉,无可奉告。”
她点头,光明正大地将望远镜别到腰后,“哦,那我就不交了。”
两个男人的脸色沉下来。
许佛纶翘了翘脚,“上万亩地无名无姓的,分明是你们无礼在先,我还没挑理呢,你们就先生气了,谁家主人教出你们这帮不讲规矩的?”
两个男人开始动手往腰间摸。
许佛纶从车上跳下来,拿望远镜挨个敲了他们的屁股,两个男人大惊失色,后退了一步,两把手枪就到了她手里。
“别动刀动枪,都是出来游玩的,坏了心情又是何必?”
她重新跳上车前盖,将枪压在身子底下,抱着肩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很快,就有群人到了跟前,两厢一分让出条道,让最后头的人通过。
许佛纶笑了,“之汉先生,您今天的黑西装,可没有昨天的格子样式俏皮啊!”
李之汉只是微笑,“许小姐请,先生在前面钓鱼。”
她纹丝不动,“钓鱼啊,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分别这么长时间,他就不来和我说说话吗?”
分立两侧的年轻小伙子瞬间气势汹汹地望着她。
李之汉仍旧笑着,“先生今天陪伴老夫人出门散心,没想到有幸和许小姐碰上了,许小姐喜欢钓鱼吗,这边请。”
面子给足了,再拿腔拿调的显得没格调,她笑眯眯地从车头前跳下来,“好的!”
荣衍白一身绣金盘龙的长袍马褂罩在白斗篷里,搬了个马扎,坐在水边垂钓,怎么看怎么怪异。
昨天彩衣娱亲,今日卧冰求鲤,看起来这位荣先生是个十足的孝子。
远处有座茅草亭,里面三五个女人正陪着位老太太说话,听见他咳嗽,时时投来关切的目光。
照他这么咳下去,多早晚能钓上来一条?
许佛纶从口袋里摸出个纸包,弯下腰小声说话,“荣先生,要吃块梨膏糖吗?”
“嘘。”
他转过头,笑容可掬,“谢谢许小姐,我不吃甜食。”
她耸耸肩,叼了块在嘴里,转身离开。
前面,玉妈正搬着捆不知从哪找来的草垛,虎视眈眈地望着她。
另一处的亭子里,闲着没事做的女孩子捧着下巴望着荣衍白发呆,玉妈嫌烦,一个个都给撵走了,“那就是荣会长?”
“嗯。”
“果然小白脸子,没有好心眼子!”
许佛纶靠在柱子上笑了,“当着人家的面说他坏话,可不太好呢!”
虽然这话很得她的心意。
玉妈不以为然,“大早上起来就要事体,现在又霸占着这个地方,不要人进,怎么看都不是个有腔调的人。”
台门老大出行,威风凛凛的架势,如今算是看着了。
许佛纶又笑着看了荣衍白一眼,带着小丫头爬树去了。
圆溜溜的鸟蛋托在手心里,怎么瞧怎么喜人,就听着树下和缓的声音叫她,“许小姐?”
许佛纶从树杈里探出头,“荣先生,也有兴趣上树吗?”
跟着荣衍白的,眼神几乎能将她凌迟。
荣衍白笑着摇头,“我是来提醒许小姐,老鸟已经回来了,当心啄伤。”
话音刚落,许佛纶就觉着头发被薅了一把,后头扑扇的凉风直往脖子里灌。
等她从树上下来,手指都被啄肿了,更别提新涂的指甲,刮得横七竖八的痕。
看热闹的那位看够了,“许小姐会做生意,还会爬树,真叫人刮目相看。”
许佛纶就着翘枝捧来的清水洗了手,笑道:“爬树比做生意容易多了,至少没闲杂惦记,今天收获颇丰,荣先生一会来吃烤鸟蛋吗?”
恶狠狠地眼神再次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荣衍白意味深长地笑,“一会给许小姐送条烤鱼来,吃的愉快!”
他转身离开。
许佛纶哼了声。
无论烤鱼还是烤鸟,谁都没有口福,火堆刚架起来,天公就不作美,雨势越来越大。
许佛纶临上车前,又被拦下。
李之汉说话很客气,“本不该麻烦许小姐,只是老夫人的身体,经不住长时间在雨中坐车,恳请许小姐容留我们住一晚。”
许佛纶显得很好说话,“没有问题,请老夫人跟我家小姑娘们一道走,纺织厂并不远,至于荣先生的落脚之处——”
站在李之汉后面的荣衍白,露出善解人意的笑容,“我一定不会让许小姐为难!”
但他身边的人,脸上的表情完全表现不出这样想法。
矛盾,似乎开始往无法调和的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