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现言月似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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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江山美人

康秉钦从总统公署离开,已经是月上中天。

白天的关税会议,十二国代表尽数到场,公署议员不得不从人潮花海里脱身,继续商讨以裁撤厘金为条件的关税自主案的后续内容,参会人员还为此成立了用途专门委员会。

委员会私下商议,明天如何讨论用途计划并加以公布,如何避免社会团体爆发更大规模的游行,如何降低南方政/府的刊物对民众的影响。

毕竟在会议头天的总统致辞中,“经济复苏,实业发展,不独我国家之幸,即我各友邦同盟之利益”的卖国言论一经传出,遭到了举国上下的强烈指责。

这是继执政/府成立时的“外崇国信”发言之后,又一求荣的声明,然而为了能够筹措到足够镇压南方政/府的资金,脸面已经顾不上了。

康秉钦虽然列席,可会程中始终不发一言。

后来,汽车在庆元春东面山墙跟前停下,他睁开眼睛。

楼西窗头上左右列着“又有佳肴”和“以宴嘉宾”的石刻,夜色里死气沉沉。

“六爷。”小横波接出来,提着裙子欠了欠身,行的是西洋的屈膝礼。

然后她上前为他脱下西装外套,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跟上:“路上不太平,六爷辛苦了。”

警察厅长在新婚夜遭遇刺杀,新娘离奇失踪,整个北平顿时陷入巨大的恐慌里,街道上拉起了警戒,寻常民众也被破门而入的军警吓得魂飞魄散。

他这一路走得很是艰难。

毕竟他作为袁蕴君竹马和她在英国谈了三年的恋爱,大多数人都认为他们是私奔了,深夜街头再见到总理公署的车,警惕有之,好奇也有之。

康秉钦嗯了声,问:“袁小姐如何?”

小横波说:“袁小姐交代有事要和六爷讲,执意等您回来。”

他没吭声。

南面楼房的小门被两个小丫头打开,另一个手里捧着一玻璃罐蜂蜜水。

他的目光略微停了停,嘱咐:“佛纶睡时不喜被扰,送去别出动静。”

小横波为他挂衣裳的手一顿,转过头来看他:“这是袁小姐要的,佛纶小姐没有和六爷在一起吗?”

康秉钦的身影生生僵住了。

西装从衣柜里滑了出来,扑在地毯上。

小横波开口很是艰涩:“佛纶小姐今晚始终没有露面,我害怕外头的动乱给挡住了,十点钟请了陈营长去接一接,顺便给您报个信,您是不是没有见到他们?”

林家小公馆的临时会议结束,他和部分官员站在阳台上喝酒时,总统公署突然派车将他们尽数接走接着开会,就把他在现场等候刺杀结束的计划打乱。

八点钟起,再没有见过身边的任何人,包括林祖晋被行刺的事,也是会议期间公署的秘书长匆忙闯入对总统耳语时,他的猜测而已。

脑仁里一阵接一阵的刺痛,逼迫他不得不闭了闭眼睛:“韩嘉儒!”

他的声音不高,却能将暗沉的夜幕撕开一道口子。

“你不用找他,七点二十我离开时,让他和陈营长先回来了。”袁蕴君站在楼梯口,脸色苍白,左手死死地扣住栏杆,才勉强站直了身体。

那佛伦呢?

康秉钦试图和她讲讲道理:“那条山道长六百米,从头至尾平坦无阻,佛纶撤离时,如果没有汽车接应,你应该知道后果!”

楼梯上铺了柔软的地毯,可袁蕴君站在上面几乎支持不住。

她狠了狠心才开口:“你知道今天林祖晋在围捕乱党的事情吗,他们都是我的同志和学生,一共四十七人,在计划明天反对裁撤厘金的游行活动,就在离那条山道不足八百米的公寓里……”

只要林祖晋派人去追许佛纶和杀手,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发现这些革命党人,然后让他们全军覆没。

她根本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送死,不得已才调走了接应许佛纶的陈志洪和韩嘉儒。

可这些话,她已经说不出口。

康秉钦的手撑住了楼梯,挺拔桀骜的背脊弯下来,终于显出罕见的脆弱和无助。

他捂住了眼睛,声音嘶哑:“佛纶,该怎么办?”

袁蕴君像在瞬间抓住了救命稻草,从楼梯上冲下来,不免有些疯狂:“许小姐很有本事的,你看她很多回都能死里逃生,何况这一次林祖晋身受重伤,她总有办法能回来,再不济还有荣先生……”

荣衍白怎么可能不救她,你,你再等等啊!

再等等,兴许她就回来了。

可现在已经凌晨一点四十了,再等,又能等多久?

要是能回来,人早该露面了。

安慰的话,连自己都骗不了,怎么能对康秉钦的情绪有所缓解?

康秉钦踉跄着转身,径直离开了庆元春。

袁蕴君察觉到他的意图,惊惶着跟上他的脚步。

她奋不顾身地拦在车前:“秉钦,现在去,无异于告诉世人是你派人刺杀了他,逞一时的快意之后呢,你想过康家上下一百四十五口人的命运吗?”

康秉钦拉开车门,难得和声相劝:“你已经在刺杀案里身亡,去做你的革命,别再露面!”

他的脸上有笑意,可眼睛里无光,已经被逼到绝境,筋疲力竭。

倒车的时候,根本没有在乎她的死活。

袁蕴君被甩在地上,泪眼模糊里,看着他绝尘而去。

小横波蹲身扶她进门,庆元春里已经恢复里往日的娇娥罗绮,兰麝生香。

然而世道不太平,晚上那些恩客被军警惊走后再没露过面,等久的女人们只好泼辣尖酸一顿骂,再意兴阑珊地孤枕入眠。

小横波端来杯蜜水:“已经很晚了,袁小姐请早点休息,我明天还要接客呢。”

袁蕴君的眼皮颤了颤,嗓音里有哭腔:“你也认为我做错了吗?”

小横波在她身边的椅子里坐下来:“六爷最是重情重义,袁小姐和他谈了三年恋爱,如今就算您另嫁他人,他都能看在昔日的情分上,用性命来维护您的自由。”

袁蕴君抬头,看着她。

小横波生就一副好嗓子,名满北平,可现在讲起话来,却是嘶哑不堪。

“即便是百乐宫的柳瑛,三番五次不辨是非,可六爷还惦记着往日的恩爱,多次留她活口,更不要提佛纶小姐。”

她看着袁蕴君:“佛纶小姐就是六爷自己,他疼她爱她更逾性命,却有苦衷不能言明,但是袁小姐作为旁观者,不能装作也看不清。”

小横波看了满脸是泪的女人一眼:“今日佛纶小姐若活,六爷必得活着,若是有不测,只怕六爷从今往后一颗心也要殉了佛纶小姐,袁小姐的崇高信仰唯容不下这两个人吗?”

袁蕴君埋头抱住手臂,哭到不能自抑。

林祖晋的伤并不十分严重,子弹擦过眼皮导致眉骨骨折,因为伤及眼周才显得血肉模糊,送到医院后,很快就脱离危险。

这些事是康秉钦深夜闯进林家小公馆后,才打听清楚的消息。

他从韩家潭离开,进了铁狮子胡同,带上驻扎那处原混成旅的卫兵,几乎血洗了公馆,留了林祖晋的两个亲信问许佛纶的下落。

那人大概是被吓破了胆,带着他来到间地下室,刑架上正绑着个男人,垂着头,鲜血淋漓。

离得老远,就能看见他身上到处翻卷的血肉,深可见骨,半截肠子还露在外面,已经死了很久了。

卫兵上前将尸体放下来,仔细辨认过,才低声回话:“总座,是陈营长!”

小横波十点钟请他接应佛纶,到现在已经五个多小时了。

康秉钦站在满地的血肉里,掐住林家一个亲信的脖子:“人呢?”

男人面色青紫,双手被缚,只能从嗓子里发出呃呃的怪声。

康秉钦失了耐心,扭断他的脖子,再看向另个人时,低眉轻笑。

那人疯了似的爬起来,用力撞向右侧的墙壁,连撞了两下,竟然栽进了一扇门里,然后他跪趴在地上拼命磕头。

康秉钦指尖发凉,身边有人上来搀扶,颤抖的身体才强忍着没倒下。

里面仍然是间刑室,挂满了各种刑具,但刑架上并没有人,只有一团被血浸透的麻绳直挂到地上,血腥味浓重刺鼻。

杂乱无章的血脚印里,散乱着七零八落的连衣裙碎片和一绺绺带着皮肉的长发。

哦,还有他今天晚上最后看到佛纶时,她戴着的象牙色小礼帽。

在这里,她该有多疼?

他的心被绞碎了,跪倒在血泊里,小心翼翼地捡起所有的东西,紧紧地贴在心口。

随行的卫兵背过脸,不忍见他落泪。

天亮前,仍旧没有许佛纶的下落。

昨日喜洋洋的新公馆,如今已经成了座死宅,康秉钦从里面出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那亲信临死前交代,林祖晋抓住许佛纶施以酷刑后才放了狼狗去咬她,想要解一解心头之恨,然而中途却因眼伤严重,不得不去医院。

临走之前,他却命人将许佛纶带出去送人,至于送谁,不得而知。

汽车在雾气里晃荡,前面被放行的报童扯着嗓子嚷,声音将电车的叮当声都盖住了:“商会会长爱美人不要江山,一代名媛香消玉殒!”

“停车!”

汽车重重地刹在街道当中。

用不着唤,早在车窗摇下来的时候,就有份报纸塞进了车里,报童接了赏钱,声儿更高了。

报纸上是许佛纶的巨幅照片。

配图的文章写明,许佛纶因涉及行刺警察厅长案被逮捕,荣衍白以台门和商会作保救她出狱,但由于受刑过重,许佛纶于昨天半夜病势于中央医院。

撰稿人最后感叹,荣衍白以江山换美人,然赔了夫人又折兵,商会和台门势力尽数落进林家之手,眼看北平又要风起云涌。

可这些与他又有何关系?

康秉钦笑着,抚了抚照片里顾盼生姿的女孩子。

兜兜转转,七年时光,他还是把他的佛纶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