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帽干干净净,收拾的也很整齐,看起来是很用心地呵护。
许佛纶对这个小姑娘印象越发好起来,将窗帘拉紧,遮住最后那缕光,“北平大小胡同都贴满了你的通缉令,不害怕吗?”
张如卯嘻嘻地笑,把两条辫子从破帽子里捞出来,又蹭了蹭脸,“不怕,许先生是好人,至于那些人,他们抓了我也不会得到想要的,怕的应该是他们!”
这样的小姑娘,身上充满了罕见热血和无畏,应该说欣赏多于喜欢。
许佛纶点点头,“就为了来和我说这个?”
“不是的。”
张如卯从衣兜里掏出一封银元,放进她手里,沉甸甸的,“上次许先生借我的衣服,我离开的时候弄坏了,家里的绣娘修补了很久也修补不好,所以我是来向许先生道歉的,这是赔偿。”
一件裙子,坏也就坏了,不值当什么。
可是小姑娘冒着生命危险来,她就不能再等闲视之,“我的那件衣服,原谅你了。”
张如卯欢快地笑起来,“我就知道,许先生是个好人!”
这话应该怎么接呢,其实,她只是不想惹麻烦上身!
张如卯看她若有所思,不由得紧张起来,“这个钱是我自己的,我父亲娶了九房姨太太很高兴,给了我一个大红包,我离开家后拿了部分给组织做经费,剩下的给许先生留着的。”
怪不得,找了很久都没有踪迹,原是回家去了,看来这个家也很是富足。
但许佛纶不太想深究她风流富贵的父亲,也不想知道她神秘的组织,只把烫手的银元放进包里,“张小姐的心意,我知道了。”
张如卯拉了拉辫子,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其实我是来找袁老师的,她还没回来,就先来找许小姐了。”
许佛纶说,“袁小姐去广州了,但是这两天在南京没了消息,何去何从你自己拿捏,北平不太平,注意安全。”
“她很快就回来了。”张如卯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忧心忡忡,“我们的同志在南京被出卖,牵连了袁老师,她估计保持静默等待回来的机会,毕竟这里有工作急需她完成,而且我还没有拿到那本名册!”
许佛纶觉得,再和她待下去,指不定得听到什么样秘而不宣的消息,这师生俩还真是喜欢轻信别人,“但愿袁小姐能平安回来,你可以顺利找到她。”
“会的,一定会的。”
张如卯跟着她出去,脸上坚定的模样惹人发笑,却又不得不肃然起敬。
挺好的,康秉钦也用不着火烧眉毛似的,惦记他心上姑娘的安危了。
许佛纶正觉得有意思,翘枝猛然从门外闯了进来,“先生,警察朝这里围过来了,街口戒了严,咱们出不去了。”
张如卯拦在许佛纶身前,“许先生,您先走,他们应该是来抓我的,我就说乞讨到您这里,什么事都和您无关。”
天真的小姑娘哪里知道,她已经被人摁在砧板上很久了。
等她这把刀出现,万事俱备。
如果抓到她,那才是大势已去。
许佛纶拉着她的手,上到二楼办公室,打开暗门让她下去,“你自己走,这里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管。”
张如卯不撒开,许佛纶狠心掰了她的手,把人推了进去。
翘枝拎着枪,守在门前,却被许佛纶阻止,“你也走,回公馆打电话给康秉钦,我如果真被带走,让他出面,你把剩下的小姑娘全部带到天津。”
“先生……”
“少废话!”
翘枝咬了咬牙,点头。
半道,许佛纶却叫住了她,递给她一张白手帕,“如果康秉钦没有回音,把这个送到天桥下,我常去的那家小饭店。”
翘枝抬头看她。
许佛纶脸上有笑,漫不经心却又满怀希望,“但愿用不上,你去吧!”
暗门阖紧,窗帘低垂,一切重新恢复宁静。
警察闯进门的时候,许佛纶正慢悠悠地从楼梯下来,四下扫了眼——
嗯,没有姓林的。
算不算幸运?
“各位长官有事?”
带头的不肯和她周旋,“人呢?”
许佛纶笑,“您要什么人,我这儿都搬空了,哪还有人,长官上别的地方找吧!”
“小乞丐!”
“北平上下多少叫花子,也就我这儿没人敢来。”她托着手臂,四下里比划一圈,“来往的都是阔太太贵小姐,别说小乞丐,就是您,也不敢冒犯呐!”
那警察耐心尽失,“搜!”
空空荡荡的两栋洋房,一眼望到底,到处走一遍也用不上多长时间。
看着空手而归的警察,那人气极,顺势将回话的踹翻两个,恶狠狠地盯住许佛纶,“把人藏哪儿了?”
许佛纶沉了脸,“搜都搜过了,您看我这儿可有藏人的地方?”
“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把她给我带走!”
小姑娘们上前来拦,瞬间被长枪顶住了头。
许佛纶冷笑,“这是硬生生往我头上栽罪名,邀功请赏么,我看在你们林厅长的份上给你们几分脸面,真拿自己当号人物了?”
领头的倒也不急了,警棍在掌心敲了敲,叫随行送上张逮捕令,“许小姐,袁家奶娘谢阿嫂是你杀的吧,苦主把你给告了,接了案子咱们就得破,跟我走一趟吧!”
走了张三,还有李四。
无论如何,今天这牢,她是非坐不可了。
事隔五个月,许佛纶重新进了警务厅的审讯室,这回同上次不一样,直接将她捆在了木架子上,刺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头顶的白炽灯晃得扎眼,例行的询问之后,那警察开口,“说说吧,为什么开枪杀人?”
林祖晋到底还是觉察出不对劲来。
审讯室外有苦主,哭着闹着要把她千刀万剐,也不知真情还是假意。
许佛纶闭口不言,除了挨了几耳光,那警察并没讨得半点好。
他中途出去了几次,回话的偶尔提起林厅长开会,或是再问不出话来,林厅长交代用刑……
再往后听不真切,总归是羞辱她的话。
落到他手里的女人,果真就是个玩物,只有尽兴和不尽兴的区别。
沾了辣椒水的鞭子抽烂了她身上湖蓝的旗袍,血顺着伤口渗出来,印在布料上,成了扭曲的花纹,一道又一道。
她攥紧了拳头,咬牙忍着,耐着性子去数那些道道——
一条,两条,三条……
好像只有这样,她才能勉强忽视身体的疼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咬住她筋骨血脉的疼痛。
昏过去,又醒来。
反复的折磨,堕入地狱。
鞭子落在皮肉的声音,淋漓的鲜血,声与色,成了巨大的刺激,让挥鞭的人兴奋到发狂。
尽了兴,却也累了。
但是他并没有听到刑架上的女人,哪怕是半句的哀嚎或者求饶。
无声的抗拒,成了对他最大的羞辱。
他使劲了全身的力气,对着刑架上许佛纶最后挥出了几鞭子。
鞭稍抽到了她的眼皮。
很快,她数的那些道道就看不清了,成了模糊的血红色。
她昂起头,血红里有微弱的光,可却难以知道是否伤到了眼睛,以后还会不会看的见?
行刑的男人打累了,骂骂咧咧的出门换别人来,被人嘲笑几句,心里恼火,将手边杯盘桌椅使劲往她身上砸。
稀里哗啦的响声,似乎才能平息他的怒气。
有人笑着靠近,凑在她脸上摸了把,“婊子就是骨头贱,不使点劲儿,她怎么能快活?”
笑声里,有人劝,“别把人打死了,林厅长快来了,用的着。”
前面那人笑说知道,“你说,等厅长玩过了,是不是明天就轮到咱们了,再后面就是那狗祖宗吧?”
大约这个好处,十拿九稳,两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笑够了,挑刑具。
这个说烙铁痛快,那个讲留着床上用,不如使辣椒水,看着红艳艳的,心里舒坦。
许佛纶累极了,却不肯低下头,所视之处全是殷红一片,穿行着模糊扭曲的人影,鬼魅一样。
心里记的时间,已经过了两个小时了。
或许,还要漫长。
她昏过去的时间,究竟多久,不会有人提醒她。
毕竟在这里,时间只会用生死刻度。
身体的疼痛以至麻木,血液抑制不住,疯狂的在燃烧,掀起滔天的烈焰几乎将她吞噬,然后脑子却越发清醒。
她记得她是怎么来到这里,路上经过的所有街道,行色匆匆躲避的人,自己街角捡烟头的小男孩身上穿着的布褂子,补丁上的图案是个抱着鱼的胖娃娃。
她也记得她来这里后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二十分钟,她还在等待,等待最后能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只是不知道等多久。
似乎只有疼痛,才不会让她绝望。
行刑的人累了,或站或坐,抽烟喝茶,味道刺进她的喉咙里,让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两个人突然找到了玩乐的趣味,无数的烟雾在审讯室弥漫开来,烟头烫在皮肤上不能迫使她求饶,却因为咳嗽让痛苦成倍的加剧。
许佛纶抑制不了咳嗽,也像抑制不了绝望,偶尔她也会无能为力,绝境中,总希望那个人来救她。
张狂的狞笑声里,她也轻轻地笑出声,一点点回荡,那两个男人互看了眼,大约觉得她已经疯了。
再要挑拣刑具,外面却有人回话,林厅长已经散会了,将人带出去,另作安排。
许佛纶被从刑架上放下来,跌倒在地,有人踢她一脚,“来,自己爬出去,叫咱们看看!”
她趴伏在地上,只觉得身体里的血正疯狂地涌向喉咙,眼前除了茫茫的血色,什么都没有,后来那些人的打骂也不知道了。
再后来,她被人抱起来,那人说,“别乱动,我带你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