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清醒后的一个早晨，我和小娜商量把君君先送回她父母家。
君君起床的时候发现我们都在看着她，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但是她并没有屈服，而是死缠烂打，“我不会给你们找麻烦的。”她央求着，好像这是她必须参加的一次聚会。
“我们觉得整件事情太难以控制了，也许我们应该暂时分开，而且黙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你离家也有点太久了。”小娜说这种事情的时候总是一板一眼，很难让人拒绝，不像我总是拖泥带水，搞得自己和对方都很别扭。
君君此时认为说服小娜开恩简直是不可能的，所以她可怜兮兮的一个早上都贴在我边上。
“我没有办法。我需要一个人待一阵子，有太多事情是我需要重新思考的。”我尽力跟他解释清楚，她眼睛睁得老大。“阿虾已经调查过了。那个男人不会再缠着你了。还好你们并没有领证，不然我们得把你那个小发廊劈成两半，因为他也在那上班。”如果不是阿虾跟我通报情况，我还真不打算去弄清这些事情，向来如此。
君君想到自己的事有一点失落，我在她头上轻轻的拍一拍，简单的安慰了一下，这也不是我擅长的。
“我喜欢你无所事事的望着窗外，好像整个世界和一扇窗没有任何分别一样。”安雅为我端了一杯咖啡，轻松的套着一件宽大的T恤，很多是我参加读友会或者跟她去摄影家协会参加酒会时直接分发的纪念衫，通常这种衣服号码都会偏大。“下午有什么打算？”她总是这样从后面抱着我的腰，然后把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柔顺的头发在我的脖子和脸颊上晃动，然后我们在满是阳光的时光里肆意的轻吻，有时候比较自然，有时候有些笨拙，但总是很甜蜜的。
想到安雅和我的生活，说完全没有爱是违心的。作为米兰昆德拉式的“被用完的人”，我的失落总是显露在脸上，我不喜欢掩饰。也许直到她拿走了那本夹着情书的书，直到她跟我说明她非走不可的理由，我才意识到，整件事情到一段落了。如果不是那个梦，我不会来找唐小姐，甚至不会去见阿虾。
就这样吧，时常我在晚上写作的时候，我总是跟自己这么说，这让人有点记忆深刻，你不能忘掉这样一个女人，即使已经分道扬镳。不过此后我再也没有碰过咖啡，改成了绿茶。
我的生活封闭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不见客，不看电视，网络对我来说只是用来下载各种音乐的工具。生活简单到只留下对白天黑夜和工作的应激反应。直到那个梦。
就这样，我们把君君移交给阿虾，她们打算这两天就让君君回家。阿虾拉住我，“你疯了么？这个女人是谁？你不打算去找小波了么？”单从小娜的举止表现来看，阿虾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只不过我心里清楚自己该干点什么。
送走了君君，我回到自己的家里，家政公司的人用了一下午就把地砖封好，把各种垃圾都清理干净了。我买了一个床垫，买了一张便宜的桌子，重新接上网络，准备继续开始我单调的生活，只不过小娜跟我一起回来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她？”小娜躺在我新买的床垫上。我则坐在飘窗上。
“我不知道。”说真话永远都那么轻松，尤其是，小娜与我并没有利益冲突，她也并不是我曾经相处过的什么人，假如我在一切事情的开端之前就已经认识她，可能她会给我一些建议，让我不那么冲动。
“起先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令人难堪的，但是我现在知道了安小姐的存在，在我看来这太意外了。”她指的意外是什么意思，我不确定她说的是我和安雅的婚姻，还是安雅对我做过的事情。
“那确实挺意外的，她的出现完全改变了我的人生。”
“但是，你却不打算逆来顺受，你想去找她？”小娜看着我的眼睛，我也看着她，“但是这有什么意义呢？你的主观和冲动会把你带向另一个地方，另一种未知。”她说得对。
“这是尼采的观点，不是你的。”我们一起笑了起来。我已经忘了有多久没有和另一个人谈论这样的话题，只要寥寥几句就会让我觉得不孤单。我把烧开的水倒进她的茶杯，茶叶起先漂浮在水面上，然后缓慢的沉入杯底。
“那你的决定是怎么样的？”她站起来坐在我工作的地方。
“我不知道，要知道那个梦结束以后我开始有点打退堂鼓了。”我低下头，茶叶的香气隔着一米远就能闻到。“我对小波的执着居然是因为安雅，这太讽刺了，我有时怀疑自己疯了。”
在夜幕之下的房间里，我们的手握在一起，我们进入彼此的思想里做着长久的交流，有关于文学，音乐，哲学，还关于爱情观和理想，甚至关于我是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渣男。这样聊天很轻松，不仅仅限于语言和肢体表达，不会错误的理解成两性话题，更不会留下误会。
之后小娜睡着了，完全没有防备的在我的家里。而我坐在桌前不停的写，有时候会停下来，想想我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到底什么才是对的，什么才是错的，这种问题。我们是不是太早的被灌输了错误的价值观，对错有那么重要么，我们总是太在乎对错，都不愿意犯错，但是其实社会的评判标准是好坏而不是对错，那么对错和好坏之间的联系就不是非要具有必然性了。那么好坏究竟本身是不是正确的，这个问题又让我发现自己的价值观简直是坚不可摧。真是令人沮丧。
大概清晨的时候我停下笔，并且关掉电脑。这时候我发现小娜也醒了。
“你总是睡这么少的时间么，差不多才5个小时。”她简单的把头发梳到两边去，然后做到我身旁。
“有时候会像是昏迷一样一睡不起，有时候就是睡不着。”
“等会儿吃了饭，我开车送你回去吧。”我跟她提议。
“怎么？急着赶我走么？”小娜歪着脑袋看着我。
“我有些担心。”我需要向她解释一下我的想法。
“我明白，我们昨天不是做了很久的交流么？我认为交流的很充分。”确实如此，很多话不需要和她解释。
“那么如果你最终失败了。”她为什么总是说这种不留余地的话。“最后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我也不知道。”
吃过早饭，我要送她走，她却打电话叫了车。我陪他在楼下等车。一改昨天在我家里轻松的装束，她此时又穿起了黑色的公主裙，发型好像动漫人物，还打了一把黑色带着花边的阳伞。
“我的司机年纪比较大了，通常会很慢，不过人很和蔼，办事牢靠。”她简单的向我解释一下。
不一会儿，一辆黑色的卡迪拉克停在我楼下，车显得很笨重，对于这个年纪的人，显得有点过于老气，虽然她很有钱，这样的车不是问题。
“那么我先走了，有事情你会给我打电话么？”还能有什么事情？我不明白，但是还是给了她肯定的答复。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街上，一时不知所措，才意识到自己很长一段时间都脱离现实了。我回去整理了一下最近断断续续写的小说稿，然后发了一份给编辑的邮箱。之后我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一直靠在飘窗上发呆。
临近中午的时候，编辑打来电话告诉我这段时间的内容质量明显提高了希望我再接再励，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我却有点不以为然，我理解为是由于担心我频繁断更而故意说的恭维之言。
然后我就去睡觉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傍晚。我准备下楼走一走，然后吃点饭。不过让我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起先我感到神清气爽，一觉睡的很饱，这种真实感让我感觉自己充满了动力，再也不是那个不知所措，昏昏沉沉的人了。毕竟我消沉了很久，现在在阿虾，君君，小娜的帮助下，我觉得我已经走出来了。于是我信步走在自己熟悉的街道上，一边等着黑夜的降临一边随意的打量着路边的各式小店。
但是我却在路对面看到一个人，我的大脑瞬间失去了自我，百感交集，立在原地，只能任由目光盯着那个人影。
我只感到头脑发闷一时喘不上气。
小波，一定是她，她穿着一件棕色的毛衣，就像我去她的画室看到的那样，头发简单的披在肩上，目光直视着前方，虽然走的不快，但是却很坚定。
我迟疑了几秒钟，就在她快要离开我视线的时候，我朝她狂奔过去，过马路的时候差点被车撞到。
我推开穿行的人流，追上她，一把从后面拉住她的手。她惊慌的转过身，却发现更加惊慌的我。
一秒钟之后，她认出我，并且明显看起来很不自在。
“杨默，你……”她似乎要说什么。
但是我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我不能再犹豫了，再次失去她不是我能承受的。
她了解我，她配合的跟我拥抱在一起，在嘈杂的街上，在人群中。但是拥抱很短，她依然很害羞。
我们分开来，小波看到我在流泪，我也不知道自己上次流泪是什么时候了。
我们没有说任何话，而是坐在一家咖啡馆里。
但是坐下以后我却没有办法说出任何有用的话。
“你住在附近？”小波问我。
“我一直住在这儿，差不多十年了。”
“为什么我从没有见过你，我也一直住在这里，我每天要至少路过这里两次，但是从没有见过你。”小波显得不可思议。
“你在等我么？”她不可能一直留在这个城市，她向往着群山，草原，大海，那些壮阔的令人震惊的原始风景，她一定是在等我。
“什么？我……。”她看着我的眼睛，不知道怎么回答。
“嫁给我。”我紧握住她的手，我不想在因为我的软弱跟她分别了。
“默。你听我说。”小波为难的态度简直要把我推向深渊了。
“别离开我。我知道你在记恨我，即使嘴上不说，你也会一直这样想的。我犯过很多错误，但是对于你是我犯的最严重的错误，几乎要致命了。再给我个机会。”我恳求她。
“我已经结婚了。”她小声跟我说。
“我不在乎，只要你还愿意接受我，我就会一直在你身边。”我开始奇怪，为什么我以前没有这么坚定，如果我对爱情坚定一点，也许就不会遇到这些令我后悔的事情。
但是她起身要离开。
我追上去，一路跟着她，这甚至有些令我自己反感，但是，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要我放弃是不可能的，除非我死在这里。
走到一座天桥地下，她终于转身。
“默，你想怎么样？”她的眼里有泪水，也许是我把她逼急了，也许是对现任丈夫的愧疚，也许是看到我对她也算是一件一直以来耿耿于怀的事情。
我没有回答她，而是拉着她回到我的家里，我拥抱她，亲吻她，我把她的手放在我的手心里，然后我们躺在床垫上，互相望着彼此。我们并没有那个，但是却为能与彼此相逢而痛哭，我把她拥入怀中，她依靠在我的胸口上。我们开始回忆在一起的时光。
第二天早上，我从梦中惊醒，我梦到她离我而去，又担心这是另一个虚构的世界。于是我想要抓到她。
她没有走，而是握住我伸来的手，坐在我的面前。
她把我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我把脸埋在他的怀里，任由她拨弄我凌乱的头发和胡须。然后我发现她的眼泪打在我的脸上。
“默，你要害死我的，你害了我那么久，让我等了你那么久，你还不放过我。”她说这些的时候很安静，我熟悉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中回响。
“我再也不能失去你了。”我把她抱的更紧了。我已经顾不上了，在爱情面前，我完全是无能为力的，如果到现在还不全力以赴，我最终一定会粉身碎骨。
也许这就是我注定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