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长吉一直木立着,任李婧如何轻摇,他只如神志不清一般,口中喃喃反复说道“杀人杀人。”萧老等人都知是他一路辛劳,身心俱都疲惫,今日不得已破戒杀人,过后心绪失衡,再也支撑不下。秦远、武安平将他安排到一间客房中,放他躺了,柳长吉也不再喃喃复语,却仍是睁了眼不睡,直愣愣的盯了房顶。方才李婧死中逃生还未来得及庆祝,如今望着柳长吉这般模样,众人心中愁云又起。
阮轻云见李婧满面焦急,只得安慰道:“想来长吉是近日受累,加之今日之事太过突然,受了惊吓,让他好生休息两日,定然好转。”李婧重重点点头,道:“我陪着他。”阮轻云听了点点头,给武安平使了个眼色,众人又回到厅中。
酒菜已撤,长桌上只一炭炉,一壶水,数只新杯。众人各怀心事,思量间,‘咕嘟嘟’水烧开了。秦远提壶,倒在杯中的,清清透透的,是白开水。倒完水,秦远也不再让茶,坐回椅中,身子一靠,仰面躺着,深呼一口气。道:“我儿虽死在你父亲之手,但我却不恨你父亲。”武安平知道秦远是对自己说话,却也不知如何接过,只得沉默不语。秦远又道:“你父亲明知是被人陷害才错杀我儿,却不多做辨解,先断然绝了亲人朋友来往,让他们脱了此事的干系,然后只身等我上门寻仇。我佩服他!”说罢深呼一口气,道“犬子之死,定然是因他自作聪明,隐藏身份去劫镖,逼怒了武兄弟,才致被他失手杀了。犬子逞强好斗,我深知,我也知他素却无谋略,定是被人怂恿出头,借你父亲之手杀伤他,好离间我与武兄弟二人关系,然犬子死后,我竟查不出当日他是谁同他一起劫镖,是谁为他幕后出谋划策,我所谓的朋友、兄弟,个个闭口不言,讳莫如深。让他们帮忙打探内情也是个个百般推脱敷衍。我终是觉察了,他们之中,没有一个是无辜的。所以,我这么多年,我只做一件事,便是从他们口中问出实情。”秦远缓缓坐起,望了武安平,苦笑道:“然而我即要将他们一个个都杀尽,却始终是问不出所以然来,我突然觉得疲倦了,觉得害怕,如果将我以往的朋友尽数杀完,还是不得真相,那我又该如何?无论他们是在维护何人,那人定然比我可怕,比死还可怕。那即便我问出真相,我也未必能拿他如何,若是如此,我又当如何?”说完便仰面不动了,恍如死人,只剩胸口轻微一起一伏,像一只捕上岸的鱼。
众人听了秦远淡淡说来,只觉这杀人如麻的恶人,终也只是一个老人而已。
秦远又悠悠道:“此间未必安全,然总是我的地盘,你们可在此多留两日稍作休整,两日后,我亲自送你出菱州。”武安平本想拒绝,突又想起付君可,柳长吉,终还是点点头应了。
柳长吉躺在床上,仍是直盯了房顶看,李婧在床边,唤他不应,拉他不动,水米也喂不进,急得直抹眼泪。如此过了一日,其间付君可身体好转,得知此事,也赶来探望,武安平,萧老等人更是来了无数次。秦远请来的名医也来过,瞧了柳长吉模样,只说了句:“心病难医。”摇摇头走了。众人皆束手无策。
到了这日傍晚,柳长吉竟忽然又发起热来。李婧寸步不离,不停拿毛巾给他擦额头,却始终不见好转,眼见着柳长吉呼吸越来越急促,忽然双手紧握,身子一阵一阵寒颤,口中‘嗬嗬’不止。付君可见了,早抢去唤人,李婧情急之下,扑到床上,将柳长吉紧紧抱在怀中,虽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抱紧了他,嘤嘤的哭。好在柳长吉只是挣扎一会,竟自己停了,闭了眼,沉沉睡去。李婧却怕他再发作,又多搂了一会,听呼吸均匀,知柳长吉是沉沉睡去,才稍稍放下心来。
柳长吉睡得昏沉,全身都不用力,李婧区区弱女子,一会便抱不动他了,只得将他轻轻平放床上。李婧对柳长吉方才发癫之事仍是心有余悸,索性将他头放在自己大腿处枕了,用左手揽着。方才一挣,柳长吉竟全身发汗,额发都湿了,李婧伸右手轻轻捋着他额前湿发,觉他额头渐渐退热,又见柳长吉微皱眉头,酣睡如孩童,终得宽慰一笑。
再醒来时,已是清晨,李婧醒觉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毯子,柳长吉正坐在床边椅子上,盯了她瞧。李婧面上一热,想避开他目光,但见柳长吉眼神清亮,显然已康复,不由开心一笑,娇羞无限,柔柔问道:“我何时睡的?”柳长吉笑了摇摇头,道:“不算很久。”李婧起身,对柳长吉微嗔道:“昨日真是把我吓坏了。”柳长吉要答,忽见付君可从外走来,边走边望了柳长吉道:“是呢,又喊又闹,像个孩子。”说罢皱皱鼻头,做个鬼脸。柳长吉回身,见付君可俏生生站着,双眼清波涟漪,面色红润,嘴角微带笑,知她已开心结,也是高兴。
柳长吉忽然回头,望了李婧道:“我昨日梦到母亲了,我虽然记不得她模样,却突然记起在母亲怀中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