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武侠英雄并潮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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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昆仑雪(二)

一夜寒风,雪已成冰。路上一步一滑。

武昭阳和萧老两人轮番背着武潮升,挨了半日,爬到山腰。白茫茫山雪中,一褐衣老者立于不远处笑道:“武兄弟,好久不见。”

武昭阳见了他也笑,道:“行不惯山路,让柳兄久候了。”转头对了萧老道:“这便是我常说的,铁剑门柳兄,柳不归。”萧老放了武潮升下来,向前一番客气。

柳不归看了武潮升圆滚滚眼睛,胖嘟嘟脸蛋,也是喜欢,弯腰便抱了起来。武潮升也不怕,在他怀里,伸了小手摸他胸前胡须,惹了众人都笑。

两人随了柳姓老者,离了山路,沿着肉眼不辨的小径,进了茫茫雪海中。

黄昏时分,听得柳不归道:“到了。”面前本是一片石崖,走近了才发觉,石崖上竟开了一个一人宽,四尺高的山洞。随了柳不归弯腰进洞,洞虽小而曲,却短,不甚黑暗。出了洞,先见一片轻轻翠草色,数点碎花开。放眼看去,是片百十丈方圆环山谷地,四周峭壁如镜,数间石屋依山而立,谷地正中有十丈方圆水池,清澈见底。

四周高山阻了寒气,比起谷外,此间自然暖和许多。柳不归领了三人进了中间石室,室中小炉火炭正旺。武昭阳绕石室转了转,摸了摸大块石堆砌墙面,块木制成的桌椅床凳。叹道:“柳兄,这般神仙地方,竟都被你寻到,住在此间,真是羡煞人也。”

柳不归道:“你若真是喜欢,便住下,多两间石房而已,只怕你舍不得人间的烦恼。”

武昭阳笑道:“我若是躲在此处,许多人会有麻烦。”

柳不归笑道:“你在江湖,本就是很多人的麻烦。”

两人相视哈哈一笑。

这时,进来了一个孩童,同武潮升一般年纪,黑红面庞,乌灵灵的眼睛,见了来人也不招呼,只顾向柳不归道:“师傅,房屋已经收拾好了。”柳不归点点头,那孩童又转头出屋去了。

武昭阳问道:“这便是你二弟子柳长吉?”

柳不归点点头,道:“素来少言寡语,怕是见人太少之故。”

武昭阳道:“我见他方才手中所拿书册,可是太华剑谱?”

柳不归点点头,道:“正是太华剑谱。”

武昭阳讶异道:“小小年纪,已然开始钻研太华剑法,着实了不得。”

柳不归苦笑道:“这娃娃性子古怪。我所藏剑谱,他倒是爱钻研,不分日夜的读,不知疲倦。但有不懂处,便问我与藏锋,每日数十问,刨根问底,越问越深,直到我二人都回答不出,才算作罢。现在已是读第二遍,小小年纪,竟还学人为剑谱做夹注,难得的是,不乏有神来之笔。”说了摇头又道:“痴迷剑谱也好,却是死活不习剑,到此至今,竟还未曾握过一次剑,令我头疼不已啊。”

武昭阳哈哈大笑道:“小儿难训啊。”顿了顿道:“可让他师兄管教。”

柳不归叹道:“我那藏锋徒儿昨夜拿了天工剑,下山去了。”

武昭阳惊讶,道:“莫不是拿柄黑剑年轻人?我们于山脚客栈巧遇。那柄剑,便是天工剑?”

柳不归答道:“正是天工剑。”复问武昭阳道:“可是他杀了人?”

武昭阳摇摇头道:“不曾杀人,不过却伤了两个昆仑弟子,用的那两式剑法,已然登峰造极。”

柳不归道:“单论剑法,我已不及他,何况他天工在手。入门时见他戾气太重,便给他改名字,唤做藏锋,望他敛了锋芒,温良平和。现在想想,此名反而更长了杀气。”说罢一声长叹,道:“希望他莫在江湖惹出太多事端。”

武昭阳听了笑道:“铁剑门人,天工剑,这风波怕是躲都躲不开啊。”

柳不归道:“暂不说他,武兄这次千里迢迢赶来,所为何事?”

武昭阳转头看了武潮升不语。

室内更暖,武潮升早脱了黑狐毛小斗篷,还是热得脸蛋通红,睁着圆圆眼睛,好奇的东张西望。他始终嘴唇紧抿,从上山至今,还不曾开口说一句话,这会见父亲望着自己,立刻乖巧一笑,露了右颊酒窝。

武昭阳似下定决心,沉声道:“柳兄借一步说话。”

武昭阳两人出了石室,走到谷正中的水池边,武昭阳沉声道:“一个月前,我失手错杀了人,惹祸上身。寻仇之人手段凶狠,错又多在我,过不过得此劫,难说。人在江湖,又是吃镖局这碗饭,早已看淡生死。本应顺命。

独子武潮升,乖巧伶俐,讨人喜爱,自幼随他母亲生活。我常年于外,少有照看,心中有愧,自然溺爱有加。岁将半百心知,除了名字,便只剩儿子是自己的。”

武昭阳顿了顿,接着道:“遇此祸事,凶吉难测,又怎么忍心他随我受难?便弃了老脸,求柳兄收留他于此。过得此劫,我来接他,若是过不得,烦劳柳兄将他收养,待其成人放下山便是。柳兄切莫推辞。”说罢便要跪拜。

柳不归连忙扶住,道:“此谷虽小,多容数人足以,何况一小童。”

武昭阳听了,再拜,柳不归执意不可,才作罢。

两人又聊了好一会才回了屋。

武昭阳又在石室中转了一圈道:“别处都好,只是若雪再大些,下山颇是不便。”

柳不归笑道:“蔬菜肉食都在洞口雪地里埋着,足够到明年夏天,下山做甚。”

雪中果真蔬菜肉食俱全。

有美酒,经雪冷藏,更加清冽,晚饭过后,武昭阳,柳不归,萧老三人聊起昨日江湖,酒怎会停。

柳长吉为武潮升收拾了床铺,武潮升本是孩童,熬不得夜,又加连日赶路,便早早睡下了。

次日醒来,武潮升只见一老一小二柳,寻不见父亲,心知定是父亲故意留自己在此,半夜悄悄走了。他也不哭,直冲向谷外,柳不归哪里劝得住。出了谷一看,四处茫茫,高低不辨,便是武父亲昨夜走的脚印也被新落的雪没了。武潮升倔强劲头上来,也管不得许多,朝了一个方向便奔了出去。

傍晚时分,柳不归才背了筋疲力尽的武潮升回来,两人一身冰屑,拍都拍不下。

如此番重复数日,每日都是武潮升雪中无头苍蝇般乱闯,直到累得动弹不得才由柳不归背回,不吃不喝,不睡不哭。

柳不归摇头不止,也苦于无计可施。柳长吉见了,问道:“我父母离开时,我也是如此?”

柳不归叹道:“儿与父母之情,皆是如此。”

柳长吉道:“那我怎的想不起父母模样,记不得当日离了父母时的情形。”

柳不归道:“你当时幼小,不记得事。”

柳长吉道:“我当时若是年长些便好了。”顿了顿问道:“我与燕师兄皆是被父母送来此处学剑,他也是么?”

柳不归摇摇头,随即点点头,喜道:“有了!”

第二日早早的,武潮升正待出石室,却见柳不归挡在门口,道:“你可知你父亲为何离开?”

武潮升抿了嘴唇,不答。

柳不归继续说道:“你父亲送你来此,便是为了让你学剑。你一日练剑不成,他便狠心不来见你,越早练好剑法,便越早接你回去。”

顿了顿,又道:“他心知学剑艰难,不受磨砺,不成大器,又不忍心见你受苦,只能送你来此,你父亲一番苦心,你莫辜负了。”

武潮升听了,落了两行泪珠,扭头回了石室。

过了中午,武潮升从床上爬起,便要柳不归教他学剑。至此饭也吃得,觉也睡得,不再偷跑,对柳不归更是言听计从,刻苦学剑。

如此过了数月,这天一早,武潮升正在谷中开阔处练剑,练的是柳不归新教的几招剑法。却听人连道几声:“错了,错了。”

武潮升一回头,见柳长吉拿了木凳坐在石室门口晒太阳,一手拿书,一手拿了笔,正对了自己摇头。

武潮升问道:“什么错了?”

柳长吉道:“你刚那一式剑法错了,若你练的是武当剑法的‘云共山高下’,剑势便起的太低,若练的是太华剑的‘昙花一现’,剑势又起的太高。如此以来,只得要调整姿势,才能接下一招剑法,难免就出了破绽。高手相较,只露一个破绽,便是输了。”

武潮升走近,盯了他问道:“你剑法很好了?”

柳长吉道:“我不会用剑,却识得剑法优劣。”

武潮升嘲笑道:“剑都不会用,还敢说人剑法有破绽。我爹说,但凡招式便都有破绽,抓不住的破绽便不是破绽。”

柳长吉道:“你父亲想必未曾见过绝世高手,纵然是一纵即逝的破绽,便真无人抓的住?”

武潮升听他这般说起父亲,心头火起,手中木剑一刺,正中柳长吉胸口。武潮升年纪尚幼,没什么力气,木剑圆圆的头,也不尖锐,只是推了柳长吉仰面翻下凳子,被手中的毛笔溅了一脸墨。

武潮升见柳长吉一脸狼狈,挣扎起来,嘲笑道:“随便一剑都躲不开,却说能看出别人剑法的破绽,也不害臊。吹牛谁不会?我如今便是绝世高手,我的剑法,当然就是绝世剑法,你这辈子都破不了,不服气,便练了剑打赢我再说。”

柳长吉气急,书向武潮升丢了过去,武潮升一闪便避了开,木剑一斩,削在柳长吉左腿膝盖处,柳长吉顿觉腿一麻,扑的又倒了。

武潮升收了剑,更是得意,哈哈笑道:“别人的破绽看的好,自己这么多破绽,却看不到了。”

柳长吉自幼上山,师傅,师兄都较他年长许多,处处让着他,那曾受得过气。此刻被讥得满面通红,双手发抖,吭哧吭哧说不出话,一扭头跑进屋里,留武潮升在身后哈哈大笑。

柳长吉带一脸墨水奔到柳不归面前,还未开口,先哇的一声哭了,边哭边道:“师傅,我要学剑!”

柳不归先是惊讶,而后点头大笑道:“好,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