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胜眼见两人冲了出去,挣扎要起,想喝人去追,甫一动,胸口疼痛难忍,不由大声呻吟起来。剩余十数黑衣人中有人发问:“可是要去追击?”
一黑衣人缓缓行马上前,冷笑道:“武昭阳只是不防此惊变,失了神而已,他那般人物,此时必已清醒,你们人马全去,也只是送死。”
那黑衣人走至秦胜身边,低了头看他,冷冷道:“我原打算待武昭阳震惊失神之时偷袭,先重伤于他,然后以你们十数人性命换他一命。现如今他毫发无伤,身边竟又跳出个暗器高手,那萧老儿,想必就是曾经叱咤江湖的第一暗器高手,一窝蜂。”
说着勒了马,回头冷冷道:“我们之所以没有被杀,仅仅是因为地上躺的那个蠢货而已。你们竟也有胆去追?”其余黑衣人听他训斥,皆都默不作声。
那黑衣人下了马,俯身到秦胜身边,扯下面具。
一张年轻的脸庞,两条极细的眉毛斜挑,眼睛细长,嘴角始终挂着不屑的冷笑。
黑衣男子对了秦胜,冷笑道:“所以我们要谢谢你”。
秦胜用力喘口气,嘴角渗出血沫,勉力嘶声道:“救救我!”
黑衣男子不理会,自顾冷冷道:“想不到秦远英雄如此,竟为了你这个废物儿子,放着五十二环寨寨主不做,去学人哈腰赔笑的做镖行生意。”顿了顿,低头问秦胜道:“你知道为何他如此感激武昭阳么?”
秦胜盯着他,费力的摇了下头。灰衣少年又一声冷笑,道:“因为并了那么多镖局,难免要动武,使手段,必然要得罪人。若有人寻仇,会先找谁?”
说罢伸出右手,在秦胜胸前受掌处比了比:“你可曾想过,为何你这么蠢,我们却推你做头?”
见秦胜茫然神色,他又是一声冷笑,道:“我并非话多之人,说了许多,只是想告诉你,你至今日下场,并非因你出身,也非因你父母,更非因武昭阳,只是你自己太蠢而已。”
秦胜见他无一丝出手相助之意,身上痛楚却越来越难挨,勉力伸手,抓住黑衣男子的脚踝,惨声道:“救我!”
黑衣少年仍是冷冷继续说道:“你说你见不得父亲屈居之下,想让他重振声威,我这是在帮你,你该谢谢我才是。”说罢右手用劲拍了下去。这一掌用了全力,格的一声,秦胜胸膛如软泥一般,被他生生按下两寸来深的掌印。秦胜哇的一口血,目瞠如裂,便断了气。
黑衣男人缓缓起身,向了身后风雨二人道:“麻烦风雨二镖头,取了镖物,送回秦远那里,就说有人劫镖,双方杀成一片,你们二人拼死抢了镖物回去。秦远必定不疑。”
他二人应诺上前,行到镖车前,方要去取镖物。黑衣男子在地上捡了两只弩,嗖嗖两响,早将他二人从背后射了个对穿。
黑衣男子俯身取了镖物,回身道:“武昭阳虽未死,和联镖局却也完了,说好的报酬,我取了。”
说罢翻身上马,临行前,似又想起一事,勒马道:“你们本该尊敬武昭阳。他辛苦半生,不顾性命,拼下了这般伟业,你们只用随了他坐享其成便是。可你们不愿意,个个自命不凡,总觉着自己该得更多。你们可曾想过,没有武昭阳,你们都还在为了几十辆镖银,与绿林中人,与同行中人狠命厮杀。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你们想要混乱,我让你们如意,只因这也同是我所愿。今日之后,我与诸位素不相识。你们十数人,家中上下老幼,我已查得清清楚楚,望好自为之。”
说罢拍马而去,留余下黑衣人默然立在林中。
那红马纵是宝骏,载了二人,经过一番疾驰,也已是力不从心。萧老早下了马,紧紧在后跟着。武昭阳在马上,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天公不作美,夜里竟下起雨来。本是早已入秋,这几日反常,仍是燥热,不想这雨突一落,竟直直变做深秋天。
两人担心身后追兵,想勉强赶路,却碍于路上越来越泥泞,见得路边不远,孤零零立了个破落屋子,便躲进了避雨。
破屋门窗只剩下框子,房顶还塌了一角,瓦片落了大半,地上也只得桌子大的块干地。萧老不知何处寻了些半干的枯枝,勉强生了堆火。外面雨越来越大,头顶竟淅淅沥沥漏起雨来,两人缩在一角,向火一面热,背火一面冷,狼狈不已。
见武昭阳盯着火堆,沉默不语。萧老先开口问道:“莫非是秦远做了杀局,谋这总镖头位置?”
武昭阳想了一会,皱眉沉声道:“断然不是,秦远对秦胜溺爱非常,就算设计害我,也不会让爱子冒这个险。但那些人虽然戴着面具,我却已辨认出数人,是当日庆宴同座之人,皆为秦远挚友。其中原由,只能待回金陵后再细细查探。”说罢顿了顿,道:“待回金陵,立刻通告所有武扬镖局分号,近期不得出镖,互通联络,防备秦远报复。”萧老点头应了。
隐隐听见蹄声一阵,萧老灭了火堆。待听得清楚不是从杭州方向追来,探了一眼,一队人马急匆匆冒雨而行,萧老吹了个响哨。听了呼哨,那一队人马中也是一声呼哨回应,随即靠了过来,正是前来接应的金陵十一骑。
武昭阳安排两人去杭州处打探消息,一人先回金陵报信,与剩下八骑,连夜向金陵赶去。
赶路间一骑向武昭阳汇报:“邻国大军,已屯于金陵城外。怕是不久将有战事。”
武安平听了,更是催马快行。
又行一日,路上得杭州处飞鸽传书:“秦胜身死,传为武昭阳所杀。”
一路马未歇,雨未停,还未到金陵,众人已远远见城中方向,烽烟遮日。众人找了隐蔽处停了,派一骑进城打探。过了两个时辰,才带的一人回来。
是个褐衣中年人,脚步轻盈,浓眉大眼,乃金陵武扬镖局镖师叶信。
武昭阳急问道:“我儿潮升何在?金陵发生何事?”
叶信连忙道:“少爷夫人无碍,早见城外有兵驻扎之时,小的便请夫人与少爷去鄂州暂避,现已到安全落脚之地,武镖头且宽心。”武安平听了,这才长舒一口气。
只听叶信沉声道:“十一骑前脚刚出,金陵城便被围得铁桶一般,已然成了孤城,传闻赶来解围的十数万大军尽数覆灭途中。我提前出城,藏伏城边,只等镖头回来时通报,今早突闻杀声四起,鼓声震天,此刻已复寂静,怕是金陵已陷了。”
武昭阳叹了口气,问:“那,武扬镖局,可是没了?”
叶信答:“贵重物件都已被提前藏妥当了,镖局的招牌,镖旗,尽都在。镖师都给分了盘缠,让他们各避风头。只是镖局房屋和那些拿不及的大件……”便收口不言了。
武昭阳望着叶信点点头,道:“真是难为你了。”
叶信答:“小的只是做分内之事。”
萧老道:“所幸叶镖师处理得力,武扬镖局未失再起之力,还望镖头早做打算。”
武昭阳望着与阴云相连的烽烟,沉思久久,方道:“年轻时流了那么多血,杀了那么多人,不觉疲倦。如今才赶了数天的路,竟然觉得累了。”
叶信道:“武镖头一路辛苦了。如今城中已去不得,城南去二十里有个庄子,小的有远亲在那处,可安排诸位屈就几日。”
武昭阳点点头应了。让叶信在前引路。
雨天路滑,趟了泥泞,二十里行了一个时辰方到。
众人这才有空洗了个热浴,换身干净衣服。叶信让乡农寻了些肉,杀了数只鸡,竟还找到数坛老酒。
饭间武昭阳一碗接一碗,饮了许多酒,众人知他心中烦恼,也都不敢多劝。
饭毕,武昭阳招了叶信到身边,道:“招牌,镖旗,软细你都留着。砍杀了二十年,也就只留下那些东西了。我一生只为这武扬名号,若有可能,在西方寻个平静地方,把武扬旗立了,但切记得提防有人寻仇。”
叶信听了,惊问道:“镖头此话何意?”
武昭阳未答,反而问萧老:“萧兄,你有多久未回故乡了?”
萧老沉吟了片刻,道:“算来已有二十多年了。”
武昭阳听了呵呵笑了,道:“怕是老了,受不得风雨,我记得故乡的雨,没有这么寒。”
萧老见武昭阳双眼失神,无精打采,几日未修整,面上皆是青黑胡茬,憔悴异常。寻不着一丝平日意气风发的神色,便道:“秦镖头那处,还有周旋余地,早晚有真相大白一日,镖头不可消沉,失了斗志。”
叶信连忙道:“萧老所言是极,武扬分号还有九处未受战事波及,东山再起,只差时日而已,何况离了武镖头,谁人撑的起武扬名号?”
武昭阳摇头苦笑,无尽萧索意,道:“如今同二十年前一般境地,我却已不是二十年前的武昭阳。”
叶信听得话中无限伤感,热泪盈眶,却也无言再劝。
萧老点点头,叹道:“那便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