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武侠英雄并潮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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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汇汴梁(三)

翌日清早,吃过早饭,武安平领了众人去了汴梁道上。几人到的虽早,街上却早已是人头攒动,车轿不绝了。此处是汴梁平日最热闹的去处,沿河而行,道路两旁吃的,穿的,用的,玩的,不尽胜数,惹得阮轻云几步一停,众人也都亦步亦趋的随着。

看了几处,阮轻云忽的回头,把柳长吉独自唤在一旁道:“你怎的还随了我们,怎么不单独陪了李婧姑娘走走?”

柳长吉听了面上一红,道:“只是随你们瞧瞧就好。”

阮轻云轻笑了,道:“她以往命运多是不顺,经了许多伤心事,也受了惊吓,心中必然有委屈,只是她性格要强,勉强压在心底,我们也不便出言劝慰。如今此间热闹,处处都是新鲜,正是缓解她心中烦闷之机。女子都喜欢讨喜物件,加她现在一心托付于你,若此刻长吉能送她一份,于她必定是莫大安慰。”

柳长吉听了,低头想了一会,喃喃道:“若是如此,我该送她何物?”

阮轻云听了笑道:“李姑娘心里有你,送什么都不重要。”

柳长吉红了脸,又是想了一会道:“刚才见有卖梳子的小店,檀木的,瞧着挺精致的,送她一把可好?”

阮轻云噗嗤笑了:“长吉你看起来虽呆,心思却细,只是做事顾虑太多,难免束手束脚。”

未等柳长吉回味话中意思,阮轻云便轻推了他一把,道:“还不快去。”

柳长吉又想了片刻,放才走到李婧面前道:“我去去便来,你先随了他们散散心。”李婧不知原由,见柳长吉埋了头,不与自己对视,只得点点头。

柳长吉掉头回去,行了百十步时,见迎面人群忽被分开,几个家丁模样的人,只把路人往一旁推搡,蛮横开道,显出几个衣着鲜亮,神情谄媚的年轻男子,中间围着一个漂亮姑娘。那姑娘却是一脸不耐神色。一行人身后另还有十多个随着,街中心大摇大摆的过来,浩浩汤汤,好不气派。

路人见如此架势,自然也都避了,柳长吉却一眼就认出那姑娘正是付君可。还未开口,早被人拨到一旁。相错之际,付君可也已认出他来,用大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便转过头去,也未开口。柳长吉眼望着她一行人行出二十步有余,付君可却猛然转身,遥遥指了柳长吉,竖了秀眉,一脸怒色,娇喝道:“我认得出他了,就是他,前几日斩断了我的剑。”

柳长吉一听便呆了,那随行付君可的二三十人,顺了付君可所指,齐齐回头望了他,立即如疯狗一般扑了过来。怎待柳长吉辩解。柳长吉本无意出手,加之身后人多,又后避不开,瞬间被人合围。会咬的狗不叫,这群人也不骂,将柳长吉围住,便只管痛下拳脚,那几个衣着鲜亮的年轻人急着在付君可面前表现,手脚上自然用足了劲;家丁们又急着在主家面前争功,更是卖力,抱,拉,揪,扯,咬。柳长吉哪经过这般街头厮打,功夫也忘了,被扑倒了,哪里挣扎得起来,只怕守缺剑被夺了,奋力压伞在身下,留了张背向外,只能挨揍。

付君可见此,竟是慌了,抢上,连声喝了:“够了,够了!”几个年轻人又用力补了几脚,才都停了手,家丁也都跟着住手了。付君可见柳长吉伏在地上,一身尘土,头发散乱,也不知有气没气,她脸急得通红,回头喝道:“怎的下手这么狠,若是我认错了,岂非不及辩解就被你们打死了?”

一年轻人讪笑道:“打死人是小事,何况即便长得像那开罪姑娘的人,也是死有余辜。”还未等周围人附和,已被付君可指着鼻子骂:“滚,都给我滚。”几人显然对她极是忍让,或是素日早被她如此对待,也不怒,也不驳,竟然讪讪各自散了。

付君可到柳长吉身旁,见他伏地一动不动,心中自然焦急,然而四周皆是人围观,也羞于上前扶他起来,顿了一会,轻轻问了句:“你没事吧?”。柳长吉一声呻吟,未答话。此时听李婧一声惊呼,分了围观之人,抢到柳长吉身边蹲下,扶他轻轻翻转了身。李婧见柳长吉闭着眼,面色苍白,尽是痛楚,急得泪扑簌簌的就落了。抬头,含泪望着付君可,愤愤道:“付姑娘下手也忒狠了些?”付君可竟不敢与她对视,只呆呆去望柳长吉,也不知如何辩解。

武安平等人也相继赶了进来,看了这番景象,也是一楞,听柳长吉又是一声呻吟,睁了眼,挣扎要起,李婧忙扶了他坐了。

付君可上前,用力咬咬下唇,才开口问道:“你武功这样好,怎的不还手教训他们?”柳长吉定了定神,抬头望了付君可道:“姑娘没说错,正是我前两日斩断你双剑。该受这一顿皮肉苦,可惜不足补姑娘断剑之痛。”付君可听了,欲言又止,眼中神色复杂,终是一跺脚,道:“你这人,哎。”话未说完,扭头便要走。

柳长吉挣扎直了身,勉强喊道:“付姑娘慢走。”

付君可立刻便止了,回头望他,见他怀里掏出个布包,包中木盒,打开一看,正是自己的那两把断剑。

柳长吉道:“那日我见姑娘伤心,知道此双剑对姑娘必定极为重要,可惜被我坏了。断剑虽是无心,却总是要想法补救才是,我定会寻铸剑高手,去求他将此双剑复原,到时再还于付姑娘。”

付君可当日赌气,一怒将断剑弃了,过后便又心疼,再回头也寻不着了,当是就此失了,难过了数日,今日又见,虽然是断剑,竟也是心中一暖。望了柳长吉喃喃道:“难得你有这份心。”

武安平听了上前,笑道:“你两人诸多恩怨,这剑不复原,还是难清。我知一人,或可让修好双剑。”

柳长吉付君可齐声道:“果真?”没来由的柳付二人对视一眼,又都觉脸热,各自低头。

武安平对付君可道:“此间便有铸剑高手,在相国寺附近,不若明日约在相国寺处,我带你们去寻。”付君可点点头。待约定了时辰,付君可又瞄了一眼坐在地上的柳长吉,才埋头匆匆离去。

李婧扶起了柳长吉。武安平让柳长吉动了动手脚,见无大碍,武安平道:“虽然只是皮肉伤,未伤筋骨,但两三日也难消,敷些药最好。”石方也点头称是。

不远处,便找到一间药铺,如此繁华地方,竟也占了三大间门面。中间门上一张大招牌,上书‘济世堂’。

武安平走在前头,刚要抬脚进去,不想门前站着的粗壮汉子,一掌朝他胸前推来。口中还喝了道:“滚开。”那汉子未料武安平身怀武艺,这一掌招式来得平常。

武安平听他口中不净,照面便要动手,心中有气,右手收在胸前,待他掌到,手心向外,将来掌一格,一叼,便抓了那汉子手腕,口中喝了:“去你的吧!”只反手一拧,便听‘哎呦’一声惨呼,那汉子身子都被带起,空中翻了个身,重重摔在地上。见他口中哼哼不止,手臂已然抬不起,显然是脱臼了。

铺子内还有两人,跟那倒地汉子一样打扮,这一幕早看在眼里,抢身出来,也不搭话,双双出手,一人握拳,直击武安平心口,一人手作掌,劈他脖颈。武安平冷哼一声,张开左手来,包住那攻来的拳头,一用劲,便止了拳势,此时掌已到,武安平一缩肩,躲了,再一挺身,右肩头架开了那用掌汉子手臂,一肘击在他肋骨处,那用掌的汉子早被他击得倒飞出去。这边也不停手,一扯,那用拳的汉子便站立不住,被他一带,扑倒过来,武安平右手探出,正揪住衣领后衣服,一撺,远远丢出门外。

忽地,楼上又跳下一人,半空中先出一拳,直袭武安平面门,武安平见拳来的快,心中知是高手到了。来人自上击下,本占了优势,但武安平正斗在兴头,又加围观之人甚多,他又肯退避,一掌迎上,硬碰硬!啪的一声响,武安平噔噔后退两步,被十方抢上前扶了,来人也被他击的斜飞回去,却只在空中一翻,便消了力,轻飘飘落在地上。看过去,是个青袍老者,胖胖身材,红面无须,面容严肃。老者目光炯炯,直盯了武安平森森道:“退了吧。”武安平已立定,对那轻袍老者哈哈一笑,道:“话别说太满,还没见着小爷本领呢?”一振臂,示意众人退后,向那青袍老人招招手,道:“来罢。”正在此时,楼梯登登脚步声响,下来一锦衣小童,小童一身红衣,圆滚滚的大眼睛,面容极是可爱。小童立在梯上,望了武安平,朗声道:“我家公子有请众位客人楼上说话。”说罢回身上楼去了。

青袍老者一听,竟再不理会众人,也转头上了楼。地上的三人也已挣扎起来,垂头站在门边,也不再阻拦。

武安平抬头看了看,见不着楼上人物,回头笑道:“这么大派头的公子,我倒见识见识。”说罢引了众人一同上了楼。

楼上也是宽阔,屏风都收了,一整个大厅,只一张桌子,桌上坐了一锦衣青年,方才的绿袍老人,小童都恭敬的立在他身后。

见诸人上楼,小童向青年轻声道:“公子,客人已到。”

那青年抬了头,面如冠玉,一双剑眉,双眼细长,精光暗敛,嘴角始终带笑。

青年向武安平招招手,笑问道:“客人如何称呼?”

武安平见他也不起身,心中不快,高声道:“问人姓名,何不先自报家门?”

青袍老者脸上立刻显了怒色,青年男子倒是不以为意,微笑起身,对武安平一礼,道:“在下沈丰台,敢问客人高姓?”

武安平心里一凛,怒早消了,赶忙上前,对沈丰台恭恭敬敬的还了个礼道:“在下武安平。”

沈丰台一听,点点头,面上笑意更浓,道:“原来是武公子,请坐。”说罢给众人让座。

武安平慌忙,道:“多谢。”

待众人坐定,沈丰台先开口道:“想那时,但凡托运家中贵重物件,必要令尊出马相护,家父才得安心,多有劳烦令尊奔波。如今令尊身体可安好?”

武安平答道:“多劳记挂。家父身体康泰,现今居于蜀中,生活安逸。”

沈丰台笑了,道:“江湖英雄无数,我独佩服令尊一人,起时,凭一己之力,一条命一身功夫,数年便一统江湖,绿林好汉见其无不束手。退时,功名弃的干干净净,隐居世外天府之地,斩落江湖恩怨,无人敢登门相扰,此生何等痛快。”

武安平笑道:“家父若听得沈公子如此夸赞,定然开心。”话一转,问道:“沈兄何时经营起了药铺生意。”

沈丰台笑笑道:“既是商人,但凡赚钱的生意,便是要做的。”

武安平笑道:“也对,天下的银号都是沈家的,天下的生意,岂非都是沈家的生意了。”

沈丰台听了笑而不语。

石方阮轻云才知这年轻人便是富甲天下,江南沈家的三少爷。

沈家之前,本是长江以北的陶家最为富有,粮银无数。各样生意,都是由陶家定规矩,想入市,先拜陶家,赚了钱,先给陶家分大头。人道长江以北,只要见了一文钱,上面便有六成是陶家的。然就十年前,陶家的生意,尽数归了江南沈家。然天下人对沈家知之甚少,其做何发家,家产几何,竟从无人知晓。

武安平问道:“沈兄此次可是来汴梁游玩?”

沈丰台道:“偶然觉得心中烦闷,来此散心。”

武安平听了笑道:“沈兄也会有烦心事?”

沈丰台未答,先扫了一眼桌边诸人。

武安平会意,向沈丰台道:“还未向沈兄介绍,这几位都是自家人。”

说罢引了石方道:“这位是我义弟,名石方,自幼得奇人传授剑法,武艺非凡,加之江湖摸爬滚打十数年,数次历经死生,无所畏惧,一个狠角儿。”石方抱拳行礼,沈丰台点头示意。

武安平又指了柳长吉道:“这位便是昆仑铁剑门下弟子柳长吉,艺成出山,剑法出神入化,又有神兵在手,还未曾遇见敌手。”

沈丰台听了,不由多看了他两眼,问道:“若是剑法这样好,怎惹的鼻青脸肿,这般狼狈。”

武安平哈哈一笑,道:“如他这般高手,还能如此狼狈,岂非只会美人之故?”

沈丰台也是大笑,道:“好,好,人不风流枉少年。”

柳长吉苦笑不得。

武安平笑道:“也算凑巧,有幸遇见沈兄,正是因为要为这位柳兄弟寻跌打药。”

说罢向了阮轻云道:“这位是阮姑娘,心细如发,善查人观色,精通毒理。”

沈丰台点点头道:“行走江湖的女子,多有绝技。女子于细处,强于男子太多。”

武安平又指了李婧道:“这位姑娘是柳兄同伴。”

沈丰台点点头,转头望了武安平道:“有这么多心腹相随,何愁不成大事。”

武安平苦笑道:“然我现今在鄂州,靠间小镖局勉强度日,一身武艺,无处施展,如深陷了泥潭一般,挣扎不得。”

沈丰台台道:“武兄不似甘心平凡之人,只是韬光养晦,伺机而动罢了。”

武安平道:“伏得太久,便起不来了,君不见多有胸怀大抱负,然终是寂寂一生者?”

话锋一转,道:“没来由这许多抱怨,让沈兄见笑了,方才听沈兄言心中不快,敢为是为何事?”

沈丰台望了武安平笑笑道:“武兄是随口一问,还是真个想知?”

武安平正色道:“若看的起我武安平,不妨告知,若力所能及,必为沈兄分忧。”

沈丰台哈哈一笑,道:“好。”

说罢招了身后锦衣童子,让其备上酒菜。再一挥手,小童和那青袍老人都退下楼去。

武安平先起身为几人满了酒。笑道:“沈兄可是要借酒消愁?”

沈丰台道:“其实也无甚烦心事,也只是几句牢骚,若是无酒,怕诸位太过当真。”

武安平听了,哈哈笑了,道:“我先饮了。”

推杯换盏,已过数巡。

沈丰台忽然停杯,笑问武安平道:“武兄可是觉得若是多金,世间便无烦恼?”

武安平正色道:“总是比穷困之人,烦恼少些。世间万物,纵然是买不到的,也都有个价码,便知道这钱多的好处了。”

沈丰台笑了,道:“如我两位哥哥一般,确实如此,整日花天酒地,醉生梦死,自然烦恼少。如那圈中猪羊一般,终日只是吃睡,被宰之前,可有烦恼?却不想,身上毛发,骨血,性命全非自己掌控。主人饲猪羊肥壮,便是要剪毛食肉,心情好时,多喂两日,心情不好,即刻便杀了,羊毛多于不多,于羊来说,何用之有?”

武安平听了,先饮一杯,道:“屠户宰牛羊之时,牛羊悲鸣,尚不能博其同情,住手止杀,如那蚌,无手足,无面容,待人砸裂蚌壳,撕裂蚌肉时,只会默然承受,不说挣扎,即便是受了痛楚,惨嚎都发不得,谁人惜其命?皆当做一团面罢了。”说罢又仰头引了一杯,道:“谁愿做那蚌,任人宰割,卑贱到无人当你是活物。”说到激动处,一立而起,朗声道:“自古英雄奋起,莫不都为了不被人所制。”

沈丰台听了哈哈笑道,待武安平又落座,拍了他肩头道:“此话深得我心,当饮一杯酒。”

又过一巡,沈丰台抬头瞧了柳长吉道:“既然同是铁剑门人,你知道燕藏锋?”

柳长吉点点头道:“他是我师兄。”

沈丰台道:“铁剑门已沉寂数十年,然自燕藏锋一出山,只身一人,便又搅得江湖风波不停。你们铁剑门的剑法端的如此厉害?”

柳长吉道:“自下山来,我少与人交手,剑法如何,我自己也不知。”

沈丰台听了点点头。武安平笑对沈丰台道:“这位柳兄弟太过谦虚,我在他剑下,过不得一招。”

沈丰台面露讶异之色,见武安平不似玩笑,复而笑了,道:“如此,我便坐看江湖风云再起了。”

边谈边饮间,已致午夜。武安平起身告辞,沈丰台也不再挽留。

沈丰台从袖中取了两锭金子,一锭与武安平,一锭与柳长吉。两人自然推让。

见两人拒收,沈丰台笑道:“此金锭非寻常金锭。乃合金,材质罕见,上刻有沈家标记。拿了此锭,去任一家银号,如我亲至,粮银物资,可尽数调动。”

武安平柳长吉一听,更是推辞,武安平道:“何德何能,受此大礼。”

沈丰台笑道:“生意人讲究互利互惠,只盼他日有劳武兄,柳兄之时,切勿推辞才是。莫不是两位不愿交我这朋友?”

武安平两人听了此言,只得收了。众人辞了沈丰台,自回客栈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