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本来生活多趣味
22036800000011

第11章 请享受这生命的片刻欢愉(1)

美国女作家费雪在她的《献给牡蛎的

情书》中说道,

牡蛎过着恐怖但刺激的生活。

确实因为美味的关系,

它们难以在海底安然终老。

因为美味,

它们命悬一线,

因为美味,

它们又扬名天下。

跟着音乐自己跳一个独自的舞

我们不太容易从一个人的外表去了解一个人,虽然世上流行相面这个职业,我们问这些相面先生前生啊、后世啊,问爱情问财富问运道,但不会问问我们是好人还是坏人,此刻的心情是忧伤还是喜悦,是寂寞还是幸福。我们以为这些自己可以知道,就不必花钱去向人买个明白,但多数时候我们并不明白自己的内心,是的,这样一个深邃黑暗的世界,多数时候我们是茫然的、不知所以的。我们自己且不明白自己,又怎么可奢谈我们了解对方?

我们对于爱情总是这样慎重,是的,把肉体与爱情总是做非常清晰的分开,看自己的日记,刚谈女朋友那会,就已经在日记清楚记着“没有未来的”。我们明白自己,因为知识少,经验欠缺,对人世间的险恶认识非常不够,所以就有强大的自信,无知者无畏!我们不知道痛苦,又何来知道害怕痛苦。我们以为可以潇洒对待爱情、甚至扩大到人生。我们在遭受第一次挫折的时候以微笑克服着痛苦,是的,如此坚毅。但第二次、第三次、第N次痛苦从全方位与我们不期而遇,我们连挤出笑容的时间也来不及了,又怎么能去克服?

为什么用“我们”而不用“我”,就是我们从小就坚信自己是不孤独的,自己是一个团队,是一个被假想出来的集体。但此刻,我们清楚认识到,自己原来是如此孤独,孤独到连承认自己只是一个个体的诚实都没有。我们比想象的还要单薄,我们如此脆弱。

最近接连看黄子华早期的三部栋笃笑,《娱乐圈血肉史》《色情家庭》《跟住去边度》(估计是接着去哪里的意思)。与之前看的《冇炭用》更多放眼社会不一样,这三部更加私人,更加趋于对个人史的一个回顾。内容这里我不想多说,令我震撼的是,一个人面对台下浩瀚的观众,说上个把小时都是关于自己的成长自己的挫折自己的嘲笑以及自己对这社会非常个人的失望。我无法想象那刻黄子华的内心。写出这样语言的人该是如何自我封闭的一个人,但又如何能拿出这内心的阴暗摊在这万众瞩目的舞台上。

《色情家庭》的结尾,一夜情后,却犯一夜情的大忌而爱上这屋里的一切,爱上了屋里的音响。最后的要求是,跟着音乐自己跳一个独自的舞。那一刻,痛恨自己的成长失败,没有像那个女孩那样洒脱。

音乐响起,一个华丽独白的男人停止诉说,开始跳起笨拙的舞步。

而后,谢幕。

我们不会从这个男人初次相逢中了解到他的本质,等看完TVB热剧《男亲女爱》后,才知道剧中这个不学无术的痞子居然是念哲学的。

从别人联想自己,是生命中必须学会的安慰。

最后推荐三部黄子华几乎被人遗忘的电影《沙甸鱼杀人事件》《亚李·爸爸两个大盗》《人间色相》。

请享受这生命的片刻欢愉

千利休快70岁的时候,被丰臣秀吉命破腹。原因不明,便是千利休自己,也不做解释。绝命词:人生七十,力囲希咄。吾这宝剑,祖佛共杀。其中“祖佛共杀”是《临济录》中的名言。

千利休本名千宗易,后来当他易名“利休”时候,一个法师如是解释:利是“锋利”的意思,而利休,便是收敛锋芒。但锋芒终不能匿,死时的一代茶人,以宝剑自况。利休在他的茶室破腹时,作为介错的官员,对其言道,茶室狭窄,无法举刀。利休一笑,慢道,那你且慢慢欣赏。

电影《寻访千利休》,便讲的这节故事,从他生前的那些年一段段地讲起,某时,他与一个武将闲聊完毕走后,武将的妻子与丈夫说,这个男人,内心存在敬畏,似乎在害怕什么。武将问他怕什么。妻子说,他怕美的东西。

这部电影讲的便是美。织田信长寻访天下的宝物,于是众人带着不世的奇珍自夸。这时候迟到的千利休,只带来寻常一个漆盒,在大家鄙夷时,拉开移门,将漆盒置于走廊上,倒上清水。明月恰好而至,倒影其中,波光嶙峋,月影与漆盒上的景物融合。境界一下子活了。顿时美不胜收。他人的物件,哪里比得起来?

又有一节,是外国的商人来日本谈买卖。这个老外,对日本的风物还是不屑。织田信长请他喝茶。也是很不情愿。于是泡茶的时候,大家闲谈。老外拿起一个名贵的壶子,说这东西值钱吗?利休道,泥巴做的东西,当然不值钱。与百姓百无一用,亦无价值可言。众人愕然,听利休继续侃侃而谈:只有少数人才会欣赏到其中的美,而少数人左右了大众的审美。信长大乐,道,我便是定义天下美的人。利休则道,陛下只是定义天下,而天下的美,由我定义。狂妄得可喜,也难得织田信长有雄主的气量,他笑道,你看,我手下又有一个要问鼎天下的人。

这部电影,讲的是茶人,唯独没怎么讲茶,算是遗憾。日本的文化艺术与中国相似,但细节之处大异其趣。中国更多的是对于事物进行客观地模拟,可以简约,但必要抓其神韵。神韵可感觉之,却说不出来。而日本也许出于地域的狭小,更愿意对一个美好事物进行高度地概括,最终简练成许多元素。元素清晰可见。所以,有时候看日本的东西,更觉得像是东方。

朋友最近做茶。于是没事的时候,总要去他的茶室坐上一会。喝点普洱。普洱当然要比绿茶更为慎重地对待。主要喝得热闹,几个人,小杯子喝来喝去,谈些闲话的时候,也不可避免要去谈论杯中的茶。朋友也不时拿他的好茶出来。喝到快意,再换一款。

当然于我而言,更喜生茶,茶汤玉绿,有暗香袭来,入口甘甜。几杯茶喝下去,谈性大起,也不失为一个下午的欢乐。

丰臣秀吉当时还是织田信长手下的武将,某天遇到大麻烦,感到大难临头,慌乱之际,跑到利休的茶室,讨杯茶喝。也是感触在心,秀吉一边坐等茶到,一边喋喋不休自己的际遇,涕泪纵横。

利休则不动声色,慢条斯理地将茶泡好,递予秀吉,平静道,请用这杯茶来享受这生命中的片刻欢愉。

有些欢乐,确实需要外在的物去体现。

有些,则藏于内心,不被言说。

但这杯茶喝下去,能顿感释然。又有何物可比啊!

给香港流行音乐盖棺论定的老头

黄霑为徐克《笑傲江湖》写主题歌,写几回不成。心想仨高手俩老头在一起弹琴唱歌,唱到手舞足蹈,必然是最简单,最大气的歌曲。忽然想到大乐希声四个字出来,便以最简单的调子写了三句出来,钢琴一弹,不错,立即写词。写好之后,已经是第七稿,画一个大阳具在稿子上,传真给徐克。写道:要便要(接着脏话一堆),不要另请高明。结果徐克回道,要了。这歌,便是《沧海一声笑》。

后来黄霑改《将军令》也是一样处理,请台湾的朋友找新编的《将军令》全曲,要做的就是删减,删繁就简,当然这是最见功力的,将其中一些现代人听来繁复的音节与旋律去掉,剪出符合流行音乐的曲子。音乐人雷颂德那会儿还没跟着黄霑合作,最烦的就是中乐,结果买林子祥的专辑,听的就是其中的《男儿当自强》,仔细听来却是《将军令》,畅快淋漓。

后来雷颂德讲,他的中乐全部是跟霑叔学的。他们合作的一张专辑,便是徐克《青蛇》的配乐,我朋友看完电影以后,大呼音乐太牛了。当然好多年后,我们觉得,电影也是太牛了。

黄霑从小爱听粤剧,所以希望能和粤剧名家红线女合作,后来如愿,真是花尽功夫,号称用尽功夫。又请常合作的搞西洋乐的朋友帮助编曲,朋友比较洋派,听不懂红线女唱些什么。黄霑道,就如你逛街一样,看着车子啊,狗啊。就是漫无目的,但是步子放缓下来,忽然迎面一阵清风吹过来了。朋友领会了意思。

红线女的唱腔,真是悱恻哀怨,又透着清亮,我早年出差广州,住在三元里的城中村里,空气里全是粤曲的调调。今天回忆起来,全是一代名伶的气息。

黄霑打小和父亲来到香港,早年间觉得这个小岛也只能暂居而已,那会儿的香港,左右思潮都有,十月一日的时候街上有人挂五星红旗,十月十日的时候有人挂青天白日旗。无论如何,大家都思念故国。那时候黄霑写了很多中国心的歌曲,其中有张明敏唱的《我的中国心》。

早年香港人也穷,但很奋进,有人回忆,说当时的歌曲,全是昂扬向上,除了少点失恋的歌曲,大部分是励志歌曲。比如《狮子山下》。乃至比如许冠杰的《鬼马双星》,唱的是捞偏门,也透着俏皮和洒脱。

黄霑写的《上海滩》的主题曲非常出名,电视台播出的时候,电视剧台词都是普通话,但歌曲是广东话不变,于是大江南北都耳闻能详。首唱叶丽仪第一次去上海演出,当然要唱这首歌,结果发现坐在第一排的有个观众笑不可支。后来一问,才知道,黄浦江没有浪。

黄霑因为某年事件的悲愤,恰好给徐克的《倩女幽魂》写歌,便将这份悲愤写到歌里去了。结果,他自道,估计谁也没有听出来过。那歌曲便是《人间道》,唱道,故园路,怎么竟是不归路……

好吧,对于他人不识自己心中悲愤,黄霑也是释然。爽然一笑,又如何。能发泄即好。

黄霑讲黄色笑话一流,写几本黄色笑话集畅销不衰。黄霑讲笑话,声如洪钟,底气十足,真真切切的色而不是淫。忘了谁讲,看文学家功力如何,就看他黄色笑话讲得如何。黄霑无疑是其中大家。我知道的,鲁迅也是其中翘楚。

我也写作,但黄色笑话还是讲不出来,并非胖子缺才情,真真是实在拿不出。为什么拿不出,可能还是内心的猥琐过于强大了。

黄霑年纪大了,还去学博士。论文叫作《香港流行曲的发展和兴衰》,他是香港流行乐一代宗师,这篇论文,也算可以给香港的流行乐盖棺论定。——何以说得这么不好听,试问今日之香港还有流行音乐吗?

某乐师用毛竹制长箫。头部多余一节,做了一个笔筒送予黄霑,好多天后,黄霑问,笔筒裂开。乐师道,这是取人家做丧事搭棚用的毛竹做的,事先没有处理,当然容易裂。不过可以修理。要帮黄霑修。黄霑迟疑,道:还是不修了,有裂痕方显古朴。

世上事哪里有十足圆满的,留一缺确实能让内心定当。

黄霑与顾嘉辉多年好友,合作无间。某年送顾嘉辉离港,大开盛宴。席间赋诗,又约许冠杰上来,三人当即谱曲。此歌曰:

为你我献上心韵,似清风吹遍。

令世界再现优美,像春到大自然。

为你我创作佳韵,好歌家家响遍。

旋律细诉百样情怀,诚意始终不变。

写出那绵绵意,动人肺腑,胸襟中倾出光芒万千。

谱出那人情暖,在人世间,嘉辉名传万世将心声献。

有人说黄霑、顾嘉辉就是金庸笔下的曲洋、刘正风。说起来,满满全是传奇。

那个时代,也需要传奇,也有传奇。虽然他们勤奋,但不见得透支。

今天当然也需要,但表达太多,态度太杂,表现容易,套现容易。过去三年做一季的酱油,现在一季做酱油能有三年产量。

所以想传奇也传奇不起来了。

跟时间一起的《Old Ideas》

你的下午可以玩味,可以消磨:那会儿正在煮茶,新寄来的书籍才翻了两页,在榻上,小猫安静地躺在那里,凝视着窗缝里恍惚的一缕光阴。你可堪忽略的光阴,在忽略的片刻。走了神。

桂花在酝酿着它的香气,而竹叶已经生出讨厌的茂密繁枝,天竹没有受足够的霜打,所以还是沧桑的红中透着不自信的浅绿,红枫吐出名不副实的枝叶,然后,是天知道什么时候开花的黄金雀,也许已经错过花期,也许,错过了那刻闲暇的自己。在庭院所有从容的植物稳住时光的宁静时候,就可以走出房间,踩着拖鞋,然后小小地走上两圈,最后在屋脚的墙边坐下,听《Old Ideas》,那个70岁的老头Leonard Cohen最新的专辑,还是那个节奏,那个缓慢的深沉到内心的动人节奏,旧的点子,旧的想法,旧得一直能这么将时光停止下去。

陈德政《如耳语拂面Old Ideas》的文中写道:他(Leonard Cohen)曾说自己若侥幸活过80岁,便要再次抽烟。如今已77了,再过三年,当他把烟点上,火光会照亮我们的面容。

我从来没有吸过烟,或许到70岁的时候,也可以让自己开始一下。那些散漫的计划,然后变成愿望,再然后变成梦想,最后又全成了回味与怅然,也许要的,是缓慢,如Leonard Cohen的吟唱,如红酒与时间的爱与伤。最后,迷醉得不知道说些什么,但就是要说,在阳光下的下午,一个人喃喃自语,喝喝茶,再自言自语,这个环境是自己的天地,恰好你主宰这个天地,是的,自言自语,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然后打起拍子,听喜鹊在竹林中的扑腾,也丝毫不干扰你将自言自语吟唱出节奏。

茶喝到淡处,就想起了酒。

自由地堕落下去,自信地我行我素,下面开始的,即是优雅。

别了,Leonard Coh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