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沧州回来,何总单独去给耿总汇报。汇报后,特意开会叮嘱:“你们可千万不要和公司里的其他人讲啊。现在情况还不明朗,很多东西我们也没有弄清楚,不能轻易下结论。”
出差之后,我又清闲了几日。何总竟主动找到我:“菲儿啊,这两天忙不忙,跟我去趟河南,看看贝科的供暖项目吧。”
一听河南,我心里就一阵打鼓,大学毕业旅行被同学忽悠去了个郭亮,绝壁长廊风景倒是不差,但钱包手机全在旅途中被偷了。此行的目的地还是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特级贫困县。我有心拒绝,但想到何总平日对我的蔑视,此时要是再找借口,岂不是把“分析司”没用这事彻底坐实了。想到这儿,我硬着头皮,一口答应:“没问题,我跟您去吧。咱们哪天出发啊?我去订火车票。”
“好,你订明天下午的吧。”
我马上打电话到订票公司,几经询问后发现竟没有能直达贫困县的火车,去这个县的路径只有先到郑州,再坐长途汽车过去。
我跑去和何总商量,既然是先去郑州,咱们就订飞机票吧。
何总极力反对:“还是坐火车吧,飞机那么窄的座位,还不能随便活动,哪有火车舒服啊。”
“可是火车慢啊。算了,也行,”我咬咬牙,“那咱们买动车票吧,五个小时就能到。”
何总还是摇头:“菲儿啊,动车的时间都不好,会耽误一个上午或下午。你就买普通火车票吧,咱们睡一个晚上卧铺就到了,既不耽误时间,又省钱,两全其美啊!”
“何总,您这是有多省啊?”我心里十万个不愿意,但还是去订票了。火车是四个数字的,前面连个字母都不带,从北京到郑州要十几个小时。
中午,戒哥带我们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云南火锅店。这店藏在巷子深处,大门紧闭,连招牌都不挂。如果不是戒哥领着去,真想不到这是一家饭店。
一人138元自助,服务的都是老北京阿姨,一口京腔态度极佳:“我先给你们每样都上点儿,爱吃什么你们再加,这个调料有干湿两种,都在这儿了。”
“您先给我们来四盘肥牛,别的随便上吧,多来几份蘑菇。”
“得嘞,你们先喝点茶,吃点瓜子,菜马上就到。”一会儿工夫,服务员就风风火火地端来了一摞玻璃盘子,花花绿绿的丸子立刻摆了一桌。
我边吃边沮丧地说:“我明天要被发配去河南宜县了。”
他俩听完异常兴奋,争先恐后地给我讲了有多么凶险。
“丢东西那是幸运的,搞不好你自己都得丢那儿。”小侯极尽危言耸听之能事,“你可别穿太好了,短裤短裙都别穿。你看何总那样儿,真出了事儿,没人救你都。手机带块NOKIA防身就行了,iPhone什么的都留家里。”
“四个数的火车,现在还有吗?一般不都是T字头了吗,四个数那是标准的绿皮车吧。菲儿,你没坐过吧?正好借着这次机会,好好体验体验生活,要不怎么能知道民间疾苦呢?”戒哥也似打了鸡血般的兴奋。
“说实话,我连火车站都没怎么去过。”我哭丧着脸。这一宿火车可怎么坐啊,想想我就闹心。
“有什么可闹心的,不就是坐个火车嘛,想当年哥从悉尼一路坐到达尔文,二十八个小时火车,一点儿事都没有。菲儿,这次你必须得感谢何总,多好的机会啊,你正好体验一下民间疾苦。不过绿皮车我也没坐过,是什么样的啊?”小侯好奇地看着戒哥。
“就跟我坐过似的,咱们等菲儿回来,听她说说吧。”戒哥哈哈狞笑,“来,吃肉,菲儿你多吃点,明天能不能吃上饭都难说了。”
又都出自富裕家庭。怎么到了明天,大家的境遇就差别这么大呢?他们还可以继续吃香喝辣的,而我则要坐上绿皮火车,和何总开始一段河南特困县之旅。前路茫茫,命运苍苍啊。
“怎么你们公司出差还要半夜坐火车啊?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我真不放心。你要是不想去,咱就别去了,赶明儿让你爸再给你找份别的工作。这工作也太辛苦了,一夜的火车啊。我们什么时候让你吃过这种苦。”我妈送我的时候已经两眼含泪。
“妈,坐个火车有什么了不起的,别人能坐我也能坐啊。你不用担心,不是我自己,还有个总监一起呢。人家总监都坐火车,你说我还挑什么啊。你放心吧。”我安慰完我妈,自己倒是释然了,还莫名有点小激动,说不定在火车上还能有点奇遇呢。
我被人群推搡着上了车,找到自己的铺位。何总已经在对面的铺位躺好了,看到我还有几分热情:“菲儿,来了,吃晚饭了吗?”
“吃过了,你吃了吗?”
“我也吃过了。时间也不早了,我要休息了,你也早点睡吧。”
卧铺的铺位很窄,还分为上中下三层,高度也低,坐着挺憋屈。床单枕头都布满污渍,显然是积累了多年的日月精华,再也洗不出来了。其实我很想长篇大论地描述一下这趟火车的整个儿经过。从站台排队开始,到拨开黑压压的脑袋找到自己的卧铺,到去一无所有的餐车寻摸吃的,再到踏过尸横遍野的人群去上了个厕所。没想到在厕所门口还蹲了几个人,厕所根本打不开门。但我知道大部分人都遭遇过上述情景,受过这份罪,应该不愿意再听我在这里赘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