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翔云叹了口气,眼前的老者看似毫无敌意散发,他怎么也无法出箭射杀。其实更坦白的理由是,他没有必杀的把握。就在他犹豫是否动手时,阿斯密抬起浮肿的眼皮,小小的豆子眼似笑非笑地迎了他看。风翔云立即清楚地知道,对方明白他在想什么。
他不得不分出一股精神力在周身造了一个结界,无形的力量柔和地围绕着他,试图杜绝老者的窥探与主导。
“哦,原来你是兼明流的术者。”阿斯密想了想,问道,“你师父姓风?”
风翔云一惊,摇了摇头。阿斯密又道:“不姓风,难道姓翼?啊,你是那个老残废的徒弟!哈,我说得没错吧?”
风翔云掩饰不了地惊异,阿斯密越发得意,滔滔不绝地道:“他在瀚州的时候,有回帮我杀了个人,没想到能在天启遇到故人之徒。”
风翔云打着哈哈,心想师父在瀚州时,他自己分明就在师父身边,怎么不记得见过这个老者?他偷偷瞥了眼冰镜台外,骚动让守护宫城的羽林军虎贲卫如潮暗涌过来,鼠蚁们密密麻麻地围在冰镜台外,形成一道壮观的屏障。虎贲卫慌乱地放箭,广场上鼠蚁流窜血液飞溅,奇异的景观令风翔云感到不祥。
阿斯密见他分心,笑道:“你嫌那些守卫碍眼对不对?我变个戏法给你看。”他撮嘴一吹,鼠蚁蛇虫纷纷出动,不多时,爬满虎贲卫们的肩头腿上,令人直想作呕。军士们提剑互相砍杀彼此身上的动物,有人一剑就削了同僚的脑袋,其状惨不忍睹。
这是风翔云见过最厉害的驱物术,他取出长弓,搭上一支箭,指向五步外的阿斯密。
“你射不中我。”老者自信地扶着浑天仪的一角,像是与这庞然大物融为一体。
风翔云灵机触动,他一直感应到冰镜台上有密度极高的寰化星力流动,以为是阿斯密自身的精神力所致,此时,他终于探查到那是浑天仪引发出的星辰力量,仿佛没有止境,自浩渺天际不断传来。想要隔阻这份力量,就必须先破去老者设下的禁制,这不是他的箭能够完成。
他的箭,的确无法射中阿斯密,冰镜台已是个巨大的寰化结界,他不敢说心智完全没受到阿斯密的遥控。
“你的手在抖。”阿斯密微笑,“你能不自残,已经很了不起。只要你不妄动,我不会对你不利。”
“是啊。”风翔云自嘲的说,“射偏了又会如何?不试下怎么知道?”说话间,一箭离弦,直射浑天仪的某个点。
射箭的那一刻,他的心思澄净洞明,箭速快如一念,即发即至。
阿斯密惊异收手,他再晚一步,反噬的寰化力量将影响他的心神,导致结界的混乱。“咚——”木箭击在浑天仪上,千丝万缕的秘术波纹发生震动弯曲,风翔云霍然轻松,立即再抽出一箭急射。
他直射阿斯密的心,死去那么多虎贲卫,这老者是个刺客,绝不能妇人之仁。木箭去如流星,眼见到了阿斯密面前,突然力竭。
对方到底还是让他的箭有失准头,风翔云忽然气馁。
他说不上来,是不敢杀这老者,还是不愿,或是不能。他从老者的身上,看到师父的影子,一种强者的孤独。他情感上想亲近阿斯密,但理智上绝对排斥。
阿斯密看着他的眼睛,“我的徒弟都已经死了,你如果能助我一臂,我便传你当世最玄妙的秘术。”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风翔云想也没想,静静地回答道:“我不和杀手做交易。”
“看来你我无缘。”
“你知道吗?今夜我能感应到明月。”风翔云望向长天,星空中被暗月遮掩露出一弯月影的明月,与寰化星遥遥相对。即使他感应寰化的精神力被阿斯密压制,他还能借助另一颗星,以月华射出无瑕疵的一箭。
语音刚毕,光之箭不知几时已经凝就,迅捷地没入空中。阿斯密试图看穿箭的轨迹,它并没有向着他而来,去到了虚空中的某个地方,但他知道,它的终点一定是自己。
月华之箭随时可以凝成,它仿佛消失在浑天仪的阴影中,而后,在阿斯密猝不及防的一刻,突然出现。
“了不起的小子。”阿斯密夸奖了一句,捂住胳膊上流出的血。
雷正三刻,摄魔七老一齐出现在广场东面。扩大的骚乱令其余六人接获了司事的传信,在启明阁聚集后,七人即知风翔云被对方牵制,冰镜台上来的是个劲敌。
潜渊,谷玄术师。
临隐,填盍术师。
符休,岁正术师。
千余,裂章术师。
璇及,印池术师。
蚩远,郁非术师。
焉微,寰化术师。
七人精研秘术多年,对十二星辰秘术均有涉猎,一瞥之下,当即明白冰镜台上那人是寰化系的高手,不但如此,在观察对方施放秘术的结界时,焉微大惊失色。
“那是观天之器!”他失声高叫。七老同时一凛,再度重新评价阿斯密的功力。
观天之器指的是即使全无星相学养的人,也能凭借这种具有超强星辰牵引力量的器物,在脑中印刻下一段记忆。这种记忆往往是杂乱无章的片段,但对一个拥有较强精神力的人来说,经过适度的冥想就能破解,从而洞察当下,预知未来。
观天之器几乎可遇不可求,未遇到开启者之前,它是普通的器物,承担俗世赋予它的功用。当识货的人将它唤醒,它可以惊世骇俗,改变一个王朝的命运。
具有开启观天之器能力的,只能是寰化术士。焉微立即明白他与阿斯密的高低,他和浑天仪相伴多年,竟辨不出它的底细。直到此时,它在星光下散发圣洁的金辉,每寸仪轨流动隐约的光轮,显得不可侵犯。
它不是普通人力能摧毁的浑天仪,每次运转,都在揭示天地间最玄奥的秘密。
七老彼此互望,深思对策。从外攻入将耗费极大代价,唯一庆幸的是,风翔云就在冰镜台上,在它巨大的结界中。那是他们最后的稻草。
“要把诸星顺逆天轮阵的力量引过来,以法戒器对付法戒器。”焉微迟疑了一下说道。当观天之器启动,它所在的地方会形成牢不可破的结界,以十二星辰法阵之力对抗观天之器,焉微并没有绝对胜算。
“无论如何,先断其翼。不能让他控制宫城,我要切断冰镜台与外界联系,你们为我护法。”潜渊说完,无视眼前血肉横飞的广场,黑袍飘然行进,沿路鼠蚁如见天敌,纷纷逃避。
风翔云看见潜渊临近,不喜反忧。他知道潜渊拥有的谷玄秘术能够消除寰化星辰力的影响,但是浑天仪如今发散出的力量太过巨大,数十倍于人力所为,除非有几十个谷玄高手合力压制。潜渊以一己之身对抗,很可能遭遇不测。
潜渊走到离冰镜台三丈远的地方,一股柔和力量潜入他四周,以看似和谐的律动环绕,试图伺机入侵。潜渊的黑袍颜色仿佛更深了,吞噬一切的黑暗把那股力量淹没,冰镜台上的阿斯密轻轻“噫”了一声。
“这是万念断流?要是有十个人使这一招,我就应付不来。”阿斯密笑得轻松,再度向潜渊施压。潜渊又走近了几步,前行的压力越来越大,像是要硬生生挤进石头里去,每一步头破血流。
风翔云很想凝箭,稍一运力,阿斯密察觉到他精神力的流动,淡淡地道:“小子,别怪我没提醒你,你那一箭,是我奖赏你的努力,并非你有这个实力。”
风翔云笑道:“老爷子,你牛皮吹得太响,我知道你是绝顶高手,但驾驭这样的法戒器,需要绝大的精神力,坚持得越久越容易力竭。你若是一人在这冰镜台上,我信你有这本事,可惜,这里还有我。”
有珊瑚的前车之鉴,风翔云清楚玩火自焚的下场。他就是阿斯密的附骨之疽,只要老者稍一分心,就会被他有机可乘。作为一个秘术同源的修炼者,他也能主导浑天仪的运转,尽管那会要他付出太高的代价。
“好,我且杀个人给你看看。”阿斯密森然一笑,风翔云的脊背流过一道冷汗,突然看到了老者内心的恶。
随了阿斯密指尖的拨动,六组联动的浑天仪仪轨拖动缓慢的身躯,将遥远天际的星辰力联接了大地。阴晦的天空上云气翻滚,仿佛掩藏了一条黑色的巨龙,随时会扑下来吞没大地。
潜渊瘦小的黑袍飘然鼓荡,到最后标成一道直线,杀气的强劲可见一斑。风翔云骇然凝望,阿斯密竟能做到直接以精神力杀人,将无形的念力变成有形的利器。所幸他对付的是潜渊,最不惧寰化秘术的谷玄术师,否则换一个人,早是形神俱灭的下场。
“小心!”风翔云惊呼一声,潜渊滞在狂乱思绪的漩涡中,像是迷失了方向,神情癫狂。潜渊的万念断流虽是阿斯密的克星,只是杯水不能灭大火,反而被烧得水气蒸腾。潜渊直觉思想的杂质从深埋的心底泛出,不受约束地窜动,各种欲望清晰地交织,如啮齿不停啃咬。
“没有它相助,我们胜负难料,如今,我立于不败之地。”阿斯密继续转动仪轨,嘎嘎的轨道声盖过了风翔云的轻叹。
他太自信,没有发觉潜渊脸上流过了神秘的笑容。等他意识到时,潜渊完成了施法所需的蓄力,敛容直视冰镜台。
“不同系的秘术有加成作用,法阵亦是。曾经,我以为再也不需要动用它们的力量。”潜渊一指上天,悲悯地念念有词。他周身环绕的杂乱精神力忽然无踪,只有祥和的黑夜,就连那些疯狂的虎贲卫也都安静下来,停下挥舞的刀剑,乱窜的动物如退潮,有序地往黑暗的角落撤去。
“诸星顺逆天轮阵”有十二个按星辰位置排列的法阵,平时各自为政,组合运转时则顺逆有别,可有多重加成的攻效。风翔云从不敢正面撄其锋芒,每次依靠阵法开阖之间的空隙,从几个活点小心穿过。
此时宫城各处的法阵接连发动,防守的天轮如流水溢过每个角落,结成巨型的结盾。如果说冰镜台上的浑天仪是张牙舞爪的虫子,天轮阵就像沾粘的蛛网,要把它包裹在内,不得动弹。阿斯密最先感受到异质星辰力的流动,他迅捷俯身,咬破手指,在地上写下更多的符咒花纹。鲜血凝成黑色,怪诞的符号像水草蔓延,次第生长在浑天仪脚下。
风翔云用心默诵他写下的符记,过目即有神魂不守的恍惚。他知道不能妄动,否则运行中的法阵会把他当作入侵者对待,于是他站得如一根柱子,只在快要看不见符咒时,如风掠过数丈,换个地方再速记。
太常寺的宫心图风起云涌,色彩斑斓的烟气搅在一起,瞬息间生生灭灭。冰镜台如明珠夺目,无论烟气如何覆盖,总不能遮掩它的存在。
“今日是圣寿节,怎么办……该怎么办?”太常寺卿领了下属们忧心忡忡地守在宫心图旁,苦瓜般拧着的脸好像老了十岁。众人相视惶恐,唯有祷告七老能压制来人。
冰镜台下,摄魔六老密切注视阿斯密的动静。他们两两为阵,互相支援,所结成的防守之盾隔绝了秘术的侵入,在昏暗的广场上成了淡淡的一团影子,几乎接近隐形。六老移动到潜渊身后,身形却渐渐显露,像是走进了光明中。风翔云情知是阿斯密画下的符咒影响所致,灵机一动,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暗暗戳破指尖,写下同样的符咒。
不同的是,他颠倒了符咒的次序。
风翔云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他孤注一掷,凭直觉书写。血中的符咒,灌输了他精神力的烙印,不仅抹杀了阿斯密的印记,也松动了阿斯密对浑天仪的掌控。风翔云察觉他似乎能感应到浑天仪运转的轨迹,符咒的每道花纹,都牵动它的转向。
他于是能体会天轮阵对冰镜台的冲击,先是雨点般细碎,继而冰雹般密集,再是石块般沉重。浑天仪不断屏蔽法阵的袭击,但屡屡有新的力量再次攻入,诸星之力交互碰撞,在上空激发出种种奇观。其间的攻守消长,颇多不可言传的神奥,风翔云因分了精神力在浑天仪上,窥得两三分奥秘,隐约掌握到天轮转动时,十二星辰秘术的力量分布转化。
摄魔七老齐心支配天轮阵的运转,把防守宫城的谷玄阵与寰化阵交替叠加,冲击冰镜台上的结界。谷玄阵如张开大口的狮子,贪婪吞噬附著在结界上的精神力,潜渊每加强一分力量,阿斯密便觉控制浑天仪的精神力减弱了一分。受此胁迫,他不得不写下更多的符咒,加固对整座冰镜台的掌控。与此同时,焉微调用寰化阵中的法戒器,试图以不同的波纹扰乱阿斯密的精神力,借以混淆他和浑天仪间的萦系。
阿斯密全神贯注对抗七老,竟未留意风翔云的动静。等老者写完抬头时,风翔云已在一半的地上,覆盖了他的鲜血,他的符咒。
“你……在做什么?”阿斯密口中一咸,一口血喷出。他一瞥之下,顿悟风翔云的用意,当下惊出冷汗,透支了的精神力登即涣散。
风翔云看了他的样子,不忍回答,他妄图绕过阿斯密控制浑天仪,也过度消耗了精神。
“小子,你可知乱写符咒会自噬其身?”
“我不怕,大不了和你同归于尽。”
“不,”阿斯密凝视风翔云自信的双眼,“你知道不会到那个地步。你在赌……你知道自己的星命……”
阿斯密喘息着扶了仪轨坐下,完美的布局如今千疮百孔,很难说能发挥几成功效。他抬头望天,外界的阵法正在撕裂他苦心营造的结界,他的“四九红莲印”本可以抵挡天轮阵的攻击,却被风翔云破坏殆尽。
少年羽人淡淡地道:“你说得很对。如果你真认识我师父,就知道我不会命丧于此。”
阿斯密垂手苦笑,当少年羽人成为阻碍,他理当首先杀了风翔云,只是他的徒儿都死在流光道,看见同修寰化的风翔云,起了顾念之心。
“我不该一念之仁放过你。”
“多谢阁下成全。”风翔云诚心地说道,对方没有痛下杀手,他才能平安无事,更所获良多。
阿斯密含笑,他想要的已经近在眼前。诸星顺逆天轮阵,他在等的就是此刻,让大阵与自己交锋,然后从容地破阵。如今,只是功亏一篑,不能保全他自己。但是这样也好,少年以为得逞了,那七人以为成功了,然而百密一疏,他的败象里掩藏了更多真相。
他用特殊的手法拨动仪轨,浑天仪发出高低不同的声调,如一个吟唱的诗人。天轮阵将冰镜台的结界冲得七零八落,阿斯密大势已去,他却毫不气馁似的,继续做着看似徒劳的努力。风翔云看得出他倾注了全力,去支撑浑天仪传下滔滔不竭的星辰力,一旦他失去自身的力量,这些星辰力即会压垮他,如珊瑚在占星大典上的失利。
“你若能飞,现在逃走还来得及。”眼见结界即将被破,风翔云不忍心地说道。
“天下哪里有那么多的羽人。”阿斯密舒心地一笑,招手叫风翔云,“你既偷学了我的红莲印,我就传给你罢。这是防守的法印,传你无妨。”他自顾自地仰望星辰,橙色的光芒在远处闪亮,让他心头一暖。不管风翔云有没有在听,阿斯密念出了法印的要诀。
风翔云豁然开朗,先前望如天书的符号有了条理,他回忆起自己书写的符记,明白他做出了怎样的破坏。
他胡乱的画符,令结界中有六个方位出现偏移,露出的漏洞足以让天轮阵侵入。
阿斯密的败亡只是时间问题。寰化结界越磨越薄,连风翔云也感受到,浑天仪咔咔地滚动呻吟,不堪忍受苦痛。阿斯密与它相依为命,如默契十足的爱侣,彼此分担,在浑天仪艰难抵挡的同时,他亦披发狂啸,倾尽全力抵消天轮阵的影响。
冰镜台上方终于被撕开了一道裂缝,天轮阵其余的阵法伺机而动。风刃割开了阿斯密的衣袍,割去了他的白发,他不躲不闪,浑天仪轻移几格,烈风便成了撩人的微风。此时,一条水龙傲然卷来,阿斯密念念有词,转动仪轨,一股柔和的力量切断水龙与法阵间的联系,水龙如泡沫砰然消散。没多久,阿斯密身后的地面悄然伸出藤蔓,如蹑手蹑脚的偷儿,轻探上他的肩头。他头也不回,藤蔓忽然转了方向,竟朝风翔云爬去。
“阁下已是强弩之末,不如就此放手。”风翔云不得不用力射出一箭,钉住藤蔓,叹道,“你纵能抵挡一时,又怎能抵挡十二法阵轮番攻击?”
“你说得是,我终于快守不住了。”阿斯密这样宣告,仿佛释然的一笑。他重重咳了一声,在面前的一根龙柱上按了个手印,又走到其他几根龙柱上,如法炮制。风翔云深觉不妥,怎奈完全力竭,只能眼睁睁看他拖着摇晃的身躯,把龙柱全部摸遍。
阿斯密大口喘着气,鲜血从他的七窍止不住地流出,可怖的景象让风翔云不忍目睹。阿斯密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他蹲在地上,摸出他的酒壶,喃喃地道:“这壶宿雨痕,喝不动咯。”
他拧开酒壶,把越州名酒倒在青砖上,玉色的酒水顺了台阶往下流,初时缓缓,慢慢地越流越急,最后几线酒水如决绝的瀑布流水,粉身碎骨往高台下摔去。他看着酒水流淌就如生命流逝,那么的无可奈何,终将别去。
嘎嘎作响的浑天仪发出咆哮,仿佛痛心他的离去,仪轨急速转动。天轮阵受此激荡,攻势缓得一缓。摄魔七老留意到台上的情形,不再苦苦相逼。
“忘了请教阁下的名号……”风翔云后悔问得晚了。
“瀚州彤云山昕望部,莱恩·阿斯密。”
“莱恩·阿斯密。”风翔云反复念了几遍。他无法阻止死亡,却想借由对这个名字的记忆,将老者放在心里。他们是对手,是敌人,他们因时势而对立,如果不是相逢在宫城这个的战场,他会乐意成为阿斯密的徒弟。
“小子,我不想知道你的名字……这样我走的时候就不会有恨。”阿斯密微笑着说,眼眶里渗了血,眼神格外空洞无力,“真奇怪,我在你身上,嗅到了天罗的气息。你适合做一个好天罗。”
“我不会为钱卖命。”
阿斯密喘息地摇头,“谁说我们只是为了钱?以后你就明白……这世上,总有值得你付出一切的东西……”他的语声渐低,长满皱纹的脸因忍受苦楚而扭曲,但是他仿佛为了什么在欢喜,嘴角带了满足又遗憾的微笑。
是的,这世上总有你值得付出一切的东西。风翔云小声应了一句,阿斯密并没有听见,他陷入了漫漫的黑暗,浑天仪也与他失去了萦系。他想到了三个徒弟,他们在这一刻是否怕黑?在流光道,他甚至不敢辨认他们的尸体。
现在他将要体会这黑暗,阿斯密并不难受,他知道来年的某天,今日安排的种种,会如刻度般精准地推演。
“兴言自古,使我速老。
曷云同归,亡命无所。
我死得死,尔生谓何!”
冰镜台上响起他最后的歌吟,悲怆辽阔,像老去的英雄踏步返回故乡。风翔云忍不住鼻酸,默默蜷起身子,抱膝坐在青砖上,远远目送老者离去。
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刻,酒壶静静地跌落,咚咚响过砖板,一声声敲在风翔云的心头。少年把头埋在膝弯,不知道究竟是谁错了。
过了半晌,风翔云擦干眼泪,走到阿斯密跟前,放平他的身体,替他阖上眼帘。阿斯密的眼睛顽强地睁着,仿佛在最后注视浑天仪,带了深深的嘱托。
“嘭——”庆祝皇帝诞辰的烟花忽然在东华皇城上空盛放,绚丽的花朵依次盛放,像短暂而辉煌的生命。浑天仪停止了运转,冰镜台的结界消失了,就像从未有过变化,一切风流烟消云散。
潜渊请虎贲卫封锁了冰镜台,守卫们埋头在广场上收拾残局,太多的伤者与虫兽尸体要处理,敌人却只有一个,让人感到分外挫败。摄魔七老走上台,焉微不无叹息地凝视阿斯密的尸体,拜了一拜。
“他真了得,居然开启了观天之器……”
风翔云这才知道,冰镜台上这组浑天仪,竟是宫城中最大的法戒器。他们一直忽略了它的力量。他只恨功力尚浅,参不透所有奥妙,细心专研了多时,依稀觉得有什么不妥,却仍是不知根底。
焉微爱不释手地抚摸浑天仪,乐颠颠地探究它的奥秘。风翔云思前想后,终于忍不住说出心中的疑虑。
焉微漫不经心地道:“不必担心,这个天罗已死,观天之器又困在我们的阵中,不会有什么作为。你知道么?”他的语气兴奋起来,语速极快地说道,“这是寰化的法戒器!有了它,我们窥测人心就容易许多,圣师们想要观天之象推算未来,只须我们在旁护法,也能测到比以前更为精密的结果。你不信?我找圣师给你算算如何?”
风翔云连忙摆手,在皇帝诞辰之日,用浑天仪给自己算命,让人知道就是掉脑袋的事。他倒不好奇未来的命运,对于修炼寰化秘术的人而言,未来是过去的演变,他不用算也能推出个七八分。
他已经听师父说了太多宿命,那些禁锢,他再不想听另一个人算出。
令他不安的仍是这不可思议的庞然大物,深藏在宫中,竟会被一个入侵者利用。他很想多知道一点那个老者的事,阿斯密临死前的笑容像刀刻在他心头。那人笑得有多诡秘,他就有多心寒,老者仿佛洞悉他一切的想法,直接用笑容告诉他,他们想阻止自己是徒然的。
风翔云仔细回想,生怕错过老者的任何举动。他有感觉,对方的功力在焉微之上,以至于焉微并不能看穿老者的每个行动。但是目前,他的确也看不出浑天仪有何异样,只能把疑虑留在心底。
皇帝诞辰日的天罗事件就此完结,摄魔七老花费数日重新封住了浑天仪,对外秘而不宣。虎贲卫的大批折损,朝廷宣称感染急病,出了双倍的抚恤金给予其家小。太常寺将当夜所有事宜密报皇帝,皇帝深以为奇,不信是只知杀戮的天罗刺客所为。牧云天翊得知后,与风翔云和穆如明光商量多时,决心暗中搜集天罗的情报,以免袭击再次发生。
没有人知道,阿斯密临死前的一番动作,已经松动了诸星顺逆天轮阵的根本,严丝合缝的阵法受了寰化秘术的波纹影响,偏离了原有的轨迹。自此之后,它接纳星辰力的能力大不如前,数十个关联的小阵法之间也有了松动甚至断裂。
绍统三十五年深秋的这场变故后,皇帝突然病倒,谁也没有想到,阿斯密用观天之器影响了牧云显的心智,导致了疾病的发生。而后,一系列变故接踵而来,就像停不了的星辰运转,沿了命运安排好的轨道运行。
流光道一役,令天罗放弃了雷州的新山堂,决意在越州这片死难的土地上从头再来。于是蛰伏的天罗们选中了位于越州白河平原的斩麟沟,在荒僻的山沟内秘密重建。
连日来的休养生息,令沉寂的人们恢复了一点生气。就在这时,影家的魅羽即将凝聚成功,为了新生命的到来,六家煞费苦心地筹备,唯恐有一丝差错。
寥落的竹林中,战行野和影九疑在林间慢行,这里有太多荒地需要打理,他们审视脚下的土地,期冀它变得坚实。踩在发黄的竹叶上,秋日的感觉如此鲜明,生命的轮回就像草木枯荣一样自然,两人的心态也变得柔软平和。
“影家不只一个孩子要出世吧?”战行野望了眼前的空枝问影九疑。即使竹叶全部凋零,有这片茂密的根基在,明年春天还是会长满嫰芽。
“流光道那个孩子需要太多护法,等杀掉皇帝就可进行。”影九疑不动声色地说道,“但是只杀皇帝,够么?”
“我们还有选择吗?咒杀牧云氏全族?就算赔进苍家那几人的性命,也没有完全的把握。你放心,只要有机会,杀得一个是一个。”战行野眼中闪过凶狠的光,断臂的疼痛不时提醒他铭心刻骨的仇恨,也令他格外清醒。“杀掉皇帝,再动用点钱财收买官员,朝廷起码乱上三五年,这就是我们从头再来的最好机会。如果一时意气和他们硬拼,把活着的人也折腾完了,天罗还能有什么指望?”
影九疑沉默半晌。仇恨让天罗内部分崩离析,很多人想血洗天启以消心头之恨,六家却选择以杀皇帝为首要目标。一些人认定六家折损最少,因而复仇无关痛痒,不愿接受这保守懦弱的任务。
影九疑花费大量心血斡旋,有时他甚至想,若在二十年前,可能他直接就独身进宫城刺杀皇帝了,如今瞻前顾后,无非为了天罗的未来。六位家主不能再陷于任何险地,有他们在,天罗山堂才会固若金汤。
“不折一人就得手,你有几分把握?”他徐徐问道。年轻人出手如果一样能成功,就没必要亮出底牌。
六家秘会中,战行野提出他会把行刺的天罗全部带回来,没有人信他的话,但实力的凋敝令六家没有选择。能够出手的三十六人日夜苦训,其中的九重天罗令人格外期待,那是九州大陆上最令人恐惧的杀人技艺。若能以招牌绝杀灭了皇帝,天罗还能扳回一点颜面。可惜流光道一役后,懂得训练九重天罗的人仅剩三五人,重新凑一支无坚不摧的队伍耗时漫长。
“九成。”战行野断臂后,眼神越发坚毅。他捡起一根枯枝,单手用力抵住地上弯起,强韧的枝条始终不断。他的目标简单干脆,只要能复仇,他不介意形式有多难看,保留实力是他最大的需求。
“若是这样,我们可精锐尽出,留另外三十六人接应,得手后速回越州,准备下一个孩子的诞生。”影九疑说道。
“两个新生命,你们影家总算后继有人。”战行野现出一丝欣慰。六家之间虽说不上血浓于水,却彼此依存互为臂膀,能充实影家的实力,就等于巩固六家的势力,否则在这****时期,很可能被取而代之。
天罗以忠为本不假,可六家把持山堂太多年,时刻有种忧患感,担心被新生力量替代。流光道的失利,矛头直指六家,战行野却宁可他一人站在风口浪尖,保存六家的体面,也就留住他们的实权。
“也会是两个好天罗。”影九疑骄傲地宣称。影家的魅凝聚成形时,直接是成年的身体,训练几年后就会是合格的天罗。新生力量弥足珍贵,尤其对此刻的影家而言。
战行野用枯枝敲着地,叹息说道:“只有纯狐家,都是不成气候的小孩子……”
“这年头,即使是小孩子,也有不可忽视的力量。”影九疑淡淡地道。
战行野深深凝视他一眼,笑了笑,道:“是,你说得很对。我这就去看看这些小孩子。他们今次虽不参加行动,却要守护山堂,责任重大。”影九疑向他欠了欠身。战行野大步流星朝林外的田野走去,秋日的野花纷纷扬扬开着,为寂静的山沟添了一抹生气。
影九疑默默站了一阵,突然朝虚空中点了点头招呼,苍夜哭的黑袍从林间浮出。影九疑淡淡地问道:“你要避他到几时?星三家再这么分崩离析,动荡就在眼前。”
苍夜哭冷冷地回答:“谁敢有异心,我叫他求生不得。”
“非常时期,以和为贵。”影九疑皱眉说道。他向来多疑,在这种关键时刻却晓得要拿捏分寸,不能自乱阵脚。战行野和苍夜哭之间的矛盾,换在天罗全盛时,他或许会觉得可以利用,如今只有深深的厌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