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亮,还在睡梦中的城市呈现着难得的安宁。远处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不过它们忽隐忽现有如虫鸣——已无法形成白天好似“呼风唤雨”一般的气候。
“要不还是先睡一小会儿吧,所长。”马阳对还在专心致志看着化石的魏所长说道。
魏黄安戴着老花镜,眼睛依然没有离开化石:“我现在哪能睡得着,累了再说吧。你要是困了就去睡一会儿。”魏所长看了看表,离天亮还有两三个小时的时间。
“我也不困。”马阳对魏所长道,“看着它我几天几夜不合眼也不觉得累。”
魏所长抬头看了一眼化石修复室,说道:“那你冲两袋奶茶来吧,顺便把修复室里的灯关了。我们就在它跟前边喝边聊。”
于是,马阳上了楼,不久他端了两个热气腾腾的杯子下来。
杯子里面已经冲好了速溶的奶茶,热气让奶茶的香味很快遍布了整座藏馆大厅。
由于杯子很烫,魏所长让马阳把他的杯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他见马阳吹了吹还很烫的杯口已经迫不及待地喝了起来。魏所长看着手中的杯子,知道马阳一定悄悄高温消毒过了。
马阳边喝边道:“一看到这奶茶就让我想起旭日干所长,临走的时候他给我们带了那么多东西,还有那些奶酪和肉干吃也吃不完。对了所长,想不想吃点?”
魏所长摇头道:“我年纪大了,这些东西吃多了没什么好处。再说那肉干太硬了,我的牙可咬不动,还是留着你们年轻人吃吧……老旭是个好人,从我认识他的那天起他就一直是这样,无论经历什么都改变不了他。有时候我想,人的知识和道德观或许是后天形成的,但人的本性是天生的。”
这时,魏所长掏出一个小遥控器按了一下,黑暗的大厅里渐渐回荡起似有若无的古乐。
“老旭喜欢把吃作为精神享受,而我喜欢这古乐在黑夜回荡的感觉。”魏所长说。
这是一首古筝与箫的合奏,它像是细密却看不见的柔丝轻抚着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有了这古乐声,原本死气沉沉的古生物遗骸似乎也放下了恐怖狰狞的架子,转而都在温顺地倾听着舒缓悠扬的古乐。
“音乐真是一种非常奇妙的东西,人们虽然很直接就能感受到它的美妙,可是没有人能够解释它究竟是什么,也没人能说得清楚它到底是如何作用于人的。试想一下,各种各样的音乐我们不光是觉得它好听,它像是有生命和情感的东西……好的音乐,每一首都能够形象而独立地存在于人的心灵。”魏所长似有所感悟道,“这种感觉差不多人人都能够直接体会到,可是解释起来却并不容易。”
马阳说道:“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过,而且我发现世间有许多我们看似了如指掌,实际上却一无所知的东西。比如什么是音乐,什么是美,还有我们人类自身……我们究竟从哪儿来?这些看上去似乎并不难解答的问题,可是真要追根究底去探询是时候,你会发现,想找到一个令人信服的答案是多么地无从下手。”
魏所长很欣赏马阳的一番议论,他抬起装奶茶的杯子,说:“没错,像这样的问题还有很多,就拿这杯热奶茶来说吧,我们都感到了它的热。可什么是热呢?‘热’是种人人都习以为常的感觉,但这种感觉的本质究竟是什么?却并不是那么好回答的。”
魏所长把杯子向眼前这块化石指了一下,接着说:“你看看它,它就摆在我们面前,一具四亿年前的人类化石。可是,我们除了借助现有的检测结果,通过分析推测来寻找答案外……别无他法。谁也不可能回到四亿年前,去亲自探究为什么在这个本来是无脊椎动物一统天下的年代,竟然会有一个现代人活着。而且,在他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他不小心遭到了什么意外?还是另有原因……让他的遗骨得以保存下来。”
魏所长说到这儿又微微摇了摇头,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我想根本就不会有人相信竟然会有一个人生活在四亿年前……这怎么可能呢?”
马阳看到魏所长的神情虽然迷惑不解,可是他能感觉到魏所长有种如醉如痴的幸福感。隐藏于久远年代的谜团,充满着对考古学家的吸引与诱惑。
“我这两天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这个人为什么会以这样一种奇特的姿势死去。他为什么把头看向石头外面。”马阳说。
魏所长看出马阳有什么新的想法,说:“你谈谈你是怎么想的。”
“我有一个猜测,这个人,以这样一种奇特的姿势死去,我首先排除他是自然死亡的。此人一定遇到了什么意外,而且你看他是看向外面的……似乎有某种意想不到的事情突然发生了。所以,我怀疑这个人很可能是被另外一个不知名的东西杀死的。如果杀死他的不是意外的横祸或者动物的袭击,那么……”
马阳的眼睛看着魏所长,说道,“这个人就是被另外一个人杀死的。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就说明除了他之外,还有其他的人活在四亿年前的奥陶纪。这至少是一个有力的证据,说明四亿年前的这个人并非单独存在。”
魏所长摸着额头闭眼想了一会儿,说:“你的分析很有意思,我也考虑过既然有一个人,那么就一定还有一个族群。可是,现在对于这块化石,任何现有的理论都不能作为依据了。从现在起,我们对人类的过去……一切都得从零开始,你这个猜测很好。”
“如果真的像我猜测的那样,那么这可是世界上迄今为止最古老的一起谋杀案了。”马阳笑道。
魏所长也笑了,说:“如果我们接下来的研究证明了你的猜测,那么这位四亿年前的受害者就不光是他自己的不幸了。同时,这也证明了在那个时候有一名凶手,出于某种目的杀死了这个人。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它都证明了人性本身存在邪恶的一面。”
“或许还有一种可能,杀他的这个人不是凶手……”马阳道。
“哦?你讲讲看。那么谁是凶手?”魏所长有些意外。
“我们眼前这个被杀死的人才是凶手。他想谋杀别人,结果没想到自己却死在了本该是被害者的手上。自己成了被害者。我们看到的只有这么一具骨骸在这儿躺着,可是要知道没死之前这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在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都是很难预料的。”
“嗯,很新颖!而且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
“不过,我觉得最难解答的还是四亿年前怎么可能会有人类存在。”马阳道,“过去我听说有这么一种所谓‘史前文明’的理论,它认为地球的文明并不止我们这一次。在我们之前,已经存在过许多次的文明,这些文明远远超过了我们的文明。但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们一个个都毁灭了。而且,没有给我们留下多少答案。”
“这种‘史前文明’理论我也听过,有一些分析还是很有价值的。对于这种理论有一个很有利的证据,就是现在还无法解答的古文明之谜……那些根本不可能拥有先进科技的远古年代,为什么会留下了许多连我们现在的科技水平都达不到的遗物。复活节岛上的石像……七到十米高,五十到九十吨重……岛上既没有技术也没有人,是怎么把它们运到指定地点摆放好的?还有是什么人要花费这么大的力气雕出这些石像,它们是用来做什么的。这些都是不解之谜啊!”魏所长表现出一种无奈的轻松。
“的确,这复活节岛的石像基本上已经家喻户晓了,在岛上也早就以此开发了旅游资源。可是,尽管人人都知道复活节岛上有石像,这个不解之谜仍然没有答案。还有曾经热门了不知多少年的UFO、尼斯湖水怪、百慕大魔鬼三角……无数的书籍、影视用它们赚了不知道多少钱。人们现在都有些厌倦对它们的争论了,但这些谜还是没办法解答。”马阳道。
他们的空杯子已经凉了,可两个杯子还在他们的手中。
“说着说着话题就扯远了。”马阳笑道。
魏所长把空杯子放到桌子上,道:“这不能算扯远,史前文明很可能和我们眼前的这块化石有很大关系。我们聊它们,没准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这些史前文明如果真的存在过,我最感兴趣的是他们因为什么原因毁灭。如此高度的文明……甚至远远超过了我们现在的水平,他们生活的意识形态是什么样的,他们对自己生活的世界是一个什么样的价值概念。还有,他们的毁灭是否在告诉我们人性本身存在着缺陷,无论文明发达到什么程度,人都无法遏制自己本性中潜藏的恶……从而导致了文明的毁灭。”马阳道。
魏所长听着马阳的议论,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年轻人。每当他同自己做这样的讨论时,他就觉得仿佛已没有了年龄的界限,完全成了一种精神上的对话。马阳思考和关注的问题,时常与他不谋而合,他们之间分析问题根本用不着掰包子说馅,彼此间有种很自然的默契。
有时候,他暗暗觉得如果年龄相同的话,马阳绝对在自己之上。除了没有自己几十年积累的丰富经验外,其它方面的能力他都不缺乏。他感到在考古这条路上,这个年轻人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必定会前途无量。魏所长也觉得自己对这个年轻人偏爱有加。不过,他并不觉得提拔人才有什么过错。
魏所长接着马阳的话,道:“古往今来不知道有过多少对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的争论,两个论断都有支持的人群,都有各自充分的证据,双方时常辩得面红耳赤可是直到现在到底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呢?依然还是没有一个定论。辩论是为了从语言的交锋中,拉近与真理的距离。可是,后来辩论成了一种语言的花巧,以胜利为胜利,是否接近了真理却变得无关紧要了。本来是很严肃的问题,让现在所谓的辩论搞成了一种表演性的闹剧。”
这时,马阳突发奇想,说:“所长,你说旭日干所长是不是应该证明人性是本善的?”
“那倒也未必,其实你只要留意这个世界就会发现,人性的善恶实际上是因人而异的。”魏所长思考了一下,道,“我觉得‘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的问题根本用不着去争论。有些人本性就很善,而有些人本性就非常恶。自古大善大恶之人也都是并存的……并不一定是因为受到后天影响而改变。对‘人性本善’和‘人性本恶’自古就有两个完全相反却同样完整的理论。它们的并存其实也就证明了两种理论都有其存在的道理,只是双方非要分出个高下不可。人性的善恶并不是那么绝对的,人性的复杂可能远超出我们的想象。而且人本身还具有不确定性,可能原先很善的人会变成恶人,而恶人由于后天的教化转恶为善……这都是有可能的。”
马阳以一种深入探讨问题的目光思索着。
他受到所长观点的启发,很快道:“所长,就在刚才,我又有了一个新的想法……人性的善恶过去都从哲学的方面探讨,但可能从来没有人从物质的方面去思考。”
“你说说你的想法。”魏所长感到马阳的提法很新颖。
“如果从物质的角度分析人性的善恶,很可能人的善与恶——取决于人自身的大脑结构。尽管我们知道人的大脑都是由几千亿个神经元构成的,可是,它如何排列和联系则是一个人一个样。那么,有些人大脑的结构导致了他们对行凶作恶并没有强烈的罪恶感……当然我说的只是少数情况,而大多数人对作恶行为会有强烈的罪恶感。无论是否有后天的教化,人这种天生的善恶判断都在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这些我认为都是取决于人本身的大脑结构。”马阳道,“不以以其作恶为恶的人,我认为是一种最大的恶。这种人虽然少,但我认为他们是存在的。而且,我还感到恶本身存在着动物性,而善属于高级的价值判断。这种看似不起眼的差异,很可能便是善恶无穷变化的根源。”
魏所长用手指梳了梳稀疏的头发,说道:“那么你觉得后天的教化就没有意义了么?”魏所长起先觉得这个提法很有新意,不过他有些不太同意马阳的观点。
“不,后天的教化是十分必要的,他可能增强人们的善恶观念并让善处于这个世界的主导地位。而且,有相当一部分人群本身存在着善恶观念的不确定性,后天的教化对他们就显得十分必要了。”马阳道。
“嗯,有一定的道理,不过还得经过深入研究才行。”魏所长伸了一个懒腰,“好了,休息一下吧。今天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马阳说了声好。这次,魏所长觉得这个探讨有些超出了自己思考的范围,他不敢轻易下结论但他认为马阳的分析是有价值的。
此时,不知不觉间古生物藏馆的大厅已渐渐亮了起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悄无声息地取代了那盏光线微弱的小灯。